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珊瑚共舞——綠島潛水之旅

天空微雨陰霾，灰藍的海面上波潮起伏，這是個吹著微弱東北季風、海流看來尚稱穩定的初夏下午。綠島西南岸南寮海岸邊的涼亭裡，日本來的潛水客橘貞一郎由旅行社人員、本地潛水導遊陪同，一行人正在準備換裝下海。

這片波潮覆岸的水域底下，有著大片大叢軟珊瑚群，形成五彩斑斕的珊瑚礁世界，人稱「海底花園」，也是橘貞一郎這個下午的探勘重點。他是東京一家潛水社的顧問，此行慕名前來綠島探勘海洋景觀，為日後在日本推出綠島潛水旅遊的先鋒之行。

一行五人換上防寒衣、浮力調整背心，繫上重量達將近三十公斤的鉛塊、氣瓶，走過貝殼沙灘，魚貫步上直達海底礁台前緣、新築好的潛水步道。步道盡頭伸入水中，銜接著海面下平緩的珊瑚礁斜坡。五個人在一波波海浪襲濺中穿上蛙鞋，為減輕潮水阻力，必須像螃蟹般跨著橫行步伐踩下斜坡。水深及胸了，大夥兒套上面鏡呼吸管，大吸一口氣，頭往水中一埋便向海中划去。

碧海藍天下的綠島，孕育著豐富的海洋生態。（蘇焉）

海洋花園

釋出浮力調節背心裡的空氣，橘貞一郎一行人在海中緩緩下潛。透過蛙鏡，眼前寧靜清澈的海洋世界裡，砂質海床上匍伏著一團團淡藍、淡黃、淡綠的大型石珊瑚群體，紅紅綠綠的藻類點點散佈，「海洋花園」的旅程正式展開。

往前潛行，海床呈梯形下降，四周景緻在柔和陽光的穿透下逐漸活起來了，五彩繽紛的海底生態世界忙碌地運轉著：高低起伏的海床和海蝕溝中，狀如花樹拂柳、色彩繽紛的軟珊瑚伸出觸手隨著海流搖曳捕食；如樹枝交錯狀的軸孔珊瑚巨碩挺立；嬌小靈巧的熱帶魚群在珊瑚間穿梭覓食；各種色彩鮮豔的貝類、海螺、海百合、海葵、海膽……，以及攀附在珊瑚岩石上星星點點的藻類和旋鰓蟲，果真將整個海底世界渲染成一片熱鬧的大花園。

潛水客彼此保持著咫尺距離，打著OK手勢，隨即取出帶來的土司麵包向魚群招搖，迅速地，熱帶魚們聚集過來了，將餵魚人團團包圍，無聲地搶食；一旁潛水教練架起水中攝影機，記錄下這場和諧的歡宴。

氣瓶中的壓縮空氣消耗還不過半，下海不過十五分鐘，潛水導遊警覺海中伏流漸漸變大，是漲潮時候！此刻的海流有些亂，他打起手勢招呼大夥回岸，一行人頂流迴游，從海中升上海面登陸時，拍岸的浪潮變兇了。

橘貞一郎回到涼亭換裝後，坐在矮牆上望著大海抽菸，有二十年潛水經驗的他用不太純熟的中文頻說道：「很漂亮，不錯喔！」

外貌與礁石幾可亂真的石頭魚是肉食動物，堅硬的背鰭中藏有毒腺，常躲在礁石中冒出半個頭，伺機突襲經過的小魚。

太平洋上的珍珠島嶼

距離台東約八分鐘飛機航程之遙、孤懸太平洋上的綠島，在大多數台灣人的印象裡是戒嚴時代關政治犯的地方，幾十年來始終籠罩著神秘不可探測的面紗。民國七十九年，隨著政治環境丕變，政治獄走進歷史，綠島在開放觀光政策導向下，觀光局東海岸國家風景管理處在這裡設立管理站，進行觀光遊憩活動的規劃開發，遙遠的綠島於是不再遙遠。它渾然天成、未經破壞的自然風貌，和過著淳樸漁牧生活的三千居民，以及野放在海邊的山羊、梅花鹿，構成一座與世無爭的海角樂園。

每天早上，從台東飛來的小飛機帶來觀光客，面對著環島的海岸線之美，很少人不發出嘖嘖驚嘆。距今四百三十萬年前，綠島是個海底火山體，經過前後三百萬年的火山活動升出海面而誕生。如今在這座火山島上，除了火山噴發形成的山峰丘陵以外，四周便是長年風化和海浪侵蝕造成的多樣海岸景觀：可俯瞰海洋的陡峭峻崖、宏偉壯觀的海蝕平台，削聳的安山岩巨石、廣袤的海階地草原、條條溝壑的珊瑚裙礁、細白沙灘和世界罕見、從海底冒出礁岩間的熱泉……在這座環島一圈不過四十分鐘車程、徒步一趟也不過四個小時的小島上，鬼斧神工的大自然奇景變換羅列。

不過，綠島的真正獨特之美並不在陸地。綠島的生命史與海洋息息相關，島上居民也向來靠海維生，海洋正是綠島最獨特的資源。越來越多潛水客來到綠島，在他們眼中，海中珊瑚礁區所蘊藏的多采多姿珊瑚群和豐富的生態體系，才是綠島真正藏寶之處。

去年，國際組織PECC（太平洋經濟合作會議）中的「三T小組」（運輸、通信暨觀光小組），為了在太平洋地區找出最具生態觀光潛力的區域，審查了各會員國提出來的十八個地區，最後選定綠島作為代表自然資源生態觀光的研究個案，未來將成為環太平洋其他生態豐富地區在開發觀光時的參考典範。綠島能夠脫穎而出，豐富的海洋珊瑚礁生態可說居功厥偉。

櫻花蝦是珊瑚礁世界最美麗的蝦類之一，六根細長的白色觸鬚線條極為優雅。它以腐爛碎物、寄生蟲等渣滓為食，擔任海中的清潔工作。（蘇焉）

千分之二的世界

有家潛水公司的廣告詞這麼說：「世界再怎麼美麗，你也只能看到百分之三十，還有百分之七十的美麗世界等著你來探索。」而在這佔有地球七成面積的美麗海洋世界中，珊瑚礁區可說是最引人入勝的精華。

生物學家們早就給珊瑚礁區一個貼切的形容詞——「海中的熱帶雨林」。在珊瑚聚集的世界裡，數以萬計的海藻、海棉、貝、蝦、蟹、魚、海膽、海星及魚類和微小生物在珊瑚礁區共生棲息，生物間形成複雜的生態關係。

首先是寄居在珊瑚細胞內的共生藻行光合作用，產生營養物質供給珊瑚進行新陳代謝和協助骨骼堆積，而它們豐富的色素，也使珊瑚群顯現各種活潑色彩。接著珊瑚組織和所分泌的黏液，則提供其他海中生物作為食物來源，嶙峋凹凸的骨架更是天然的棲避家園，萬物聚集在這裡，彼此間形成息息相關的互依網絡。

由於造礁珊瑚必須生長在清澈無污染、水深三十公尺以內的淺海，以便共生藻吸收足夠陽光，以及使珊瑚無礙地捕食浮游生物；而太熱或太冷的水域都會讓珊瑚無法生存，因此長年保持攝氏二十到三十度的水溫最為適當；海水鹽度也必須在千分之廿五以上，因此絕不能靠近河口。在種種條件限制下，於是地球上的珊瑚礁分布通常只侷限在南北緯廿八度之間的海域，所佔面積甚至不到全球海洋總面積的千分之二。

在台灣，東北角、東海岸、墾丁，和澎湖、綠島、蘭嶼、小琉球等離島都是珊瑚礁分布區，其中小琉球、綠島、蘭嶼等海域由於污染少、海流強勁、海水澄淨，而且沒有大型陸上河川流入海中帶來泥沙，因此珊瑚礁及魚群都很茂密。但由於過去戒嚴時代海防管制嚴格，而且缺乏遊憩設施，這些海洋資源只能成為極少數海洋生物研究者和潛水客的囊中寶，對大眾而言相當陌生。而其中小琉球因交通不便，蘭嶼因原住民問題，在推展潛水度假的基礎條件上都不如綠島來得方便。

海流強勁的峭壁礁岩旁，紅海扇與熱帶魚交織出活潑的海洋世界。（蘇焉）

黑潮孕育下的天堂

過去數十年神秘的面紗，阻隔了綠島先進文明化的程度，但同時也避開過度開發帶來的人為破壞，原始潔淨的「海相」因而保存了下來。萬里晴空的日子，綠島周遭的海水一片清澈湛藍，海水能見度平均可達水深三十公尺，甚至有時可達到四十公尺，小飛機尚未降落，海下的珊瑚世界便隱隱可見。

站在綠島東岸海參坪有小長城之稱的突出懸崖頂上眺望，不遠處的洋面上，清楚可見兩大股分別自左右方奔流而至、夾帶白色泡沫的海流壯觀匯合。這是來自赤道的太平洋暖流黑潮，流經菲律賓海域，走過台灣東岸時在蘭嶼和綠島分成左右兩股，又在綠島北岸合流，繼續奔向琉球群島的情景。

黑潮使得綠島周圍的海域水溫終年維持在攝氏二十度以上，由於水質清澈，石珊瑚和軟珊瑚在這塊海域茂密生長，覆蓋率相當高；黑潮也帶來許多熱帶和亞熱帶的海洋生物在此定居棲息，構成繁茂的珊瑚礁生態系。

在年齡數百年、甚至上千年的巨型珊瑚上，棘皮動物海百合像海中之花般地鮮豔綻放，背上有著黃藍色帶的烏尾冬成群游過，棲生在海葵上的小丑魚探頭探腦，身軀斑斕的蝶魚、雀鯛則躲在珊瑚叢中冒出半個頭，鷹斑鯛匍伏礁上，伺機突襲游過的小魚。在海深二十公尺以下的海床上，許多一根一根如長鞭狀的是底棲性花園糯鰻正在捕食浮游生物，看到潛水客一靠近就急速縮回泥沙地裡，秋姑魚（海鯡鯉）則在海床上用唇下的兩根長鬚探測沙地裡有沒有食物藏匿。峭壁旁，大群鮮紅色的海扇隨著海流搖曳，成群身軀亮麗，透著粉綠、粉紫、粉紅的金花鱸游曳而過，還有全身布滿棘刺、張牙舞爪的獅子魚倒立而游；海蛇看到水裡出現潛水人這種怪異生物，也好奇地游過來碰觸蛙鞋一探究竟……。

熱鬧的珊瑚礁熱帶海域特色，在綠島呈現無遺。「有些潛點實在不輸世界首級潛點之一的澳洲大堡礁」，國內潛水界資深教練蘇焉認為。

珊瑚組織是由一個個水螅體構成。圖中的腎形珊瑚屬於造礁珊瑚，水螅體們正張開管口，好讓體內的共生藻行光合作用。（蘇焉）

無時無處不可潛

一般說來，良好潛點的要素為水的能見度高、魚群多和珊瑚茂密。在很多潛水客眼中，綠島的海洋景觀與世界級潛點如帛琉、詩巴丹、馬爾地夫等地相較並不遜色，雖然大型魚群不夠壯觀，但與馬爾地夫相當的水質能見度，以及不遜大堡礁的珊瑚群，也使綠島足有看頭了，而且整個環島海域幾乎都是潛點。

解嚴開放後，在東管處有意朝「國際水準度假島嶼」規劃下，相關遊憩設施如潛水步道、涼亭、露營區自去年起相繼完成，民間經營的小木屋、旅館飯店、潛水社和遊樂船陸續啟用運作，預料在幾年內，便可望成為潛水客及海洋生態愛好者的樂園。

在每年十月到翌年四月東北季風的掃蕩下，綠島東部和北部海域風浪頻起，近岸海域形成以海蝕峭壁、暗礁為主的景觀：軟珊瑚稀少，大型群游魚類較多，在礁坡上可看到性格兇猛，體長約一公尺的鰺魚、鯊魚緩慢巡曳，看來既危險又刺激。還有數百成群的夜行性魚類如金鱗魚、擬金眼鯛躲在礁洞裡，人一靠近就驚慌地相互擠壓，游竄到其他洞穴。而西岸南岸由於島中山丘對季風的阻隔，因此海中的軟珊瑚林得以茂密發展。

風向影響海流，這也是潛水客決定下水與否的重要關鍵，綠島上的中央山丘便發揮了隔絕的功能。東北季風時節，東北部海域亂流頻起時，西南海域仍然保持平靜，此時便可徜徉海洋花園；而當夏季海上吹起西南風，則可到北部的外礁底下去探險。因此一年四季除了颱風天外，潛水客來到綠島不用擔心下不了水。

還有潛水客最嫌麻煩的潛點接泊，在綠島幾乎不成問題。國外許多世界級潛點必須從陸地花上好幾小時搭機換船前往，但在綠島，在西南岸與北岸直接由岸邊下水進行岸潛，便能看到世界級的海洋景觀；即使要搭船出港到深海進行船潛，也不過短程航行，至多不超過一個小時便可到達。因此潛水客來到綠島，選個小木屋或國民旅社住宿，只要三天兩夜，便可擁有一趟輕輕鬆鬆的島嶼潛水假期。

至於沒有潛水執照，但想嘗嘗潛水滋味體會海洋景觀的遊客，可在本地向擁有合格潛水教練執照的潛水社洽詢「體驗潛水」，將有教練個別帶領；或是在教練陪伴下，以浮潛方式一覽海底風光。

潛水界向來稱海洋為「內太空世界」，離開了陸地，處在無重力狀態下，隨著深度下降，陽光遞減，人的方向感與距離感都不再真切。此時，放鬆心情與身軀，感受水流拂動，你正是大海中的一條熱帶魚呢！

鮮豔如花的圓管星珊瑚通常生長在水深十公尺以下的礁石洞穴岩壁上，正展開觸手捕食浮游生物。（蘇焉）

海鞘看來極像玻璃藝術品，為地球最高等的無脊推動物之一，常群聚棲息在礁石表面，靠著身體的出入水孔濾食浮游生物。（蘇焉）

嬌小的瓷蟹正在海葵身上悠閒行走。由於海葵的長觸手是天然掩體，上面還有刺細胞可以麻醉侵敵，便成了瓷蟹棲住的家。（蘇焉）

軸孔珊瑚上，常見具有黑黃白相間體色及延長背鰭的角蝶魚，以及成群的雀鯛活動，他們通常不游遠，以便一遇侵敵好迅速鑽進珊瑚礁中躲藏。（蘇焉）

小丑魚與海葵共生的情景。小丑魚住在海葵的觸手間尋求保護，而它吃剩的食物，則是海葵的美食。（蘇焉）

只要對大自然懷著愛惜與尊重，海洋世界隨時張開手臂歡迎你來。圖為樓門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