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人為因素造成海岸不斷流失,各種開發計畫又在海岸加緊推動,新竹海邊,卻有一位年輕的學子,一步一腳印地從事著海岸生態的調查。
在香山海邊,許多人注意的是開發成工業區、住宅區後的利益,他卻看到了不一樣的東西。
靠近新竹香山,名為「海山船澳」的小海彎內,退潮時,逐浪人的每一步都在泥濘的沙地上,留下了深深的印痕,但平緩的沙地上,卻早有許多小腳印捷足先登。

新竹香山海岸今年底將填土造陸一千公頃,若潮間帶消失,圖中海和尚成群結隊的景象,也將盛況不再。(劉烘昌)
邊緣動物
在遠遠傳來的海浪聲中,靜觀看來單調的這一片淨土,卻是充滿生機,棲息著許多五色的小螃蟹。紅、黃相間的招潮蟹,稍有動靜即一溜煙鑽回洞中;幽靈蟹微微露出小足於洞緣,昭示著它的地盤;像一顆顆珍珠般的小兵蟹,常不顧一切地由微小的沙洞中湧出,在陽光下泛著銀藍色光芒,又被稱為「海和尚」。
兩年來,新竹清華大學研究生劉烘昌在這塊人跡罕至的土地上,記錄到卅幾種螃蟹。而其中身體不時發出銀樣色澤的海和尚,更是數量眾多。退潮時常成群結隊,幾十群,甚至上百群蜂擁而出。在此觀察螃蟹,一待幾個小時的劉烘昌,常常不覺就被海和尚十面埋伏地團團包圍。
但是,這種「螃蟹雄兵」的景象,不久後卻可能逐一消失。
「念中興大學時,我在台中山上的草湖溪進行溪蟹調查。溪澗裡,蝦、蟹眾多,一個晚上,可以記錄到五百多隻溪蟹。燈光一照,水潭裡都是蝦子發出的亮點,像銀河系般煞是好看。結果不久水利局在草湖溪規劃建民水壩,準備做為大台中未來的飲用水源,以後河川生態改變,溪裡蝦蟹的命運難卜」,劉烘昌述及生態觀察的歷程,「等我到清華大學念博士班,就到香山進行潮間帶蟹類的研究,如今又傳出香山將填海造陸的開發計畫。我的研究對象就像自然環境中的邊緣人,人為開發的觸角極易侵入它們的領土。」

景緻看來單調的沙地,其實充滿生機,研究螃蟹的劉烘昌,常在此一待幾個小時。(鄭元慶攝)(鄭元慶攝)
螃蟹海岸
香山海埔地是近來政府一連串海埔地開發計畫之一,省府將在此填海造陸近一千公頃。
但香山海岸五百公尺到兩公里寬的潮間帶上,也是全省特有的「台灣招潮蟹」數量最多之處。根據海洋大學與劉烘昌對海岸進行的生態調查發現,西海岸潮汐區裡原本廣泛分佈著各種螃蟹,隨著海岸土地流失與海灘污染,許多豐富的海岸生物正急遽銳減。以中部海岸鹿港、大肚溪、到後龍溪為例,鹿港如今已幾乎沒有潮間帶;大肚溪口因為興建火力發電廠,破壞嚴重,如今要看成群結隊的招潮蟹,與族群最大的海和尚,恐怕只有到香山了。
今年初,一位研究沙地生物的韓國學者來台灣做調查,省立博物館的工作人員帶著他全省採集,其他地方的沙地動物寥寥可數,到了新竹海岸,他才轉悲為喜,見到了豐富的海岸生物。

直來直往,「兩頭不尖」的海和尚,不畏生人,常成群由洞中湧出,如「螃蟹雄兵」一般。圖中的螃蟹幼蟲,還需蛻殼一次,才會出落成小螃蟹的模樣。(劉烘昌)
解開生命之謎
螃蟹起源於海洋,許多螃蟹則演化、遷移到陸、海交接的潮間帶生活。由於人類也由海中演化成為陸生動物,基於對自我生命起源的好奇與探索,使人們急欲了解在海、陸間過渡的沙蟹,在生理、生化上的適應情形,因此目前國際上對陸生螃蟹的研究很多。
在清大生命科學研究所就讀的劉烘昌,卻不只為解開生命之謎而研究螃蟹;大學時,他已開始對生物行為產生興趣,曾跟著魚類與植物學者上山、下海做調查,更選擇螃蟹做為自己長期的觀察對象。
人們看來景色一致,略帶蒼涼的海岸,對劉烘昌或對螃蟹,卻極其豐富與多樣。
潮間帶的沙土,質地是易積水,或顆粒較細,還是黏性高,螃蟹分的可清楚,「兵蟹棲息在較潮濕的沙質地裡,招潮蟹在較乾燥的泥地上挖洞,幽靈蟹則在高潮線以上活動」,劉烘昌如數家珍說,螃蟹領域分明。

劉烘昌在新竹香山海岸調查,記錄到卅幾種螃蟹,退潮後的沙地,布滿螃蟹鑿洞後遺留的泥球 。圖左上至下為白扇招潮蟹,螯上有一磨擦頭部即會出聲的發聲器,與背上有一笑臉的網紋招潮蟹。(劉烘昌)
兩頭「圓圓」海和尚
在劉烘昌眼裡,每一種螃蟹性情不同,行為互異,長相也各具特色。幽靈蟹行動如風;雄性招潮蟹兩螯一大一小,比例極端懸殊;海和尚行進舉止卻不太像螃蟹,不四處橫行,卻直來直往。「不是所有的螃蟹都橫著走路」,長期觀察螃蟹的劉烘昌說,也不是所有的螃蟹都長得一副「兩頭尖尖,這麼大個口」的模樣。
劉烘昌推測,在潮汐區的螃蟹中,海和尚可能是較早由海洋性演化成陸棲性動物的一種。因為最早上陸,鰓的構造具有像肺一樣的功能,以輔助在陸地上呼吸,體形維持著圓球形,以供鰓室擴充,與其他螃蟹扁平的身材極不相同。
四到六月時,沙地上會出現一個個像小煙囪的泥球,「由此就可以知道海和尚的幼蟲上岸了」,劉烘昌解釋,生活在河川的溪蟹,因為卵較大,整個幼蟲發育過程可在卵中完成。潮汐區裡的螃蟹,幼蟲必需回到海洋生活,經過多次脫殼後,再一隻隻回到海岸,鑿洞定居,它們挖出的泥,就堆置在洞穴外,像個小煙囪,小螃蟹經過一年就可以長為成蟹。
「但是螃蟹的年齡比女人的歲數還要神秘」,劉烘昌說,螃蟹幾個月就脫一次殼,而且是徹底地全身換新,「重新做人」,連身上的器官,如胃、腸的內壁都會更新,因此很難由螃蟹身上看出他們的年齡與歷經的風霜。「對螃蟹,我們不知道的生態行為還很多。」
蟹溺己溺
但劉烘昌還有多少時間可以瞭解台灣的螃蟹?根據地方政府的規劃,未來將有容納三百萬遊客的遊憩設施,和新竹飛機場等「壯觀」的結構物,矗立在平坦無垠的香山海灘上。由於市府估計未來新竹縣、市合併後,人口將會成長到一百萬人,在開發藍圖上,住宅區、污水處理廠、垃圾場也已一一搶佔海岸。
如果此處填海造陸,對螃蟹有何影響?「沒有了沙灘,海水上不來,缺乏養分、食物和水,漲潮時仍須回到潮線上濡濕鰓穴的螃蟹,哪還活得下去?」充滿「蟹溺己溺」心情的劉烘昌說。他更擔心此地開發後,會變成新竹目前唯一的南寮海水浴場——「垃圾遍佈,海水黃濁,空氣中滿布濃煙!」
新竹是台灣海峽最窄處,地形上的原因,使之成為台灣風速最快之處。冬天,海岸常吹砂瀑,縣政府曾在香山海岸背後山坡上蓋住宅區,結果因為風太大而蓋不成,冬天東北季風一吹,更令人受不了。曾仔細研究工業區環境影響評估的劉烘昌,不解地說:「此地蓋住宅區不曉得會有誰願意來住?」他認為,海岸開發利基不多,可是卻很適合做生態教室。
一沙一世界
專一研究螃蟹生態、皮膚被陽光烤得紅褐的劉烘昌說,人們也許覺得這樣的地方,若保持自然面貌,既無生產力,又不能幫地方政府賺錢;「可是小朋友卻覺得螃蟹可愛極了」,新竹許多小學常在此進行生態教學,劉烘昌是最佳的生態老師,「帶小朋友來此看螃蟹,要回去了,連叫都叫不動,好久都無法將他們集合起來。」
但螃蟹卻不只是好玩而已,在潮間帶,由於鹽份高,適合生存的生物種類不多;但由上游沖刷而下的有機質源源不絕,食物豐富,生存其間的生物往往數量龐大。尤其成千上萬的小螃蟹,迴游到大海上,大部分都成為其他海洋生物的食物來源。
潮間帶的螃蟹,是食物鏈中重要的初級消費者,在生態系裡扮演著重要角色。他們將污染物質分解、轉化為無機物,再隨著潮水回到大海供藻類食用,進而餵養魚類,人們遂能享用豐富的漁業資源。
雖然在香山海埔地開發的公聽會上,劉烘昌仍努力為螃蟹請命,提出螃蟹對人類的意義,但他卻已不奢望大人們還會留下一塊天然海岸,讓下一代自己決定怎麼使用。
海角一樂園
「以後我就到沒有人的荒島上做研究好了」,他說,有很多陸蟹都分佈在海島上。例如澳洲聖誕島上有一種陸蟹,多到上億隻,每年大遷移,壯觀至極,「如果可以在荒島上做研究,螃蟹的天敵就我一個人。」
果真如此,劉烘昌也是最瞭解螃蟹,卻最沒有殺傷力的「天敵」了。
〔圖片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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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竹香山海岸今年底將填土造陸一千公頃,若潮間帶消失,圖中海和尚成群結隊的景象,也將盛況不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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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緻看來單調的沙地,其實充滿生機,研究螃蟹的劉烘昌,常在此一待幾個小時。(鄭元慶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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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來直往,「兩頭不尖」的海和尚,不畏生人,常成群由洞中湧出,如「螃蟹雄兵」一般。圖中的螃蟹幼蟲,還需蛻殼一次,才會出落成小螃蟹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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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烘昌在新竹香山海岸調查,記錄到卅幾種螃蟹,退潮後的沙地,布滿螃蟹鑿洞後遺留的泥球。圖左上至下為白扇招潮蟹、兵蟹、臺灣厚蟹,,右圖為幽靈蟹,螯上有一磨擦頭部即會出聲的發聲器,與背上有一笑臉的網紋招潮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