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前，恭送諸位神明回返天庭後，一家之主先動手清掃起平日眾神雲集、不可冒犯的神桌，閩南人稱之為「清塵」，加上原為驅除惡氣的鞭炮，全家合力將看得見的、看不見的不潔物統統「大掃除」。

清明時節，萬物復甦，除了給祖先掃墓，也好趁此良辰踏青賞春。（林柏梁攝）（林柏梁攝）

縮水的大年夜

廚房大灶上，年糕、發糕自蒸籠內漫出一屋子年味。門上年畫、春聯；案上春花、春飯，烘出屋裡屋外一片祥和富麗。

年夜飯後，大人打麻將、擲骰子，小孩放沖天炮、仙女棒，平時不能做的，今晚百無禁忌地放縱起來。傳統戲班子還有所謂的封箱戲，旦角演三花，小生串武旦，顛倒起日常生活秩序。大年夜在長輩發壓歲錢時達到高潮，晚輩們則繼續遊戲、不能睡覺，為父母祈壽「守歲」。年初一，穿上新衣、新帽，在互道恭禧聲中接下新的一年。歡樂的騷動，一直要到年初四接回渡假的眾神明，生活秩序才慢慢回到常軌，初五也就開工上班了。

節慶就在這樣有宗教禁忌、浪漫神話，經一連串的準備、期待，大家一起參與平日沒有的「不尋常」活動，如此打斷平日單調，而得到情感的分享與發洩。

「五月五，龍舟鼓滿街路」由莊頭之間互鬥熱鬧，龍船賽已發展成為公司、團體的休閒活動。（黃麗梨）

過年好累！

工商業社會下，上班族要到除夕當天才能放假，然後飽受塞車之苦返鄉團圓，準備工作只好省略以現成商品替代。不只年糕、春聯，包括大掃除都有清潔公司假手。「大年」被省略得只剩大吃大喝大賭的「小年」；出外遊春、廟堿餗@，則由電視取代。

「這樣簡略單一的節慶刺激，自然是無法引起完整的歡愉精神」，台灣大學心理系副教授余德慧表示。

於是節慶成了上班族期盼的尋常假日，和任何一個「彈性放假」一般，也不過就是連續假期。過年除了返鄉探親，也越來越多人乾脆用來出國旅遊以「避年」。根據中正機場航警局的調查，去年農曆年出國旅遊人數約達十五萬八千人。

中國的節慶，源於農業生活平緩有序的節奏。進入繁忙緊湊的現代生活，生活步調、人際關係都不同往昔，傳統節慶的過法自然有的不適用。

「節慶的生態已經不同了，看起來一直在消退，其實也一直在創造」，民俗學者王嵩山指出。

像是豐盛的大餐、年節食物粽子、湯圓，在今天飲食過剩之下，都不再被殷殷期盼，也不特殊了。歡樂亦同。

以往得經長長企盼才有的戲劇化歡樂情緒，在今天已經泛存在每一天的生活中、在每一個光怪陸離的電視節目中，都可以享有高度的戲劇化，而在以自己為主的KTV、舞廳聚會中達到沸騰，這些都令人開始對「狂歡」感到「很累」。

「重視過年，未必就得和過去一樣喧鬧緊湊」，做過台灣地區民俗調查研究年節篇的政治大學中文系教授李豐楙認為，我們大可打破一般既存的過年印象。

過年，主要意義是家人團聚，齊謝神恩；異於平日的吃喝玩樂，不過也是為了豐富和家人相守時的趣味。在平日生活已夠忙碌緊張的社會；放棄應酬式拜年，找出家人共通嗜好，一起靜靜看書、聽音樂、家族出遊，或回顧過去一年裡家人點點滴滴的歡喜悲愁；要不，邀三兩知心好友家中敘舊，這樣閒靜度年，亦是快意之事。

聖誕老人進城來，百貨櫥窗禮物多。無關宗教，聖誕節成為年輕人最時興的狂歡節慶。（黃麗梨）

中秋烤肉節

都市生活改變的還不只是生活步調，包括環境都不利以往的過節方式。

在鄉下過中秋節，青年男子有盪鞦韆大賽，年輕姑娘一邊羨慕著，孩子們砍竹子做火把跑遍小山丘，不然就在稻埕上玩蒙眼晴擊前方臉盆的「敲中秋」遊戲。到了都市，既沒空地亦沒玩伴，所有人除了擠在陽台上吃月餅，似乎也只能回屋子去看電視。

文化評論者南方朔以為，節慶可分三個階段，一是農業時代的大吃大喝，其次是拿來用在個人生活上，我們缺的是在傳統中找新意，設計出適合大眾過節方式的第三階段。

這也就是中央研究院院士李亦園在「文化變遷與現代生活」一書中所說的「現代化」。他指出現代化並非西化，而是在原有的基礎上建立一個能不斷適應現今生活的方式。

就像中秋節，吃月餅和電視都不再能滿足人們了，於是就發展出了現代「烤肉節」。不論城鄉，家人在院子裡或就在陽台、騎樓圍著炭火邊烤肉、賞月，邊談天說笑。過程中家人團聚的感覺便出來了，這和只是吃月餅有完全不同的效果，余德慧直誇烤肉的點子「真是太妙了！」

妙在人們終於走出看電視過節的階段，繼續往前走。因此儘管電視特別節目裡的大牌影歌星對著你說說唱唱，那畢竟是單向的輸送，看久了不僅沒有節日歡樂，只怕是更添無趣罷了。放棄電視，家人烤肉，「是一種人對人，臉碰臉的真實接觸，這才是現代社會更難得『稀有資產』」，余德慧強調。

遊人如織，燈節賞燈。由觀光局主辦的臺北燈會已經是國內外熱門的觀光節慶。（邱瑞金攝）（邱瑞金攝）

新年到，禮到人不到

傳統節慶歷經千年歲月，在急速改變的現代社會，有的節慶習俗不合時宜，有的習俗我們只是代代流傳下來，跟著去做，往往只留下僵化了的形式，內涵卻早已滑溜掉了。「我們得去找出什麼是不可以改，什麼是必須改變的」，省立博物館人類學組組長阮昌銳表示。

立冬之後，大家肚裡多少都裝進了十全大補湯、八寶粥的香味。「補冬」原是因為人們農事期間體力超支，而在收成農閒之餘特意吃些補品、休養生息，以待開春更有體力耕作。但對於今天營養過剩的人們，運動恐怕比補品更能培養體力。然而，立冬除了補身體，另外也是提醒人們，對來年工作計畫提早做安排，商家們便大多在這個時候重新訂立契約。

而年關將近，最先提醒人們過節的，恐怕是那無處不在的禮品傳單。送禮原是親朋好友藉機互相探視、禮尚往來，以聯絡感情。在閩南習俗中，處於哀傷的喪家不能做節慶年糕、粽子，便由左鄰右舍相送，閩南語叫「送節」。送的東西微薄，卻是一種關懷的表達。要像今日，禮不能缺，人卻沒有感情，於是「禮到人不到」，真是對了廣告台詞的前半句「中秋是送禮的季節」，卻忘了後半句所說的「中秋是想念的季節」。

過年祭祖，供食上香，感謝祖先一年的護祐。規矩儀式中，孩子隨著長輩走進共同記憶之中。（黃麗梨）

和季節一起過節

老祖宗藏了很多寶藏在我們的土裡。「傳統文化的道理，常常被我們疏忽了」，南方朔說。

為什麼清明節去掃墓踏青，端午節要掛艾草、喝雄黃酒，重陽節又為何要登高？「先去探索傳統節慶的意義之後，原本看似無趣的節慶也就親近多了」，阮昌銳也表示。余德慧也建議在重新設計節慶形式之前，「應先發現傳統節慶的內涵」就如節慶中，人與大自然息息相處的體驗。

清明原是廿四節氣之一，曆書稱之為「氣清景明，萬物皆顯」，在這冬盡春醒，萬物復甦的時候，人們便到郊外為祖先整理墓塚，也藉此節候踏青賞春，體會大自然生命生生不息的喜悅。農民認為這個時候「大地胎動」正可以開始農事，因而祭拜，這和西方人的復活節撿彩蛋有相同的意涵。

相對於清明的九九重陽，民俗學者認為，登高是史前人類逃避洪水的遺風，在漢朝則添加九九惡日有災厄的傳說，而流傳下來；各朝騷人墨客更趁登高之際，感季節衰退而抒一己之懷。像是王維「獨在異鄉為異客，每逢佳節倍思親；遙知兄弟登高處，遍插茱萸少一人」的抒懷。

重陽是一個繁花已盡的節候，帶點哀傷和反省的氣氛，正是思念家人和檢視生命的時候。

新年到，臺北迪化街擠滿採購人潮，趕著買些現成年貨好回家添年味。（卜華志攝）（卜華志攝）

科學的老東西

有些節慶表面看來只是巫術行為，例如端午節要掛艾草、飲雄黃酒，是因為古人發覺端午節時，人們特別容易生病，相信是被邪魔所侵，於是稱之為毒月，而有這些辟邪儀式。

若以時代眼光來看，端午時序入夏，蚊蟲孳生，食物不易保存，人也容易生病，正是一種夏令衛生的提醒。

接在端午之後的六月六日天貺節，台灣俗稱為「皇帝曬龍袍」，據說當天曬過的衣服、書籍不會長蟲，而給貓狗洗澡則可以除百病、去虱子。這除了是利用烈烈陽光消毒正可以封箱入櫃的冬衣，「其中也隱含著民間對家畜照顧，一種仁民愛物的精神」，阮昌銳表示。

清明踏青、天貺曬書，原來我們都生活在節慶的痕跡中，傳統節慶並不是完全不合時宜的老東西。

就缺節慶經理人

重新再發掘傳統節慶的內涵之後，我們最缺的是「節慶的經理人」。不論家庭、社區或國家的節慶，都需要變化，「這就是要動腦筋嘛！」南方朔指出。

他隨口舉例：端午節既是詩人節，為何不發起全國百姓齊來做詩，包括國家元首或小朋友。程度好的做古詩，不懂的人做打油詩；年輕人做新詩，小孩子做童詩，那不是很有趣嘛！

在宋代《東京夢華錄》書中，就有皇帝出燈謎與庶民同歡，以帶動燈節氣氛。或取日本人櫻花樹下喝酒的雅趣，或效晉代王羲之曲水流觴的幽情，來舉行飲端午酒大會，因為端午節原本也有親水的意義在。

設計不必太嚴肅，「要以歡樂為主，要熱鬧，要有吃有喝，能夠吸引大眾參加的，或許再隱藏一些教化或加入藝術的提昇」，南方朔鼓勵每個人都來想想過節的點子。

最容易的就像過年的春聯，花點心思，不必講究工整對仗，只要道出心聲期許，是很適合全家一起來的活動。去年中國時報發起「現代春聯總動員」活動，果然佳作累累，各出新意。

像是為計程車司機所做「雙手掌握前程方向，四輪征服崎嶇人生」，橫批則是「輪轉天下」。為美容業所做的也很傳神「小生意用心經營，大事業從頭做起」，橫批寫得「頭頭是道」。一位文化工作者則將老掉牙的對聯改為「爹增歲月娘增壽，子滿乾坤孫滿堂」，家人齊聲稱好。

都市新鄉親

而由觀光局自民國七十九年來所舉辦的台北燈會，第一年由雕塑家楊英風以不鏽鋼做成巨龍，配合音樂、乾冰、雷射變化出不同氣氛，嘗試用科技來增添燈節氣氛，和以古典花燈為主的萬華龍山寺，同樣吸引數以萬計賞燈的人潮。

而且台北燈會的參與者並不限於當地，既有北市各級學校的學生花燈作品，也有鹿港的民俗團體；電動花車則來自各縣市寺廟與觀光業者的贊助。

連結不同學校、職業、興趣的人際網路，也是現代節慶新的動員編組方式，畢竟都市裡流動性的人群，不同於農村社會的地方性。就如以往都是莊頭出力組隊互拼的龍舟賽，現在也都改為企業或團體所組成。工作上的人際關係，將是節慶現代化中重要的一環。余德慧便指出，傳統節慶中，屬於同事們歡渡的「尾牙」，將在現代社會中越來越盛。在國外，最受重視的聖誕節也早已延伸到了工作環境中。

失憶的冷感社會

人們過節的方式會改變，但是它的本質並不會變。節慶原來不是誰創造的，是人們累積數代的生活經驗，孕育出來的共同表達方式。

「節慶是一種社會記憶」，台灣大學社會學系教授葉啟政指出，人要有記憶，也就是有相同的過去，才能產生認同，覺得彼此是一家人。當人們對共同事物都失去關心，社會自然越來越冷漠。

兩年前，終日是貨櫃車風沙瀰漫的汐止鎮，在鎮長廖學廣的推動下，以當地居民兩大節日——安公生、阿美族豐年祭為基礎，擴展為全鎮人的「汐止鎮傳統藝術季」。許多人對這樣由少數人領導的節慶抱著懷疑的態度，不知它能不能引起鎮民自發性認同。

兩年來，一些當地原本快失傳的北管、跳鼓，由老一輩教給了學校的孩子。家長們由反對孩子學習，到主動參與、幫忙裁衣，藝術季年年分兩季持續舉辦。平日裡上班的上班、上學的上學，大貨車依然終日呼嘯往來，只是到了藝術季，汐止人又會驕傲地邀請朋友來看看。

「集體情感並不是要時時令人激動」，葉啟政指出，我們不能天天過節，節慶所凝聚的力量是潛藏在生命的內層，一到節日才再被喚醒。

有共同記憶才能孕育節慶，然而節慶的提倡也能喚起、或累積出新的共同記憶，「好的節慶，是一種文化的生長點」，南方朔表示。

節慶有時也是非理性的，「這是一個民族對他的社會依戀，而產生的神秘世界」，余德慧強調，節慶的力量，不能只以可以想到的「功能」來衡量。

七夕總會下雨，因為織女為要別離而掉眼淚，所以七夕吃的湯圓要挖個小凹洞。為什麼？給織女盛眼淚啊！

傳統節慶，「傳統」就是記憶。年節的傳奇故事、禁忌規矩，大人們或許不再新鮮了，孩子們卻在點滴中和長輩、和很長的歷史結合在一起，一起走進共同的記憶中。

〔圖片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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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如年、歡喜團圓；吃了湯圓，就快過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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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時節，萬物復甦，除了給祖先掃墓，也好趁此良辰踏青賞春。（林柏樑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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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五，龍舟鼓滿街路」由莊頭之間互鬥熱鬧，龍船賽已發展成為公司、團體的休閒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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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誕老人進城來，百貨櫥窗禮物多。無關宗教，聖誕節成為年輕人最時興的狂歡節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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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人如織，燈節賞燈。由觀光局主辦的臺北燈會已經是國內外熱門的觀光節慶。（邱瑞金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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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年祭祖，供食上香，感謝祖先一年的護祐。規矩儀式中，孩子隨著長輩走進共同記憶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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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到，臺北迪化街擠滿採購人潮，趕著買些現成年貨好回家添年味。（卜華志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