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不止息的戰爭——肺結核死灰復燃

倪凱駿是美國人，經常往來於美國、台灣之間。一九八九年在台灣時，他有一次終生難忘的患病經驗——得了肺結核。

「起先只是咳嗽，咳了好久，後來照X光才知道是得了肺結核」，這位年輕的博士候選人原以為只是冷氣室裡用功過度的症候，聽到自己得的竟是肺結核，只覺得不可思議。他在美國的長輩更為不解，在他們心目中，肺結核是「上一世紀的傳說」，怎麼可能發生在現代人身上？

後來倪凱駿回到美國，在醫生囑咐下按時服藥，半年之後便恢復了健康。不過結核病的陰影仍在他心中揮之不去，因為，根據紐約時報最近的報導，肺結核在美國也有復甦趨勢，其中有的新類型，抗藥性十足，目前還無法有效醫治。「現在我只要一咳嗽，就立刻跑去照X光」，他說。

台灣省慢性病防治所的X光巡迴車每年巡迴全省各鄉鎮兩次，希望四十歲以上的成人一年接受兩次檢查，以期早日發現是否罹患肺結核。（張良綱）

木乃伊也得過肺結核！

結核病的病原體是結核桿菌，也是世界上最早的傳染病之一，在埃及曾發現感染結核菌的木乃伊，考古學者所發掘出來早期人類骨骼中，也曾發現結核病的病徵。十九世紀時，結核病在歐洲和美洲大流行，而且是造成人口大量死亡的主因；一九一一年，結核病是美國人十大死因的首位；到了一九六○年代，肺結核並寫下在印度一年殺死五十萬居民的不良紀錄。但是治療結核病的藥物也不斷出現，七○年代發明只要連續服用半年，便可治癒該病的特效藥後，結核病對人類生命的威脅，可以說是降低了許多。

還記得這些防癆郵票嗎？當年由防癆郵票募得款項用在肺結核病的預防與治療上，發生了極大功效。（防癆協會提供）

結核病例「止跌回升」

在台灣，光復初期，廿歲以上成人有百分之八十的感染率。現在廿歲以上的人大概都還有過認購「防癆郵票」的經驗。這是早年防癆協會在推廣防癆教育，籌募防癆經費的作法之一。當時協會一年可籌到新台幣一千萬左右的經費，用於免費診治肺結核病人，對於自費病人的幫助極大。但隨著結核病患人數逐年下降，民國七十一年後，行政院衛生署取消防癆郵票的推銷；去年九月起，慢性疾病防治局開始完全免費治療結核病患。

值得注意的是，最近這幾年結核病例卻並未如預期中的再度減少。

台灣地區在光復之後，政府一共做過七次大規模的肺結核病盛行調查，而民國七十七年最近這次所做的結果，和民國七十二年的結果相類似，發生率都在百分之一左右，這和以往每次普查都有大幅下降的情形相較，似乎是個警訊。

果不其然，由衛生署防疫處在今年四月底提出的監測報告發現，台灣地區肺結核病例比去年同期增加了百分之十三。防疫處長張耀雄極為重視這個回升現象，呼籲四十歲以上人口應切實做到每年定期照X光，不明原因或咳嗽型態改變的民眾更應提高警覺，及早檢查。

木乃伊也得過結核病？圖為英國大英博物館所藏木乃伊。（張良綱）

與愛滋病狼狽為患

結核病例止跌回升的原因猶待追蹤。比較起美國的病例增加趨勢，則教人擔心是否有世界性傳染病大流行的可能。

「美國結核病病例大增，恐怕和愛滋病病例巨幅升高有關」，台灣省慢性病防治局局長林道平說，愛滋病病人在免疫力喪失後，很容易受到傳染病感染，其中約有百分之廿到卅會感染結核病，尤其是一般人不易感染的非典型結核桿菌，這類病菌抗藥性十足，很難醫治。

也有人把美國病例高增的原因歸咎於外來移民。花蓮佛教慈濟醫院內科主治醫師李仁智表示，由中南美、亞洲、東歐移民大量湧入美國，因而帶入相當數量的結核病源的說法的確存在。因為結核病的發生和該地區的經濟情況有密切的關係，較貧窮落後的地區，由於環境品質差，營養也不好，經常是結核病盛行的最佳溫床。

當然，此說牽涉到敏感的反移民情結，不如持保留態度。無獨有偶，在台灣也有人以「外籍勞工湧入」和「民眾往返大陸探親頻繁」解釋病例回升的原因。前台大醫院院長楊思標則表示，真正的原因，還有待追蹤研究，但根本上，我們的情形比歐美嚴重的原因恐怕是在大家的衛生常識仍嫌不足，以及掉以輕心所致。

小朋友別怕疼，經結核菌素測驗後，反應呈陰性者，就一定要接受卡介苗注射，以預防結核病。（鄭元慶攝）

咳嗽是病！

一般人總以為咳咳嗽沒什麼關係，過一段時間就會好了，殊不知這可能就是肺結核的前兆。一個人得病經空氣傳染，一傳十，十傳百，「一傳開就不得了了！」林道平局長指出。

讓他哭笑不得的是，有些老人一天到晚咳嗽，卻從不肯看醫生，老說自己只是「老人咳」。他有點生氣地說：「誰說老人一定要一天到晚咳嗽的！」

也有人直覺地把日益嚴重的空氣汙染、廢氣瀰漫，聯想為結核病死灰復燃的禍首。醫師多認為此說無關，因為肺結核係結核菌經由飛沫傳染，「吸進過多汽車廢氣或化學汙染，X光片上的黑點恐怕就是癌症了！」林道平表示。

話說回來，結核病例的回升原因固然令人起疑，但結核病「世紀殺手」的威力和形象，畢竟已是上個世紀的事了。一般說來，只要按時服藥，多會痊癒。問題是有的人諱疾忌醫，不肯看醫生；再不就是吃藥沒有恆心，一段時間後就不再接受治療，讓體內病菌抗藥性增加，成為頑強的病菌，「這種病菌一經傳佈，危險性就很大了」，李仁智醫師表示，這種人類「自己製造」出來的頑強變種病菌，所帶來的威脅，已受到全世界的重視。

悲劇再見？再見悲劇？

結核病的發生，幾乎是伴著人類歷史成長的。長久以來，肺癆還曾是浪漫故事中憑添淒美的利器。君不見山伯求親未遂思念英台，而病重咳血致死；自小體弱多病的林黛玉面色蒼白，每到下午就嬌喘吁吁，兩頰粉紅，也是肺癆病癥。

在西方，結核病更像是「天才的激發劑」，濟慈、雪萊、梭羅，以及簡愛、咆哮山莊的作者勃朗特姊妹，都是纖弱、無生氣，伴隨著陣陣咳嗽是他們的共通特質，也增添了許多藝術家的悲劇色彩。當然，結核病自然不會激發天才的產生，只能說這些天才都太不知道保養自己的身體了。

身在廿世紀末的現代世界裡，肺結核的悲劇色彩已隨高治癒率大大降低，但醫界咸認其中最大隱憂不在它的本身，而在它與愛滋病的「狼狽為奸」。因為人類所發明的藥物雖能治癒一般的結核病病人，但愛滋病人的免疫力喪失，就難逃劫數了。

由於台灣地區人民絕大多數（百分之八十以上）都曾被結核菌感染，過去只是現代人生活環境好、營養足、抵抗力強，因此發病率低；但是如果遇上愛滋病，「結核病所造成的死亡率將不可想像」，李仁智醫師如此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