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捷運系統加速進行,台北市的路樹也忙著大搬家。圖為原本在忠孝公園的路樹遷至萬華龍山國中「定居」。(張良綱)
敏感的台北市民會發覺,近來一些道路兩側或安全島上的路樹不見了;平時喜歡在忠孝東路頂好商場前表演的一個搖滾樂團,就抱怨怎麼沒樹遮蔭了?
台北市龍山國中的學生卻發現,校園中忽然多出了卅幾棵大樹;東區信義公園也不斷有兩公尺以上的新樹遷入……。
隨著捷運工程的加速進行,大台北的路樹正忙著玩「大風吹」。怎麼回事?讓台北市的路樹自己來說。
為了捷運系統,台北市民在「共度交通黑暗期」,我們——路樹卻必須進行大搬家。
若扣除尚未發包的中和、板橋和部分的淡水捷運路段,目前已破土的木柵、新店、南港和淡水四條捷運線,我們家族總共有四萬六千多個成員得收拾包袱走路。其中,杜鵑等灌木小兄弟約有四萬棵;樟樹等喬木老大哥有六千多株,數量可觀,整個台北市的喬木也不過十萬棵左右。
關心我們的市民可能會發現,有些路上的樹怎麼不見了?平時喜歡在東區頂好商場前表演的一個搖滾樂團,就對移栽工人抱怨,把我們移走,他們就沒樹遮蔭了!
不過,台北市另外一些機構內最近卻出現我們兄弟的身影。譬如龍山國中校園中多了三十幾棵大樹;信義公園也是我們的新家之一,目前不斷有弟兄遷入。
我們路樹如此大規模玩「大風吹」,恐怕是台北,也是全台灣地區頭一遭。說起來,這還是我們的一大喜訊。

為維持移栽後的存活率,路樹需先修枝,減少移栽過程的水分蒸發。(張良綱)
對抗公害的利器
我們路樹今天在都市中的地位已被肯定。人類發現,我們是對抗都市公害的利器,不但吸收二氧化碳、釋放氧氣,為人類淨化空氣,還可以過濾塵埃。據學者研究,每公頃闊葉林每年可捕集六十八噸灰塵。在地球因溫室效應而天氣愈來愈熱時,我們是降溫的大空調。此外,調和生硬的都市建築,留住鳥類、昆蟲等自然之聲,提高都市居住品質,我們更是不遑多讓。
如今一個都市擁有我們數量的多寡,已成為評斷它居住品質的標準。
即使如此,萬一和什麼公共工程對上了,往往人們在「整體考量」下,還是把我們列為其次,對我們痛下殺箸。我們不會抗議、不會自力救濟、不會要求權益,只有默默認命了。
總算世間還有天理,我們的貢獻愈來愈受肯定,近來國內若有工程建設需要,計畫對我們的「樹瑞」、或樹型有特色的夥伴「不利」,就會有地方人士揭竿而起,為我們請命。屏東到墾丁的屏鵝公路在拓寬前,兩側土生土長、體格魁梧的大王椰子,就因保育人士群起力保,聞名全省。

修枝後得等上二、三個月再進行斷根工作,路樹只好暫時維持光禿禿的面貌。(張良綱)
百年茄冬也得走
台北市愛國西路上高齡逾百的茄冬樹,也是我們家族中的福星。它們是台北市目前在原地生長最久的路樹,已在那兒站了三萬多個日子。老茄冬枝葉繁茂、濃蔭密佈,把愛國西路點綴得儀態萬千。
十幾年前愛國西路拓寬時,台北人不但沒有對它們下逐客令,反而將路型做了改變,這在台灣地區可是頭一回。台灣大學園藝系教授凌德麟還曾為這件事喝采。
可是,這次大台北地區捷運工程規模龐大、經緯萬端,負責的捷運局工程處就坦承,在最早開工的淡水、木柵線,地上物的拆遷、工地徵收等問題已夠他們頭痛,待工程順利發包、土木商準備施工時,才發現根本沒有想過要如何安置我們。
就在我們命運黯淡之際,路見不平的保育人士紛紛提出質疑:台北市綠地已經夠少了,每人平均只有三.五平方公尺,巴黎、維也納等都市都是我們的二、三倍,如此還要把路樹掃地出門嗎?
捷運局就趕緊解釋啦:
雖然捷運是地下工程,但仍需封閉一些地面道路,捷運路線又多在交通幹線上,為避免封閉車道影響交通,施工期間人行道必須改成替代行車道,行道樹只好「讓路」。而且,工程進行時,還要有地方放置機械、材料;基於經費的考慮,捷運車站也不能以潛盾式工程代替明挖,光一個愛國西路車站改為潛盾,就必須多花四億新台幣,諸多理由加起來,反正就是此處不留「樹」。
這一回,老茄冬也挺不住了。愛國西路茄冬樹、羅斯福路木棉道,都要改變容顏了。
好在,捷運局從善如流,在衡量經濟利益、成本及留住我們之下,決定幫我們搬家,而且儘量在可行情況下減少我們搬家的「樹」數,捷運經愛國西路一段也因此修改了多次路線。
我們的大搬家於是啟幕了。

花草樹木不僅美化都市,也兼有隔音、集塵等實質維護環境的功能。(張良綱)
不是在搬電視、冰箱
看過螞蟻搬家的陣仗嗎?路樹搬家,可比螞蟻搬家複雜、困難多了。
首先,捷運局和專門照顧我們的公園路燈管理處,與承包商約法三章,要求在我們搬家之後,至少要有百分之八十的存活率,否則不但領不到錢,還得負責補植;若存活率低於六成,則要以雙倍罰金補植。
他們還邀請學者專家訂出詳細的移栽技術規範,規定要對移栽的樹進行一年特別養護,此期間須定時施肥、灑水、防止蟲害……。更重要的是,承包移栽我們的造景、園藝公司,資本額至少要八百萬,以防存活率太低時拿不出錢補植。
憑良心說,百分之八十的存活率不算低,到時我們家族若真有八成成員存活,我們就額手稱慶了。因為我們是活生生的生命,搬我們,可不是搬電視、冰箱。
但是,若要提高我們的存活率,必須先完成許多前置作業,由修枝到完全斷根搬遷,至少要九個月到一年。
修枝是為了減少水分蒸發,以免斷根後,枝葉嗷嗷待哺,根系卻無法提供養料;斷根又得分三次,每次間隔三個月,等生命力強、吸收養分較快的須根多長一些,喬遷後才有較多本錢恢復元氣。還有必須在春分萬樹發芽前移植,否則新芽會枯掉,影響主幹生命。

都市叢林中,路樹常因各種工程的進行,影響生存空間。(張良綱)
延誤捷運工程?
移栽工人搬運我們時,還得用棉被把我們包起來,以免「破皮」,影響以後生長,而我們體積愈大的也愈不好搬送,卡車、吊索、加上五、六個大人,搬一棵大樹要花上一、兩萬元……。總而言之,要我們搬家,耗日費時又花錢。
有人因此針對我們復興南路的弟兄花了半年才搬完家,說我們是延誤捷運工程的禍首之一。我們的保母——公園路燈管理處綠化組組長陳瑞正就很不以為然,他說,捷運計畫中,本來就應該把遷移各種地上物、包括移栽路樹需要的時間都規劃進去,按時間一一動工。
事實上,我們也不想移栽呀!我們和人類一樣,具有生命,修枝、斷根就像動大手術,折騰一次就元氣大傷。
而且歲數愈大,愈經不起折騰。本來長老級「樹」物,如茄冬樹活個三、五百年沒有問題,被這麼勞動後,套句植物專家說的,「這下大概差不多了!」

高大的行道樹使巴黎香榭大道更具氣氛。(張良綱)
大樹經不起搬動
台灣大學森林系教授廖日京也說,要我們長得好,移栽後應該用透氣的稻草將樹幹包起來一年,因為樹皮很脆弱,就像病人身體虛弱,得多加衣服,否則陽光太強或風太大,都會使樹皮裂開,身體成為細菌溫床,即使活著也可能永遠「殘廢」——長不大了。
廖日京常拿我們位在台大校園內的一排弟兄為上課教材,其中有兩棵因為苗木移植後缺乏照顧,皮開肉綻、長的畸型怪狀,和兩邊的樹比起來,一看就知發育不良,也影響整排樹的觀瞻。
「移樹是要付出代價的!」還是常推動生態保育觀念的林業試驗所集水區經營系主任柳榗比較了解我們。

為了交通安全,倫敦一處路樹被「五花大綁」裝上反光燈。(張良綱)
又不是搬花盆!
這也是為什麼搬家後,我們大部分都不會再返回原地了。很多台北市民以為,只要路樹忍耐一下,暫時搬走,等捷運系統完成後再搬回來,不就皆大歡喜?「又不是在搬花盆!」連為我們搬家的友禾園藝公司主任林榮宗都說這未免太殘忍了。
尤其大樹要二、三年才能完全適應異地生活,在我們逐漸恢復體力、展現原貌時,又要玩一次搬家遊戲,簡直是罔顧「樹」命。
可惜目前台北市公園綠地有限,很多公園預定地又收不回來,無法一下消化、安頓這麼多樹,現在只有信義公園大量收容我們。一些安全島、道路或學校,如龍山國中,則這邊幾十棵,那處幾十棵,不僅把原來住在一條街上的夥伴拆散,也無法美化市容。有一些更只是暫時寄人籬下,將來找妥地方後再移植第二次。已住到大度路的白千層就可能要被迫再玩一次「大風吹」,因為市政府又決定要把愛國西路的茄冬樹移到大度路。唉!「樹」命關天,請三思而行。

忠孝東路四段韓國大使館前的路樹也因應捷運工程而搬家。圖為修枝前的路樹。(張良綱)
都市路樹,命苦餵
生而為樹,沒能成為萬物之靈的人,我們已經夠怨嘆了!做為路樹,更是命苦。君不見,卅多年來,中山北路上的樟樹就是長不大。這是因為市區萬車齊發,空氣汙染,路樹的氣孔、葉面被汙穢物塞住,呼吸不順暢,光合作用不足,導致身心失調——廖日京與柳榗的診斷結果一致。
瞧,我們路樹佇立路旁,為提高都市的生活品質盡忠職守,可不是「燃燒自己,照亮別『人』」?!這次台北市花錢、花時間,為我們進行搬遷,我們銘感五內。待捷運工程告一段落,會有我們的小兄弟繼續在這些路段上提供服務,請大家多多支持、愛護,謝謝啦!

忠孝東路四段韓國大使館前的路樹也因應捷運工程而搬家。圖為已修枝、待移栽的路樹。(張良綱)

一窩虎頭蜂在路樹樹冠中築巢。(張良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