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企業化經營牛肉麵——老唐的傳奇

一九六二年五月，一個星月無光的晚上。一位三十一歲的青年，縮躲在廣東深圳打鼓嶺的鐵絲網旁，想伺機偷渡到對面的新界。但山峰上共軍以探照燈巡邏，兼夾著狼狗的吠聲，將這個鐵絲網把守得如銅牆鐵壁。只有天上的海燕能自由穿過鐵絲網，飛向自由天堂。他羨慕地看著海燕，不禁暗自許下一個心願：「多麼盼望也能像海燕般地自由飛翔啊！如果有一天，我真能有幸越過這些障礙，到達自由世界，我要改名為海燕，永遠不忘自由的可貴。」後來，他果真千方百計逃到自由世界，並成就了一番事業。他就是老唐牛肉麵的主人翁：唐海燕。

香噴噴、熱騰騰的牛肉麵，配上一盤泡菜，令人垂涎。

少年時的離亂生涯

唐海燕是四川酆都人，民國十九年出生於一個傳統的農業家庭（為了避免連累仍在大陸的親人，他要求本刊不要登出他的本名）。唐海燕十四歲的時候，就響應先總統蔣公「十萬青年十萬軍」的號召，離家從軍。當時他年幼矮小，還不到一枝步槍高，只能當個傳令兵。對日抗戰勝利後，部隊便安排他到重慶的青年中學就讀。

民國三十八年，大陸變色，他高中還沒畢業，就又投入剿共的行列，然而，在一次戰役中他被俘了。由於他拒絕加入共軍，便以戰俘身分，被送回家鄉清算、勞改。家鄉早已人事全非，他的父親被捕，家門被釘上「反革命軍人家庭」的牌子，親友鄰人如果和他們打招呼，便會被扣上「同情反動派」的罪名。在這種環境中生活，唐海燕自是痛苦萬分，他常常在想：為什麼我們要過這樣的日子？為什麼我們不能自由生活、自由交談？為什麼親友鄰人都被迫成為陌路？……對自由的嚮往，成了一股強烈的原動力，驅策他做逃亡的打算。

但是，在勞改營中挑石子、擔大糞、鑿石壁時，都帶著手銬、腳鐐，每天付出超乎體力的勞動量，又都處在半饑餓狀態，那還有精力策畫逃亡的事？許多同伴都受不了折磨病倒了、死了，但逃脫的意志使他支持下去，他努力做工，並儘量使自己表現馴服，讓中共幹部逐漸放鬆對他的監視。

由於表現優良，中共幹部對他的戒心大減，將他分發到人民公社。人民公社多設在偏僻處，他不必再戴手銬、腳鐐了，唐海燕終於有了投奔自由的機會。為了這個機會，他付出了十一年的光陰和尊嚴，而那正是他生命中最寶貴的黃金年華。

「老唐牛肉麵」八家連鎖店的產品，都由工廠統一製造，這在國內尚屬首創。圖為剛出鍋的牛肉。

裝聾作啞闖過關

他計畫先逃到廣東，然後偷渡香港，再設法到自由中國台灣。民國四十八年，逃亡的人很多，大家的路線也相似，唐海燕便與他們結伴而行。有一晚，他們在重慶附近的和平隧道過夜，共幹從隧道兩端圍堵，把他們一網打盡。被捕入獄後，他們一一遭到嚴刑拷問，然後被送回原勞改營。唐海燕心中十分著急，他倒不怕回去受折磨，只怕一旦被送回去，再想逃亡就難如登天了。

情急生智，他忽然想起當年被清算鬥爭時，愈是申訴理由或設法辯駁，就換來愈多的苦刑與屈辱。母親就曾含淚勸告他：「現在不是你講話的時候，你就裝啞巴嘛！」當此險境，他靈機一動，索性裝聾作啞。訊問時，他嗯嗯啊啊、比手畫腳，共幹無法知道他的來處，只得就地把他分發到人民公社。

他繼續裝聾作啞，以免鄉音洩漏身分。共幹看他長得瘦小，又是個啞巴，對他防範較鬆，又予他可趁之機。於是，他再度逃亡，但途中又被捕了，他還是比手畫腳應付過去。裝久了啞巴，他表現得愈來愈自然。曾有共幹懷疑他是否真的聾啞，故意在他身後鳴槍，試探他是否會回頭或露出異樣的表情，唐海燕聽到槍聲，以極大的自製力表現得恍若不聞、不動聲色。於是他得以不被送回四川，一步步向廣東前進。

在這段捉了又逃、逃了又捉的過程中，他曾從急駛的火車上躍下，也多次在共幹的追逐下狂奔。最驚險的一次，是他從高牆躍下，屏息躲在豬圈的稻草堆裡，共幹拿刺刀往裡刺，直刺到他胸前才停止，把他嚇得驚出一身冷汗。總計三年中，他共坐過三十一次牢，才到了與九龍僅有鐵絲網之隔的廣東深圳。

這時候，他最羨慕的就是天上的海燕了。看它們自在地飛過鐵絲網，飛向自由的天地，他總是想：如果我也能像海燕一樣有多好！所以，當他果真爬過了鐵絲網，便決定以「海燕」為名，開始他自由的新生。

又香又辣的牛肉麵，配上酸菜、泡菜，很受大眾歡迎。

為妻兒經營副業

唐海燕在中國大陸災胞救濟總會的接運下，自香港來到台灣。由於長期裝啞巴，那時他的口舌已相當僵硬，講起話來不免需要比手畫腳。很巧合地，救總也安排他到台南啟聰學校擔任職員，讓他有了學習手語的機會。這段期間，他認識了該校女學生江美枝，兩人藉手語溝通，真個無聲勝有聲，終於在民國五十四年時結為連理，傳出了「假啞巴娶真啞巴」的一段佳話。

漂泊了許久，終於有了屬於自己的家，唐海燕享受到嚮往已久的天倫之樂。他比常人更懂得珍惜這份得來不易的幸福。他也想利用公餘時間多賺點錢，讓妻兒過較好的生活，可是他學識不高，又無一技之長，能做什麼呢？

就在他動腦筋思索時，他想起了家鄉有名的小吃——四川牛肉麵。川人嗜辣，牛肉麵燒得別具特色，很少人不愛吃它。唐海燕的母親亦極擅於燒牛肉麵，使得唐海燕爾後每思及那滋味，都不免垂涎欲滴。他從小耳濡目染，多少也知道母親烹製的秘訣，於是想：何不就賣牛肉麵呢？

開始時，他在路邊擺麵攤，由於影響交通和市容觀瞻，常遭警察取締。有一回他聽到哨音聲響，正憂心重重，忽然傳來熟悉的鄉音，他不禁又驚又喜，也以四川話回答。原來那個警員唐大德與唐海燕不但是同鄉，而且還是同宗，他鄉相遇，兩人都倍覺親切。結果，唐大德雖然依法取締他，卻在別的地方為他找到一個固定的攤位，讓他有個安心賣麵的據點。

唐海燕用手語和妻子溝通。

副業超過本職——牛肉麵賣出了名

但是，當年在台灣南部吃牛肉的人不多，所以一開始「老唐牛肉麵」的生意並不好。唐太太勸他：「我們不要賣了，就靠你上班的收入，我再去找個小事做，也盡夠我們生活了。」但從逃難中，老唐養成了不屈不撓的精神，他不肯服輸，堅信只要用心做，一定可以做出一番成績來。

老唐下定決心要好好做，他甚至四處告貸，籌措資金來買最好的牛腱、最韌的麵條，以「真材實料」為號召。他也不時探詢顧客的意見：「這樣好不好？會不會太油？太鹹？還是太辣？」再根據多數的意見修正做法，使他的牛肉麵逐漸適合當地人的口味。由於當年本省人較少吃牛肉，有人就建議他多加些辛香料，以去牛肉的羶腥味兒，他都願意採納。還有客人說：「先來盤泡菜，比較開胃。」但有些客人覺得泡菜太辣，說：「麵裡加點酸菜吧，比較不覺油膩。」老唐全都照辦不誤。吃了泡菜、酸菜後，顧客們果真食慾大增，老唐牛肉麵的銷路也愈來愈好，許多人聞名前往品嘗，常從華燈初上賣到第二天天亮。

於是，老唐辭去學校的職務，在台南市博愛路買下一間店面，重新開張。老字號加上新設備，使得「老唐牛肉麵」更上層樓——由一樓擴充到二樓，又擴充到三樓。近幾年來，國人吃牛肉麵的風氣漸盛，老唐的生意也就更好了，除了台南本店外，又陸續在高雄、嘉義、花蓮、屏東、台北等地增設了七家分店，成了首屈一指的「牛肉麵大王」。

「老唐牛肉麵」還有個特色，就是工作人員全是榮民。他們先到台南本店實習，熟悉業務後，便由幾個人聯合經營一家分店。這些榮民多半是孤單一人在台，親人身陷大陸，原本老唐是基於互相照顧的本意，提供他們工作機會和安定的生活。他的這分好心，逐漸有了豐碩的果實。原來這些榮民多半沒有自己的家，他們把彼此當做親人，把麵店當做家，把「老唐牛肉麵」看成自己的事業，於是他們用心盡力地工作，慇勤周到地服務，使得各分店的營業狀況蒸蒸日上。

唐海燕的全家福。

感謝自由開放的社會

分店多了，每個負責人功夫火候不同，難免品質會參差不齊。老唐為了維護信譽，實施嚴格品管，遂於前年創辦「海燕實業公司」，不論牛肉、麵條、調味料、開胃小菜都由工廠統一製造，每天燉製一噸左右的牛肉（約等於七、八頭牛的肉），由六部專車巡迴運送供應各個分店。他也著手研究牛肉麵罐裝的可行性，希望有朝一日能將「老唐牛肉麵」的罐頭，行銷世界。

榮民弟兄為他把店務經營得好，老唐僅偶爾巡迴視察一番即可。牛肉麵的售價，除台北市外，一律每碗賣五十元；台北市物價較高，開銷較大，每碗賣六十元。其他泡菜、小菜售價統一。

二十年前，孑然一身來到台灣，現在老唐除了擁有幸福的家庭外，還有千萬以上的財富——八家連鎖店、一家工廠。常常有人好奇地問他，如何獲致今日的成就？他簡單地回答：「在自由開放的社會裡，大家都有開創、發展的機會，只要肯用心、肯努力，就會成功，就會有財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