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消防人員是第一線的救難英雄,烈燄當前,消防隊員仍然拚命向前面,擔心有人身陷火場。(卜華志攝)(卜華志攝)
八月,「溫妮」風災過後,災難新聞仍然魅影幢幢,新竹科學園區的聯電大火,國華航空和國軍的墜機事件,高雄中油管線發生氣爆,油輪在海上起火爆炸。日前,台北市萬人拔河活動繩索斷裂,共五十三人輕重傷,二位參加者手臂甚至慘遭扯斷。

高樓火災時,雲梯是消防人員的最好幫手,這樣的鏡頭看似好萊塢電影情節,對消防隊員卻是司空見慣。(卜華志攝)(卜華志攝)
零亂的災難現場,罹難者家屬的哭泣和抗議,淒涼的招魂畫面,官員、負責人士道歉,常是媒體大眾矚目焦點,然而,受難者此時最需要卻是……
因溫妮颱風而撿了一天「颱風假」的藍色星期一雨中清晨,台北縣汐止鎮山邊的「林肯大郡」住宅區裡,別有一股清幽的美感。一排排五層樓公寓中,幾戶的廚房裡飄出陣陣香味,早起的媽媽們已經開始打點早餐。
「颱風快報!」電視機裡,每隔幾分鐘即傳出一陣插播。靜謐的氣氛中,透著些許不安,緊閉的門窗外風雨漸強,去年賀伯排山倒海的威力記憶猶新。
是人間,還是地獄?
就在大家心裡七上八下的同時,房子搖動了起來,短短的幾秒鐘時間,只見在轟然巨響中,最靠近山坡的那一排五層樓房舍,只剩下三層樓高,一、二樓已塌陷到地底,危巔巔地倚在隔壁棟上。原來旁邊的山坡地禁不住颱風帶來的豐沛雨量,大量的土石下滑,不但一舉壓垮擋土牆,還撼動整排樓房。
附近的住戶看到這樣的情景不禁嚇得目瞪口呆,回過神的左鄰右舍哭的哭、逃的逃,原本祥和的社區早晨,轉眼間成了人間煉獄。
伴著刺耳的警笛聲,警消人員趕到災難現場,遍布各地的民間救難團體也陸續抵達,慈濟公德會的師兄師姐迅速動員。一時之間,現場到處是各個團體、穿著不同制服的救難人員。
群龍不能無首,於是救災中心緊急成立,先由汐止鎮消防分隊分隊長指揮全局,但是災害規模太大,指揮權從實地救災人員層層「上」交──汐止鎮長、台北縣消防隊長,最後交到台北縣長尤清手裡,連省長宋楚瑜、前行政院長連戰也來關心。指揮官的層級雖然愈換愈高,現場仍是一片混亂,究竟多少人還壓在巨樑瓦礫當中,沒有人能確定。
台北縣消防人員幾乎全員出動,不眠不休地輪班搜救,有十六年歷史的民間搜救團體中華搜救總隊也加入搶救。
總隊長呂正宗認為,根據日本專家的經驗,應該用老鼠打地洞的方式,挖出多條深入塌陷區的地道,如果以重機械挖掘,樓房可能繼續滑動,甚至再傷及陷在裡面的存活者。挖地道的方式雖然很慢,但最安全,「日本神戶地震時,直到第九天都還有生還者被救出,」呂正宗舉例。
現場上百名搜救人員便靠著鏟子等簡單工具,慢慢挖進塌陷樓房下方,拖救出多名死傷者。

台灣山地、離島交通不便,醫療設施又不發達,當有傷患需要緊急轉診,就得靠空警隊的弟兄立即出動運送。(薛繼光)
然而到了第四天,在憂心如焚的家屬催促聲中,主事的縣政府改變戰略,老礦工、國軍和消防人員改以礦坑災變救災方式,以枕木架設坑道進入搜救。時間分分秒秒、一天又一天地過去,有生還者的希望越來越渺茫,六天後,搜救人員停止挖掘,重型破壞機器進場將坍塌的樓房鏟平,確定共二十八人罹難。大災難的時代來臨
台灣處在地震帶和颱風區,致災的天然機率原本就不低,但是人為因素更增加了災害的發生可能。中央警察大學消防系教授簡賢文指出,台灣的人口集中在沖積平原,並且向山坡地延伸,這些都是水患、山崩等高致災危險區。再加上人類自恃人定勝天的過度開發,於是造成了林肯大郡這類與山爭地,卻賠上許多無辜性命的悲劇。
自然災害加上人為因素,現代災害通常是混合性的,救災工作更為複雜困難,台灣大學建築與城鄉研究所副教授陳亮全舉例說:「溫妮過境原本只是風災,但是引發的林肯災變卻更像震災。」
就連目前最有救災經驗的台灣消防體系,對於專精的救火一項,也都因為文明發展,增加工作的困難度。台北市消防局信義分隊小隊長洪晴泉說,現在的公寓和以前的平房相比,同一個地點上多了許多間廚房,危險點大增,人又住得比平房多好幾倍,一出事,死傷相對增加。如果火場是工業區,情況就更複雜,去年桃園縣永興樹脂塗料工廠的大火,就是因為引燃化學物品發生爆炸,使六名英勇救難的消防隊員葬身火窟。
工業災難頻傳,工業化的現代社會中,化學物質也益趨普遍,環保署毒管處科長林建輝指出,環保署目前特別列管氰化物和氯等六種急毒物質,這些毒化物主要分布在桃園觀音和高雄林園仁武等工業區。這些毒物平時用在工業生產,但是也可能成為致命的武器。名噪一時的日本奧姆真理教就是將急毒物質──光氣,放置在公共場合而造成大量傷亡。

搶救傷患者的生命,分秒必爭。空警隊突破地形障礙,建立起空中的緊急救護走廊,爭取每一秒可能的救護時間。(薛繼光)
而現代人更懼怕的災難,不外乎核災。美國三哩島、前蘇聯車諾比前鑑不遠,地窄人稠的台灣已有三座核電廠,目前又正籌建第四座,真要發生核子災變,可有因應救災準備?誰是救難英雄?
「重大災難現場如同戰場,」林建輝說。面對日益複雜的災難型式,就像對付一個難纏的敵人,救難人員的戰鬥能力和配備是打勝仗的重要條件。
消防體系甫於八十四年三月自警政體系獨立出來,成為直屬內政部的消防署,其轄下的各地區消防隊在國內可算是救災能力最強的隊伍。曾在火場第一線工作的災害搶救組專員蘇志恩說,今天的消防隊除了基本的配備外,部份單位還有化學消防車、六十八公尺(相當二十層樓高)雲梯車、紅外線溫度探測槍等先進的消防器材,哪像二十年前他初入此「行」時,連防火衣都沒有,只能在火場外噴水。
為了應付千變萬化的火場和各式災難,消防隊進一步徵召年輕力壯的隊員成立救助隊,接受特殊訓練,例如花蓮秀姑巒溪的急流訓練、台北市內湖訓練中心的垂降訓練。台北市消防局救災救護指揮中心主任謝景旭說,這些身著橘紅色耐燃救助服的消防勇士,正是台北市消防局的「海軍陸戰隊」。但較可惜的是,目前只有少數縣市成立救助隊。
消防隊的打火專業毋庸置疑,民眾遇到其他大大小小各式急難,第一個想起的也是「一一九」。簡賢文說,不管什麼災難,第一個趕到現場的一定是消防隊員。小到捕蜂抓蛇、車禍,大到震災、風災、毒災、核災,無役不與。
空中警察救命
國內另一支救難急先鋒──空中警察隊,和消防隊一樣也是隨時待命、任務龐雜。八月十七日,溫妮颱風來襲的凌晨,天色還籠罩在一片墨色當中,這時空警隊忽然接到通知,有四名釣客被風浪困在基隆海洋大學前的防波堤上,備勤的飛行教官苗培霖隨即出動。

中華搜救總隊教官的矯健身手,便是這樣訓練得來。救難人員的課程還包括急救、山訓、水訓,才能上場實地作業,在災難現場才能發揮最大的救災能力。(薛繼光)
在黑暗中靠著目視飛行到達現場之後,陣陣海風刮來,直昇機頭只能向著海上,但是海上空無一物,沒有參考點可以對照高度,防波堤旁的浪頭又一波波地打上來。於是在風雨中、陣陣襲來的浪頭上,苗培霖一面往下看控制高度,並且儘量將飛機靠近在防波堤上命在旦夕的四名釣客,又要一面穩住飛機,儘量延長滯空時間,讓機上受過特訓的龍翔小組成員放下吊索營救釣客。對這種颱風天還要到防波堤上援救釣客,空警們也只能無奈地搖搖頭,就如苗培霖所說的:「飛行條件愈惡劣的時候,就愈可能是必須出動的時候。」救災義工不求回報
國內大大小小的災難,使正規救難部隊疲於奔命,於是許多熱心公益、志同道合的民眾自行組成義勇救難組織,有錢出錢、有力出力,有時連事業都先擱在一邊。目前幾乎各縣市都有民間救難組織,如大台北地區的台北市救難協會、桃園縣的中華搜救總隊等,平時按照地緣關係,和當地的警消系統以無線電或電話保持聯絡,義務參與山難、水難搜救,遇到較大的火災、風災,則支援正規部隊。台北市救難協會總教練林圖平說,若是需要較長時間的山搜或打撈,他們就義務接手,讓消防人力能夠集中在其他救災任務。
台北市救難協會緣起於十年前的一個颱風夜,一群熱愛無線電的香腸族,收到一通求救訊號──一位單獨在家的孕婦即將臨盆,她擠出一絲力量,利用家裡的無線電裝置向空中的香腸族打出求救訊號,就是這個訊號開啟了這群香腸族義勇救難的序幕,並促成台北市救難協會的誕生。

當災難面過大時,國軍部隊會奉召動員,可說是國內救災的最後一條防線。(薛繼光)
這兩天,大屯山和秀朗橋下夜以繼日的山搜和水搜工作,使台北市救難協會的隊員個個顯得睡眠不足,但是如果看到家屬在一旁焦急地等待,隊員又打起了精神。「中國人就是生要見人,死也要見屍,所以就算明知沒有生還的希望,我們還是盡力去找,」林圖平說。有時候找到的屍體經過風吹日曬水泡早已不成「人」形,隊員也只能鼓起勇氣處理,經常到河湖打撈屍體的林圖平說,這種情形久而久之就習慣了,反正自己心想是在做善事,晚上睡得反而比參與搜救工作之前更安穩,但是他不諱言過去曾發生隊員因此而精神分裂的憾事。三道防線、國軍把關
要到災難現場救人,熟悉自救救人的技能是基本條件,台北市救難協會山難搜救大隊長曾崑榮說,如果救災反被人救,反而增加消防隊員的工作。所以光靠愛心、熱情是不夠的,民間救難團體多半會自行訓練。
桃園復興鄉一座大紅吊橋上,許多年輕人正準備體驗高空彈跳,中華搜救總隊則正在一旁練習著各種垂降技巧,引來不少民眾圍觀。中華搜救總隊裡的教官資深的已有五十多歲,個個仍然身手矯健,總隊長呂正宗過去曾是作戰官,秘書長劉國治也曾是海軍救難大隊成員。這個隊伍十六年來,參與許多救災行動,尤其是參與多次墜機事件搜救,也曾幫助華航尋找黑盒子。

國內開車族大多數都有「吉祥物」保平安,可惜所做的僅止於此;基本的防救災觀念至今尚未普及,僅靠少數救難夠。(薛繼光)
如果連消防隊和民間救難團體都無法控制災情,台灣的最後一道防線就剩下國軍部隊。像是嚴重毒物外洩,就只有國軍化學部隊出動才有可能控制。但是整體而言,台灣大學建築與城鄉研究所副教授陳亮全開門見山地說,美國有一個聯邦緊急事務管理署,國內至今卻還沒有一個救難團體能夠掌握全局。就連最專業的消防隊有時候也只能望災興嘆,簡賢文感慨地說:「這個時候,消防隊員要有負起救災責任的道德勇氣,至於生命安全只能靠運氣。」迎戰超級災難
一九九五年,日本經歷戰後損失最慘重的神戶大地震,大規模的建築物倒塌,瞬間奪走數千條人命,而後還引發火災、爆炸等二次災害。震後,神戶的都市機能完全停擺,有些學校需要停課二個月以上,阪神高速公路則三年後才可能通車。陳亮全說,連都市經營能力很強的神戶,在面臨超級災變、脫離一般行政運作時,也無法應變得過來。
類似神戶大地震這類重大災變,救災就不只是救難人員的事,還需要更強大的救難體系和資源做後盾。
有些災難現場道路和通訊完全中斷,無法透過正常管道通報。去年賀伯風災時,在南投縣信義鄉裡,土石流暴發,淹沒整個神木村,造成嚴重死傷。但是颱風過境時,連南投縣長都不知道災情嚴重,直到村民徒步走出山區求救,才使慘況曝光,但救援工作已慢了半拍。
能夠愈快得知災情,就愈能夠掌握救人的時間。要儘快得到災情,必須建立回報系統,消防署災害搶救組專員蘇志恩說,都市內,可以在多個制高點架設攝錄影機,而災害發生時,也可以由直昇機擔任攝錄工作,使救災指揮中心立即得到災害現況。
判斷了災難規模,緊接著就要了解災難現場周圍的環境,洪晴泉說,每次出勤務,總會先找大廈管理員、餐廳負責人、娛樂場所的櫃檯人員或是住戶,因為這些人最了解建築物的結構,以及哪些地方還可能有人受困。在先進國家,這一類資訊都包括在地理資訊系統中,這套系統包含自然環境、土地等基本圖,以及社經發展、公共建設和交通網路圖。如果這個資料庫充分派上用場,除了可以在報案人說出災害地點之後,立即由電腦標示出災難地點和周遭環境,使救災人員能夠走最近路線到達現場,還可預先通知附近的醫院和避難場所準備救災。
如果救災人員面臨難以應付的重大災情時,例如無法控制的毒物,這時就需要找到專家提供諮詢服務。環保署目前已和工研院工業安全衛生技術發展中心合作,如果遇到毒災,消防人員可以依照訓練,先做初步處理,並且打電話立即找到專家詢問。臨危不亂
在萬事俱備的情況下,如何使資料獲得最有效的利用?簡賢文說,面臨災害現場時,腦筋幾乎無法思考。因此除了靠平時的演練,還需要一套完善嚴謹的處理程序計劃書。
目前原子能委員會為了因應核災,就編有完整的緊急應變計劃。全國核子事故處理委員會作業執行室主任陳章泉指出,目前原能會、台電公司和內政部、交通部等十四個核災相關部會,以任務編組的方式成立全委會,編列緊急應變計劃書,和明定程序書以防萬一。
不只核子事故的破壞力可能殃及全國,一九九四年的洛杉磯大地震之後,行政院長便責成立下風災、水災、震災、重大火災爆炸案件等重大災害的「災害防救法」,現仍在立法院待審。而目前唯一跨部會的中央防救中心,係重大災害發生時才有的任務編組,設於內政部消防署內,賀伯和溫妮颱風時都曾運作過,只是運作的情況和現實有點差距。
理想和現實的差距
消防署救災救護指揮中心主任唐雲明在溫妮風災造成林肯災變等重大傷亡之後,曾憂心忡忡地投書到報社指陳:「如果台灣發生類似日本阪神大地震……全國救災指揮中心先癱瘓,」曾到日本考察的蘇志恩說,日本的救災指揮中心一眼望去,有數十支專用電話和傳真機,一支只和一個部會或單位相通,以保持線路隨時暢通,但是我們呢?
除了指揮中心設備不足,資料庫和通訊系統也有待改進。蘇志恩說,水管、瓦斯管等維生管線的配置圖、山坡地和水資源的分布圖、地籍圖等基本資料,分散在電信局、營建署等政府單位,沒有適當地整合,無法發揮更大效用。蘇志恩無奈地說,就算大家都有共識,消防署也沒有經費買電腦主機來儲存。更何況,目前救災體系由消防署主導,叫一個內政部下的消防署如何去指揮位階比自己高的中央部會?因此各部會對於防救災投入的程度不一,有心的人多做一點,無心的人不做也無妨──只要大災難不要發生。於是現下災難一發生,絕大部份就只能靠著救災人員出生入死、土法煉鋼式地救人,唐雲明無奈地說:「歹徒訓練警察,同樣地,災害訓練救災人員。」和時間賽跑
針對國內救災能力漏洞百出,有關專家學者一致指出:「災害防救方案有待加強和落實。」例如,各部會的防災業務就還要加強,簡賢文認為,原能會每兩年修正緊急應變計劃和程序書,算是比較落實的。陳章泉認為,訂定程序書不但有助於災難應變,還能讓各個層級事先將權責釐清。
過去十五年來持續進行大型防災科技研究計畫的國科會,今年也已完成防災國家型科技計畫的規畫,並成立專家諮詢委員會,扮演起國內防救災體系的超大智庫。副主委蔡清彥指出,國科會最近才與美國聯邦緊急事務管理署協議,將引進地震災害損失評估軟體系統,以電腦模擬災難現況,減少從真實災害中學經驗的悲劇。
但是目前的準備工作仍追不上災難的腳步,災難一發生,通常慘絕人寰、損失慘重,而後引起強烈批評。簡賢文說,結果是災害愈大,負責的人愈多,也就愈沒有人負責,另一方面,因為第一線的救災人員也很盡力搶救,於是一次次的救災過程就被原諒和淡忘。
人是健忘和現實的,陳亮全強調,每個人對於生活環境根本不重視,也缺乏安全意識,在罵過政府的救災能力之後,隔沒多久又去追著錢跑了。而貪贓枉法的官員和利字擺中間的奸商們就在這種縫隙中,找到圖利和倖存的空間,在有意無意間增加自然環境的負擔。
自然災害不可避免,人類的恣意破壞、忽略防災則加重了災情,一次次的災害都在赤裸裸地呈現這個惡性循環。也許當世人重拾對自然和生命的尊重,這個結才能解開。不過在此之前,讓我們多為救難人員加把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