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有味是清歡自．然．農．法

而這幾年方興未艾的「有機」飲食風潮，在生產者商業考量下，演變成「牢籠式農業」──人們畏懼農藥，卻又無法克服病蟲害對農作物品質與產量壓倒性的威脅，於是不能灑殺蟲劑就蓋塑膠布，不能噴農藥就闢建溫室，在「非自然」的環境中栽種作物。

「過濾後的陽光」對植物是否健康？有機農法裡許多非農藥的除蟲資材，如苦茶粕，既然能殺蟲，對人體是否真的無害？加上媒體陸續揭發多起假「有機」之名欺騙消費者，或審核通過的有機農作卻被抽驗出農藥殘餘等問題，原本被消費者認為安全的有機作物，也開始遭受質疑。

不論是韓國倡導的「身土不二」（土生土長的在地食物對身體最好）、日本飲食遵循的「旬食」（當令食物），還是《黃帝內經》所說「上醫醫未病之病」，在在強調食物與身體健康不可分割的重要性，依現代醫學來說，就是「預防醫學」。

日本蘋果、韓國梨子、美國葡萄、紐西蘭奇異果……，農業全球化的結果，消費者固然選擇增多，但付出的代價卻十分高昂。

讓土地自我療癒

1950年代，日本宗教家岡田茂吉（1882－1955）提出主張無肥料、無農藥施作、自家採種以及連作主張，並以「恢復土壤潔淨」為第一要務的「秀明自然農法」，不僅符合「預防醫學」原理，同時兼顧環保與節能，因此逐漸被世界各國重視，台灣也在推廣十餘年後，漸具規模。

岡田茂吉認為，大地本已具備培育所有作物的養分，只因人為的破壞與濫用農藥，才使土地變得貧瘠且遭受污染，因此當務之急是好好保持土壤的潔淨，給土壤一個自我療癒的機會。該農法在栽種過程中，除了適量使用草葉堆肥外，不施加任何有機肥料，並採取「自家採種（無肥料栽培的種子）」的方式耕作。

「自然農法」已在日本推行四十餘年，目前共有1,200多名農夫組成了80幾個農莊，種植面積約500甲，同時成立「秀明自然農法聯盟」（Shumei Natural Agriculture Network簡稱SNN），協助日本各地區農民，也在全球各地設置推廣據點，包括美、英、德、菲律賓和台灣。

位於台北淡水、可說是台灣最早施行該農法的「大屯溪自然農法教育農莊」負責人陳惠雯表示，自然農法有別於有機農業，是完全利用自然力來促使作物生長的方式，有時會採取不除草、不耕耘的無為而治。

陳惠雯解釋，雜草看似無益、甚至會搶奪土壤養分，但其實它不僅可以保護土地，還會製造肥料──除草時只需將地面上的部分割除，留下根部，原本旺盛的草根為了減輕負擔以求生存，會將多餘的養分釋放出來，正好讓作物吸收；而且草類在行光合作用的過程中，會固定空氣中某些特定元素，讓土壤的微量元素含量更豐富，這就是大自然微妙的共生互動循環。

「割除的雜草作成草葉堆肥，不但可保濕、保溫、讓土壤不變硬，埋藏底部的根部腐爛後，還能讓土地變得鬆軟、透氣，只需用手指輕輕撥兩下，就有孔隙可供播種，」陳惠雯說。

自然農法栽種的碩大秋葵與香甜南瓜，吃進嘴裡滿是清歡。

大自然優生學

走進位於台東、去年剛成立的「夏耘自然生活農莊」，臉龐曬得黝黑的林義隆正在看似雜草叢生的菜園裡採集種子。

和台灣向來引以為傲的精密「育種」不同，「自家採種」是仰靠自然的力量，為植物作優生、選種的工作。林義隆指出，別以為植物沒有智慧，其實它們相當聰明，會將生活環境記憶在種子的基因裡，繁衍數代後，便能發展出適合當地生態與風土氣候的特性。這類自然演化出來的作物，擁有強韌的生命力，對病蟲害的抵抗力相對增強。

對林義隆這種新手農民來說，要想從嬌生慣養的「F1」種子，採集到具備可在大自然裡獨立求生存、基因穩定的種子，至少需8年時間。

所謂「F1」種子，就是兩種不同品系的作物，經由雜交後所得的種子；這種強調「品種改良」的F1世代雖具雜交優勢，但對肥料和農藥的依賴性也最大，而且第二代之後品質往往參差不齊，對自然農法農友是極大考驗。

「忍受菜被蟲吃光，是新手常有的遭遇，有時植株甚至被吃到一葉不剩，完全無法採種，」林義隆略顯無奈表示：「即使留下最強壯的植株來採種，隔年播種時，仍經常『虎父出犬子』，成長不如預期。」

從經營家庭菜園時就開始採種，經驗豐富的陳惠雯，就曾發生採到第4年已經算很穩定的種子，播種時只因天候比往常稍微多雨，竟全軍覆沒。但也有相當成功的作物，如經過十幾年野外「訓練」的秋葵，可成長到莢果25公分仍然口感細嫩，白蘿蔔的體型也堪稱巨無霸，讓農莊附近採傳統式慣行農法的老農嘖嘖稱奇。

畢業於台大園藝系，去年加入宜蘭寒溪「不老部落」團隊，負責農耕計劃的簡雅琳表示：「植物跟人一樣，都有適合生長的環境，一旦『移地』種植就必須重新適應。因此，相同的作物在不同國家，甚至只是跨縣市，由於土壤、氣候、水質不同，就會有微妙的差別。」像陳惠雯在台北縣所採的種子，林義隆拿到台東種就不一定長得好。

在地化農業生產

自然農法除了堪稱是最環保的農法外，同時也是最珍惜地球資源的農法。日本推廣自然農法時，也同步倡導「社區支持農業」──在地農場的作物不應耗費大量能源、遠渡重洋外銷，而應由在地居民消費。就養生觀點而言，取自居家附近依節令生產的作物，也是最符合體質所需的。

日本熊本農業科學研究所的中島長允教授，曾針對當令與非當令以溫室栽培的蔬菜，作養分含量比較。結果發現每100克當令蕃茄中，鐵質含量是非當令溫室栽培蕃茄的86倍。由此可見，社區消費不僅方便、便宜、營養價值高，還可省下進出口過程中所耗費的人力成本與冷凍、保鮮、運輸等資源。這和油荒時代環保人士大力提倡的「農產在地化」、精算「食物哩程」，拒買進口食品的宗旨不謀而合。

陳惠雯以農委會近年來力推、鼓勵國人接近農事的「新農業運動」為例強調，找塊地，回歸田野，是許多人的夢想，而自然農法無疑是這些農業新手最簡單、最健康，同時也是對環境最友善的耕作方式，相當適合在台灣這個耕地有限的島國推廣。

農委會目前正推行「農地銀行」政策，讓有心轉業務農的人可以租到或買到土質乾淨又有水源的農地，再輔導優良農場成為「實習農場」，讓有興趣者有地方練習耕作技巧，慢慢調整體能，成為真正的「農夫」。如此一來，才能有效留住農耕人口，朝自然、純淨、在地、精緻的農業發展，創造人與土地雙贏的局面。

「大屯溪自然農法教育農莊」接受有心人士來此實習，耕作後共聚一堂簡單用餐，享受自己勞動的甜美成果。圖內側即為黎旭瀛與陳惠雯夫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