黃金萬點輕,碧玉葉層層
話說回來,毛主席這闋充滿工農兵常民元氣的詞,其實也反映了中國桂花文化的另一個向面。
除了唐宋以來,文人筆下洗盡塵緣的花中仙友,桂花在民間的意象,其實是黃金碧玉、功名利祿,集大小登科於一身,到頭來連文人也不能免俗。
今年故宮博物院的「秋興書畫展」裡,就有一幅明代四大才子之一沈周的桂花圖,上題「一樹黃金粟,秋風吹晚香,姮娥親折得,贈與少年郎」。
月宮嫦娥,為什麼要折一枝桂花,送給人間少年郎呢?民間「折桂」的典故,來自晉人郤詵在皇帝面前自謙為「桂林一枝,崑山片玉」。唐代以後,人稱登科中舉為「折桂」;佔得桂林一枝的狀元,便是「桂客」或「桂枝郎」。
一舉成名天下知,由此延伸,凡沾有桂字的,於是都身價百倍。桂玉之地指的是京師,桂庭是官場,桂食是厚祿,桂薪玉粒是昂貴奢糜的柴米;桂偶形容美滿婚姻,桂子蘭孫,祝好人家多出會考試的孝子賢孫;桂宮柏寢是宮室之極美者也,桂舟桂棹桂戶桂棟,都是質細芳香的良材所製;還有桂髓椒漿,則是芳醇美酒。
木犀發紅花,家出狀元郎
至於此桂彼桂,究竟是樟科肉桂還是木犀桂花,也就沒人講究了。總之人定勝天,精神勝利法在中國無往不利。翻開各地方志,只要貴寶地的木犀突然發了新枝、開了紅花,總要出幾個狀元郎啦。
尤有甚者,現代人喜歡四海歸心大一統,於是把於古希臘英雄與英國詩人受封贈戴的地中海樟科月桂冠,也都拉拔成了木犀天香,澤被外方。
回頭來看大學者沈周的墨寶,不也遠攀月宮,兼收嫦娥神話、折桂舊典,連女詞人看來「暗淡輕黃」的桂花,都升值成了「一樹黃金粟」。
話隨人說。在詩人眼裡「一粒粟中香萬斛」的金桂花,到了慣見燕桂蔘茸中醫筆下,木犀可就不如樟科肉桂,能作高貴藥材、人君庶羞。她渾身上下,算來只有花朵可做「收茗、浸酒、鹽漬,及作香茶、髮澤之類爾」,言下之意,不過是無用之用。
偏這無用之用,另有大用;吳仙人喜孜孜搬出來的這罈桂花老酒,可讓千百年來的中國民間生活,桂醑芬芬,芳醇遠溢。
香茶桂花餅,新栗桂花糕
君不見「買櫝還珠」的那個鄭國實心人,見楚人賣珍珠,偏偏愛上盒子、還了珠子,大大顛覆了資本社會的商品價值。他那只名傳千秋的珠寶盒,是用桂花燻過的。
《紅樓夢》裡賈寶玉見怡紅院秋桂飄香,一時動情,折了兩枝瓶插。轉念孝心大發:「這是自己園裡才開的新鮮花,不敢自己先玩。」只有巴巴地取下對瓶,親自灌水插好,分別往老太太、太太那裡送,樂得兩老「喜得無可不可」,大發賞錢。而巧襲人也趁鮮做了「桂花糖蒸的新栗粉糕」,差人送給史大姑娘作公關。
還有《金瓶梅》裡的西門慶,不也在袖子裡藏著「香茶桂花餅」,拿來討好名妓鄭月兒?可憐的是,鼓子詞《梁祝還魂團圓記》,祝英台眼淚汪汪梳妝上轎,用的偏是「桂花油潤頂門香氣幽雅」,叫人聞香也傷心。
直到四十年代的流行歌后紫薇唱起「桂花酒喝一杯呀,使我想起從前…」,真是歌者盪氣迴腸,聽眾魂縈夢繫。
搖落桂花雨,杖打帶露花
遷台初期,台灣少見桂花。早年主持陽明山花卉試驗中心的楊紹溥教授回憶,在那民以食為天的艱難年代,政府的研究資源都投注在農復會經濟作物上,「還顧不得桂子飄香,」他說。
但是一到中秋前後,「提到桂花,那股子香味就彷彿聞到了,」民國六十年代,琦君女士懷念故鄉童年的散文《桂花雨》傳頌一時,讓習見灌木桂花的年輕讀者,也跟著她夢回江南,想像金桂熟透時,「幫著抱住桂花使勁地搖」,一時桂落如雨,香甜滿地。
同是鄉愁夢裡,原籍也是浙江的黃永武教授,卻有不同的記憶。「家鄉採桂花是用『拉』的,」他記得童年每在桂花初放時,家人會在樹下鋪上白布單,然後用繩子套住桂枝緊抽,利用韌帶失水的原理,讓桂花紛紛落下,然後陰乾漬糖,做成桂花醬後,才能泡茶製糕。
看來桂花可「搖」可「拉」,隨人各顯神通。比較狠的是明人高濂的一味「天香湯」原料,教人在木犀盛開時,「清晨帶露用杖打下」,再以布被盛之搗爛封存。人間木犀,到頭來還是繼承了「樹創隨合」、長年挨打的命定悲劇。
寶島茶山飄桂香
提起天香湯、桂花年糕,給人留下的可能是「外省吃食」的印象。台北一家老字號南貨店的徐先生就表示,店裡有香港來的桂花醬,但是只有「四、五十歲以上的外省人」才會買。
木犀原產中國西南,台灣的桂花,據說是在十八世紀時由華南引進栽種,數量不多。後來隨著半發酵茶身價大漲,有些茶農也順帶栽種,以秋茶烘焙桂花香片,甚至桂花烏龍。台北附近的三峽、南港、汐止,中部頭份、南投等低海拔山區都零星可見。
寶島的桂花以四季桂居多,花期比大陸較晚,每年雙十國慶前後頭水開花,此後大約每二十天一個花期,直到清明前後。但其中可堪收成燻茶的,只有香氣最足的初開「頭水花」,半開時就要雇工手採。這時候的花茶產區,白天採花,連夜拌茶,綠茶的清香夾著桂花的暖香,瀰漫山村。
除了茶山飄桂香,很多人可能不知道,桂花還差點成為台北市的行道樹。楊紹溥記得大約在民國六十年代,台北市工務局長張孔容,曾經有過「馬路飄香」的美夢。
可惜此物原非人間種,桂花一遇到煙塵污染,就只長葉不開花;一旦開花,又忌暑怕雨,在台灣的氣候下,三兩天就灑落一地喟嘆。結果育成的十萬苗株分送區公所,大概多植入了尋常百姓家的小院中。
誰伴高窗宿,禪衣挂桂馨
二十多年下來,當年小苗已成庭樹飄香。可惜在近年高樓鵠起的風潮下,她們也多和老家一起,遭到推土機連根拔起掩埋的命運。倒是特耐污染的杜鵑,成了台北市花,每到春來,殷紅處處。
如今想要賞成熟桂樹,苗栗獅頭山頂海會庵有幾株百年老桂。在庵中住了將近一甲子的如松師父,也年年採收,親手釀製桂花醬分售有緣人。
此外,在台北市,剛剛歸屬陽明山國家公園的陽明書屋,是個絕好去處。位於草山後山的陽明書屋,原是中國國民黨黨史會所在地。其中中興賓館,則是蔣公生前最後一個備受鍾愛的行館。
一走進這棟中西合璧,仍有畫欄迴廊的建築,長廊兩邊即是兩層樓高的幾株四季桂。秋陽日暖,花氣襲人,穿過院落,賓館後花園裡還有一株極少見的丹桂,樹形高大,花開時串串澄紅,奇香無比。
賓館裡處處桂花,是蔣公生前偏愛此樹?老花匠有話直說:「貴(桂)氣臨門啊!」問他如此香甜的稀有丹桂,當年有沒有採下來做江浙人最愛的桂花醬呢?老先生指指樓上一角說,那可是「總經理」的房間,以前這裡到處是侍衛,孔二小姐從樓上就可以看到這棵樹,「誰敢碰她的花!」他說。
人稱秋桂「彈壓西風擅眾芳」,而當年彈壓山川、昭章雲漢的強人烈女、桂子蘭孫,一時竟與西風俱去,花果飄零。金秋暖陽下,倒是面上經霜的花匠僕從,還在為幾天後的接收清點,灑掃庭除,修枝剪葉。
寥落古行宮,人閑桂花落
暖暖秋陽下笑談前朝英雄往事,多少有些鐵石心腸。「畫欄桂樹懸秋香,三十六宮土花碧」,此情此景,活脫竟是鬼才李賀筆下的漢宮秋老。
漢武帝當年文治武功,意氣風發,晚年在長安大建宮殿苑囿。建章宮裡有一尊金銅仙人持盤接露,讓皇帝每日和玉屑吞之,以求仙道。到了曹操的孫子曹叡,決定將銅人遷往魏都洛陽。
此時的漢宮內苑,仍見桂花飄香,夜深時,彷彿還可以聽到戰馬嘶鳴;破曉後,卻只見苔蘚深濃如碧。桂月皎皎,長空星黯,金銅仙人倉皇辭漢,臨載潸然淚下,於是引出了這位晚唐詩人「天若有情天亦老」的千古長嘆。
原來行宮苑囿,植桂飄香,早在兩千年前的漢代宮苑,就有此雅事;而英雄豪傑,到頭來只如秋風過客,也是老掉牙的故事了。
只是年年秋來,桂子飄香,科舉秋闈雖廢,聯考補習繼之;先圖功名富貴,再換塑身不老。舉頭望月,玉兔不也仍然殷勤搗藥,那夢想成仙的吳剛,還在叮叮伐桂。天上人間,豈有止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