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束了金融海嘯、烏煙瘴氣的2008「亂」年之後,世人亟需在亂世裡重尋「夢想」與「冒險」的勇氣。日前幾則關於「尋找藏寶沉船」的新聞,正好適時幫人們打氣。
例如:美國一家海洋探勘公司宣布,在英吉利海峽發現1744年沉沒的英國海軍戰艦「勝利號」,文獻記載船上裝有4噸、共約十萬多枚的葡萄牙金幣。
又如:美國一位民眾搜尋網路衛星地圖,定位出德州某處曾為內陸航道的農場沼澤,疑似埋有一艘19世紀沉沒的三桅大帆船,估計財物總值超過一千多億台幣。
除了這些船上的金銀財寶「貴」得令人咋舌,沉船本身數百年的「考古」價值,更是無以估量的人類文化資產。
視野拉回四面環海、自許是以「海洋」立國的台灣,想想,我們是否也有發現古代沉船、上溯海洋歷史與文明的機會與勇氣?
海洋是地球生命的源頭,但彌封海底的古文明之謎,經年累月被海潮沖刷,早有消失之虞。幸好,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保護水下文化遺產公約》,正式於今年1月2日生效,要求各國保護人類水下遺產,尤其是全球約300萬艘的海底沉船。
俗稱「黑水溝」的台灣海峽即便水況險惡,卻是古代貿易熱線「海上絲路」必經的一環,也導致歷代無數船隻沉沒於此。根據成功大學系統及船舶機電工程系副教授陳政宏對歷史文獻的整理,僅在清朝時代,台灣海域至少就有185艘沉船,其中又以沉沒澎湖附近者占97艘最多(見附表)。台灣與大陸分居海峽兩側,對於這些沉船與古物等海底文化資產,都身負維護之責。
更重要的是,一國之海域是領土主權的一部分,兩岸的「水下考古」一旦涉及海權糾紛,台灣準備好了嗎?

誰家的沉船誰來撈?
今年3月,菲律賓宣布將南沙部分島嶼劃入該國領土,立刻引起中共外交部發出「除中國外,其他國家對南沙群島主權要求無效」的強硬回應,我國新聞局長兼政府發言人蘇俊賓,隨後也重申「中華民國擁有南沙群島的主權立場不變」。一時之間,南沙主權再度成為兵家必爭之地,大陸、台灣及菲律賓之外,印尼、越南及馬來西亞也積極爭取。除了南海油田利益的考量,這一帶海底藏有豐富的水下文化資產,亦為主要原因。
例如,大陸中央民族大學歷史學教授王痝ョA曾於1992及1995年二度前往南沙調查,發現一批六朝至明清之間不同時期大陸船家留下的沉船及沉物。已退休的我國中研院史語所研究員陳仲玉,曾於1995年完成南沙太平島的調查,當時看到了清代船家的墓碑。
南沙群島位於高雄市南邊約870海哩(1,610公里),往北與中沙、西沙及東沙合構成「南海諸島」。按照文獻載錄,這些地區的海域,都有古船或古物的存在。
例如,六朝時期,廣州成為中國海上貿易的輸出大港,將南海諸島納入海上絲路的航線,因此也賦予了這些島嶼許多「古」味。大陸曾於1974年在西沙考古出土六朝文物,而我國屬地「東沙島」所處的東沙,也在1949年共產黨建政之前,有大陸民眾於該處拾獲漢代的五銖錢。由此可見,四處環海的台灣,著實座落於許多「古船」與「古寶」之上。
對此,中山大學海洋政策研究中心執行長胡念祖表示,海底古物與沉船的打撈,往往涉及國家主權的爭議,因此我國從事水下考古,必須要有法律的依據。
而為了因應聯合國《保護水下文化遺產公約》今年生效,文建會已委託中山大學海洋政策研究中心擬定《中華民國水下文化資產保存保護與管理條例草案》,將國際法的規定加以「國內法」化,預計最快今年底可送進立法院審議。

國寶流落異鄉是為恥
今年3月佳士得公司舉辦北京圓明園青銅古物「鼠首」與「兔首」拍賣隔天,大陸政協發言人趙啟正引述法國文豪雨果的話說,有兩個強盜走進了圓明園,一個叫英國,一個叫法國,「我希望有一天,法國『解放』並『滌清』了自己,把搶來的東西還給中國。」
雖然充滿民族主義的情緒,但「流落異鄉是為恥」,確實是大陸對待國寶的一貫態度。陸上古物如此,水下古物亦如是。
1980年代初期,英國籍海上救難人員哈契爾(Michael Hatcher),在印尼外海打撈中國古帆船,並起出船上大量瓷器拍賣。1985年,他跑到南中國海重施故技,撈起載有黃金、陶瓷、銀器等南京船貨的荷蘭東印度公司商船「蓋德麻森號」,隔年並在阿姆斯特丹拍賣這批中國文物,數量達15萬件,拍賣總價高達2,000萬美元,震驚了整個中國。
受不了南海文物被外國盜賣的刺激,「中國必須發展自己的水下考古,」拍賣會結束後,當年應邀來台開會的中國歷史博物館(現中國國家博物館)館長俞偉超,振臂疾呼。
傾國家之力,做水下考古
1987年11月,中國歷史博物館水下考古研究室成立,時齡32歲、北京大學考古系畢業的張威,受俞偉超延攬出任主任至今。
「當時沒有知識、沒有人才,怎麼樣的程序、怎麼樣的實質內容都不知道,」20年後,張威接受電視訪問,道出大陸水下考古捉襟見肘的草創時期。
1989年,中國大陸與日本兩國就廣東省陽江海域水下20公尺處一艘沉船進行合作調查,船隻代號「南海一號」。此後的10年,勘查工作持續進行,並試掘出江蘇景德鎮、福建德化與建安,以及浙江龍泉共4個窯系的瓷器。另外,從撈起的數枚「政和通寶」及「紹興通寶」銅錢來看,確定就是一艘南宋沉船。
「此階段的勘查,標誌著中國水下考古由籌備時期轉入了實際工作的階段,具有重要意義,」張威說。
2005年,中國決定要讓已經沉睡八百多年的南海一號「整體打撈、原地保護、就地展示」。為了安置這艘長30公尺、寬10公尺、高4.5公尺,也是迄今世上發現年代最早、船體最大、保存最完整、文物價值估計逾千億美金的宋代沉船,廣東省政府斥資1.6億人民幣,打造占地13萬平方公尺(約8個中正紀念堂主體建築)的「海上絲綢之路博物館」。封在打撈沉箱裡的南海一號,已於2007年12月28日「住」進博物館內的「水晶宮」,預計5年後開箱「見客」。
「幾乎與大陸探勘南海一號同時,台灣澎湖海域也疑似發現沉船,當時兩岸的水下考古站在同一起跑點上,但是經過20年蹉跎,現在我們已經落後太多了!」中研院史語所副所長臧振華有感而發。
「大陸已經在青島、寧波、福州等地設水下考古工作站,我們呢?」

隨著裝盛水下文物的籃子逐漸浮上海面,考古打撈出水的,是彌封海底千百年的光陰,以及無價的人類文明與文化遺產。圖為「將軍一號」文物出水前的一刻。
「將軍一號」打撈三部曲
1990年左右,台灣媒體紛傳澎湖漁民黃加進發現了沉船,這個消息在台北吵了5年(見〈將軍出水骨未寒〉),最後在立委及輿論的壓力下,當時主管國家文物的教育部才交辦國立歷史博物館進行探勘與水下考古挖掘。
現任史博館館長黃永川,當時是計畫副總主持人,面對從未做過的水下考古,他說,當時只能「土法煉鋼」,把圈出考古現場的「探方」、鏟子、圓鍬等陸上田野考古的方法及工具,參考移用於水下考古。
1995年9月4日,奉命在4個月內臨時成軍的史博館人員約14人,加上由海洋科技人員組成的社團法人中華民國海下技術協會潛水員11人,將探測船開至澎湖外海,由黃加進協助指認,鎖定望安島、將軍嶼,以及無人島「大塭」之間的海域進行搜尋。
9月4日至7日上午,潛水員下水多次,均未發現可疑船隻遺骸或殘片古物,一度懷疑黃加進沒有吐露正確沉船地點。
但就在7日下午潛水員二度下水時,在大塭西北方海底,發現些許青花瓷器的殘片與排列整齊的陶罐。8日再出海,黃加進伸手往大塭東北方一指,再由探測船進行導航定位與側掃聲納掃描,顯示在東經119度、北緯12度位置水下19公尺處,距離水下礁岩約4.5公尺之砂質底床上,堆積著排列整齊的大量陶器文物,並隱現一個船形物體,翹起的兩邊作東、西向排列,間距(船隻長度)約5公尺,寬約3公尺。
6天之後,9月13日,當時擔任教育部長的郭為藩在澎湖召開記者會,按照考古慣例,將這艘在將軍嶼附近發現的沉船,命名為「將軍一號」。
之後,史博館加快腳步,以沉船位置為中心,在水下劃出長150公尺、寬80公尺的區域,再從中切割成數個5公尺平方的探方格,作為文物採集的範圍。
「初步起出文物82件,以陶器最多,形式以罐、缽、甕為主,並發現白瓷器及青花瓷器,推測是清代中期的文物,」當時擔任水下發掘小組執行秘書的史博館副研究員楊式昭說。
但由於並未實際發現船體,所以隔年(1996)進行第二次水下試勘。這次把範圍縮小至將軍一號周圍約50公尺平方的海床,探方布設也縮至2.5平方公尺,終於在1996年9月14日深挖海床時,發現船體舷板殘木,推測是一艘清代中期載運瓦片建材及陶器貨物、行經台澎海域的木造平底運輸船,實測大小為長21公尺,寬4.15公尺,排水量約350噸。
1998年,史博館第三次試掘將軍一號,此回最重要的成果是在船上發現一枚「乾隆通寶」銅錢,足以確證將軍一號的考古年代在清乾隆以降,迄今約150年。
總計3次探勘,共出水將軍一號船上文物284件,目前皆由澎湖文化局維護。但由於船體木質結構已經鬆軟,出水後勢必毀壞,所以僅起出少許碎木,主要結構保持原狀態留在海底。
史博館於1998年完成任務、出版考古報告,並於2000年在澎湖當地舉辦兩岸水下考古研討會及將軍一號沉船文物展。2002年,馬公港內也傳出疑似埋有沉船,史博館擬訂計畫呈報教育部申請水下考古核准,但遭到擱置。此後,雖然學界仍偶爾聽聞澎湖或東沙群島海域疑似發現沉船,但因水下文物的考掘只是教育部極邊緣的業務,因此正式的水下考古工作幾乎完全停頓。

中斷與重來
2005年立法院大幅修改《文化資產保存法》,將文化資產(包括古蹟、歷史建築、聚落,遺址,文化景觀,傳統藝術,民俗文物,以及古物)的主管機關,由教育部、內政部及經濟部統一歸屬為文建會。至此雖然解決了事權機關「多頭馬車」的弊病,但先前由教育部所屬史博館執行的將軍一號水下考古工作經驗,卻也因而無從累積。
再者,相較於大陸有專屬的水下考古團隊及預算,並已確立完整的標準作業程序,我國即使到目前為止,仍以「中短期專案計畫」的形式進行。
中研院史語所副所長臧振華分析道,「國內不缺潛水人員,只缺考古與海洋探測專家。」曾任國立台灣史前文化博物館館長的他,從2006年開始接受文建會的專案委託,一肩扛起台灣水下考古接棒的工作,但卻幾乎是「從頭跑起」。
這項年度經費約台幣800萬元的3年計畫,第一年培訓了21位水下考古「種籽」人力,第二年與高雄中山大學海洋學院一起探勘澎湖海域是否還有沉船,按文獻記載與澎湖居民的口述歷史,於曾經發生船難的海面,利用側掃聲納等先進儀器進行搜尋,目前已標出6個可疑的「熱區」;今年是第三年,將先挑選一、兩個熱區進行水下實地探勘。
擔心被懷有「撈寶」心態的民眾捷足先登,臧振華不願明說這6個熱區到底在哪,但也透露,今年計畫探勘之處,位在澎湖本島與西嶼之間一處大小約500平方公尺的海域,「我們已經鎖定若干沉船目標。」
但他也保守表示,「至於是什麼目標、距今年代與考古價值為何,要等下水辨識之後,才能進一步確認。」
成大陳政宏副教授比對整理的資料亦指出,臧振華今年鎖定的可疑「熱區」,正是清朝時期台灣海域船難發生最多的地方。(見前附表)。
在兩岸幾乎同時起跑的水下考古競賽裡,台灣的接力隊曾經掉了棒子,等到重新撿起,才發現大陸隊已經遙遙領先。接棒的台灣隊隊員,何時才能找到第二艘「將軍一號」?甚至急起直追,超越大陸的「南海一號」?
「3年的計畫做完,若能把6個熱區探勘一遍,就已經不錯了,不可能一蹴可幾,」臧振華說,「至少,中斷10年之後,我們又回到了水下考古的行列。」
確實,考古工作之所以如此緩慢而艱難,正是因為把3年、10年、20年的時間滴進歷史的長河裡,什麼聲音都聽不到。與其追問時程,或許我們應該改問:台灣隊是否真有決心,要在這場水下考古的競賽裡,一棒接著一棒跑下去?
清朝台灣海域船難紀錄
| 船難地點 | 遇難船數 | |
| 澎湖地區 | 漁翁島(西嶼)
東吉嶼、西吉嶼 吉貝島、姑婆嶼 澎湖本島 白沙島 虎井嶼 望安(八罩島) 其他澎湖海域 |
37
9 7 7 6 5 4 22 |
| 台灣地區 | 台南沿海
台灣其他地區 其他或不明 |
25
10 53 |
| 總計 | 185 |

隨著裝盛水下文物的籃子逐漸浮上海面,考古打撈出水的,是彌封海底千百年的光陰,以及無價的人類文明與文化遺產。圖為「將軍一號」文物出水前的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