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世間,書為何物?
根據《遠見雜誌》2014年「全民閱讀大調查」,有三成國人不讀書,但有超過六成的人認為看臉書也算是閱讀。
一邊是掠奪了閱讀時間的臉書,一邊是一年4萬6,000本以上滾滾流過的新書,出書容易,書被閱讀卻變得困難。二十年前的出版人大概不會想到,有一天書名和書封會成為衝榜關鍵,甚至超越出版社品牌和作者的名字。
連鎖書店公布的排行榜讓能賣的書賣得更多,很多時候卻也成為一種限縮和倒退,2014年終於有獨立書店業者「不惜賣地籌款」,組織台灣友善書業供給合作社,背水一戰,希望突破出版產銷業的唯銷售量是問,免於排行榜「拖著台灣的知識、文化、尊嚴無底沉淪」。
就以這裡作為入口,我們進入2014年的舞台,看書的演出。
年度排行榜通常相當於國民生活導覽圖,反映我們所欠缺以及渴望獲得的。
綜合金石堂、博客來與誠品的年度十大暢銷書,2014年最戲劇性的翻轉是:自製書打敗了翻譯書,《蔡康永說話之道2》、《靜坐的科學》、《夢想這條路踏上了,跪著也要走完》、《你就是改變的起點》、《白色的力量》、《可不可以,你也剛好喜歡我?》、《青春第二課》、《歐陽靖寫給女生的跑步書》……,說話、愛情、青春、夢想、運動所譜成的大眾閱讀面貌,在在關乎個體的成長與追尋,但也僅止於此。
高單價,銷售突破8萬冊的《S》是2014年最暢銷的翻譯小說,博客來年度暢銷書第一名,金石堂十大影響力之書,書店店員最想賣的書─它具有太多可行銷的話題,是一本小說,也不只是一本小說,而是消耗腦細胞的迷宮遊戲,一組23個從故事衍生出來的物件,還有手寫體。它挑戰「如何閱讀一本書」,也完成了一件事:讓小說無法從圖書館借閱。
占據排行榜長達一年半的東野圭吾的《解憂雜貨店》把推理推向療癒,簡直成了國民小說。
《跟任何人都聊得來》、《跟TED學表達,讓世界記住你》賣個不停,加上《蔡康永的說話之道》,凸顯國人「不知如何說話」、「找不到梗」的焦慮。
如果有一本書是2014年的異數,便是東方出版社在2006年出版的《愛德華的神奇旅行》。
這是一本兒少小說,原本只在它的領域裡安靜等待,卻因為韓劇《來自星星的你》強風吹襲,而劇中的外星人都敏俊教授有事沒事就讀著這本書,一時之間成了燙手的熱門商品。
寫作多年的王溢嘉,出版過四十多本書,不曾暢銷,2014年也以一本已出版4年,講述96位名人某一段青春故事,走校園路線的《青春第二課》登上年度十大。
無人可以預測一本書的命運,但很多時候,是電視和電影讓它們從暢銷到巨型暢銷,或者像灰姑娘走出灰暗的房間,《飢餓遊戲》、《分歧者》、《移動迷宮》、《生命中的美好缺憾》、《等一個人咖啡》、《別相信任何人》到《惡女心計》(電影《瞞天殺機》)、《控制》……都是,然後,《格雷的五十道陰影》電影書衣版來了。
《徵婚啟事》被拍成連續劇因而有了25周年紀念版。《推拿》拿下金馬獎最佳劇情片,四年多前出版的原著重新露出,尋找新的讀者。「已拍成電影」、「將拍成電影」和「不會拍成電影」成為小說的新分類學,這種情勢,2014年之前如此,2014年以後大概也不會改變。

曾經小說和廣義的散文是出版的全部,也曾經有兩三年,翻譯小說天天過年,首刷3萬冊,但好景不常,如今科幻、奇幻和推理以外的翻譯小說,幾乎成了出版社不太敢碰觸的票房毒藥。
《遠山的回音》是2014年表現最好的一本主流文學,它的作者是《追風箏的孩子》的卡勒德‧胡賽尼,但這並未轉移給被封為「車臣版《追風箏的孩子》」的《生命如不朽繁星》。同一個作者,旅行文學《享受吧!一個人的旅行》的狂熱也沒有燒旺小說《愛瑪》。
《沙漏下的療養院》,波蘭文學國寶之作,紐約時報中文網2014選書;問世半世紀之後奇蹟式風行全球的《史托納》以及《德國人的村莊》、《八百萬個老爸在路上》、《黑暗邊緣》、《父親的失樂園》……,即使是國際重量級小說、傳記文學,來到台灣都必須用力找尋讀者。
諾貝爾文學獎效應雖然沒有電視電影大,但至少讓艾莉絲‧孟若的短篇小說被看見,《太多幸福》入選中國時報開卷版年度好書;也讓派屈克‧蒙迪安諾《在青春迷失的咖啡館》得以曝光,《暗店街》新版上市。
《長頸鹿的脖子》、《哈德良回憶錄》是另兩本受專家青睞的翻譯文學,前者被定位為「德國校園版《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後者以書信體/獨白重現羅馬明君哈德良的一生。
《沒有女人的男人們》顯示村上春樹繼續穩若泰山。
重推經典加上重新詮釋以召喚新一代讀者是一條必然的路,2014年是第一次世界大戰百周年,台灣第一次有了德文直譯的反戰經典《西線無戰事》;《齊瓦哥醫生》繁體中文版也從俄文直譯;海明威《沒有女人的男人》被賦予「最鼓舞年輕世代」的勵志新意。14年後,《追憶逝水年華》推出全新校訂書盒典藏版。《動物農莊》、《一九八四》、《我們》三大反烏托邦經典的全新譯本全部到位。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是這樣介紹給新世代的:如果沒有尼采……《蝙蝠俠:開戰時刻》、《黑暗騎士》就失去了主題。
馬奎斯走了,讓《百年孤寂》和《迷宮中的將軍》有了再讀一遍的理由。
拜《飢餓遊戲》、《羊毛記》之賜,2014年科幻小說大爆發,先有《火星任務》熱賣,後有《星移記》、《北方大道》和《紅星革命首部曲》,3本不同出版社推出的科幻一起開座談會,聯合行銷。
黃崇凱《黃色小說》可能是開卷年度好書最新鮮多汁的,他寫台灣男人的寂寞與焦慮,是第一個入列年度好書的七年級作家。
99%以上的書會被遺忘,但長銷18年的《傷心咖啡店之歌》推出了50萬冊紀念版,與出版33年、累積60萬冊的《千江有水千江月》相互輝映。
文學霜冷,2014年卻出現一類以《故事的解剖》為代表的「故事學」,傳授編劇和寫作技藝,因為受歡迎之故,有了《編劇之路》、《故事造型師》、《超棒小說這樣寫》、《超棒小說再進化》大接龍。這是否意味著寫作的人多於文學書讀者?

話要如何說得幽默、有梗?這本暢銷書反映當代人的焦慮與追求。
因為太陽花學運,伴著以貧富差距、階級世襲和世代不正義的背景音樂,根據博客來的統計,3到4月社科類書籍大幅成長。
一本2014一月出版,注定小眾的《獨裁者的進化》,天時地利人和的成為學運必讀之書,登上排行榜,也獲選為金石堂年度十大影響力之書。
學運也直接催生了如《街頭守門人》、《魯蛇之春》、《壓不扁的玫瑰》、《從我們的眼睛看見島嶼天光》等等,記錄事件的運動文獻。
《咆哮誌》離開混亂的街頭,回望前臉書時代,採訪並記錄《人間》、《島嶼邊緣》等五本已然消逝、但標誌了一個時代的台灣人文雜誌。
《真實的叩問》為台灣第一本評論紀錄片的專書,批判紀錄片被「感性的台灣」規訓或自我規訓成另一種「中產階級的拘謹媒體」。
婦運先鋒李元貞寫出了台灣第一部婦女運動史《眾女成城》,而25歲的吳曉樂沒有走上街頭,她走進七十多個台灣家庭,寫出台灣家庭風景的《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一夕之間創造出親子教養書的藍海。
學運和接下來的選舉叫人無法安靜於文字,但文學作品的失去讀者也許還有一個原因,文學以外的書更多元,更紮實,它們站在知識和真實的基礎上,抵達文學到不了的地方。
生物學家觀察一塊直徑一公尺的林地一年,寫下詩意與知識交響的《森林秘境》。同樣詩意盎然的還有結合自然文學、燈光史與天文學的《夜的盡頭》。《第六次大滅絕》追蹤了13種具有象徵意義的物種,而《人類大歷史》最終要問的是:當人類變成了神,不用對任何人負責,我們將會走到哪裡?
《聆聽疼痛》是一個醫生、文學博士兼血液病人對疼痛的思考。一個醫生與1,686位病患的生命對話,這是《慢療》。《從叢林到文明,人類身體的演化和疾病的產生》,演化學家告訴我們最低的死亡率是如何用高罹病率換來的。《血之秘史》根本就是一本以推理節奏進行的科學革命時代醫學與謀殺故事。
《獵殺海洋》是海洋保育生物學家告訴我們百年以來人類如何掠奪、糟蹋老天所賜予的海洋漁產資源,或者,如該書副標題所言,是「一部自我毀滅的人類文明史」。《真男愛出櫃》、《我的兩個媽媽》與沸沸揚揚的同性婚姻入法、多元成家議題同步發聲。《我要牠們活下去》為動物「零安樂死」的可能帶來希望。

茫茫書海中,暢銷排行榜對你而言是指引?還是限縮?
2014年,可以無視於太陽花,不理會柯文哲,但食安風暴卻是人人無可逃脫的災難,它點燃了飲食革命之火,促成出版史上關於自製麵包書產量最多,以及烹飪指南如火山噴發的一年。
飲食不單只是吃、怎樣吃以及追求最新最炫的食材與餐廳,它其實象徵人類從生猛的自然進入成熟的一種文化,此時此刻的我們迫切需要繞到廚房和餐廳的後面,腳踏土地認識小農,或透過「飲食研究」以了解人類吃的歷史,並且在了解之後有所行動,以擺脫飲食工業結構的宰制。
《烹》的副書名就叫「人類如何透過烹飪轉化自然,自然又如何藉由烹飪轉化人類」,是作者學習烹飪3年後「轉化」的另類飲食指南,一場飲食復興運動,附帶教導人如何理解和分辨「口舌之味」與「手作之味」。
食物的發酵古已有之,但這項古老儀式如今被完全移轉到工廠的生產線,《發酵聖經》自力救濟,是蔬果、穀類、根莖、豆類、奶、蛋、肉、魚、飲料的發酵指南,同時也為讀者上了一堂人類與微生物重新協議的課程,作者努力倡議人人在家自製發酵食物,自用並與人分享,藉此脫離金錢交易的經濟制度,抵抗工業化的食品世界。
不要忘了還有飲食哲學,《吃的道德》是哲學家以「不違背完整自我的生活方式」為前提,全面思考食物的意義,以及我們與自然,與其他動物,以及人與人之間的關係。
台灣本土的創作則貢獻了跨旅行、風土人情與飲食研究的《風土餐桌小旅行》,藉由行過12個地方的田地、廚房和餐桌,以人類學田野調查的視野,窺探文化礦脈,發現尚還存在某一個角落的原味。
尋訪善待土地的栽種者,找到誠懇用心的手作者,《有種美味叫志氣》講述台灣「真食革命」的故事。

你《S》了沒?《S》(左圖及右圖)是2014年最暢銷的翻譯小說,既出現手寫體,還有許多衍生出來的物件,顛覆以往書籍的框架和想像。
越來越多人開始說自已的生命故事,移民台東的《我的台東夢》,學習如何照顧失智親人的《趁你還記得》,思考死亡的《在我離去之前》。我們思索人生、追尋美好生活,然而這一切所植基的土地、環境、建築,某一個部分已經敗壞,殘山剩水襯著灰暗水泥與俗麗的保麗龍,人與人,失去了基本的信任。
鑽入歷史的縫隙,了解這塊土地的一切,成為一種渴望、補償或救贖,史學家和文史工作者在老台灣逐漸消失的新世紀站上舞台,台下有用力鼓掌的觀眾。
有人回到1895到1945年日據時期的台灣,依據論文史料譜寫《島嶼浮世繪》。
其實並不太遠,曾經有一群台灣青年懷抱理想與使命赴大陸就學,國共內戰卻阻隔了他們回家的路,這是《一九四六.被遺忘的台籍青年》。
老地名訴說著存在的根源,《被誤解的台灣老地名》透過史料與古地圖加上田野調查,挖掘出老地名背後,我們所不知道的故事。
《濁水溪三百年》是歷史學者對濁水溪流域的歷史、社會與環境變遷的研究報告,也是「看見台灣」的論文版。《瑠公大圳》則是第一本全面書寫台北的生命之水─瑠公圳的建造過程與歷史演變的書。
攝影家邱德雲走訪農村廢墟4年,拍攝被棄置的各式生活用具,報導文學家陳淑華不計代價貼身採訪2年,為作品留下詮釋,出版了一本邱德雲來不及看到的攝影文集《風吹日炙》。
大時代的變局之下,人無能決定自己的命運,生離死別的故事便在其中上演,《寶島一村》的眼淚流乾了,現在,我們聽見「灣生」的故事。灣生,他們出生於台灣,認台灣為故鄉,卻因為戰爭被迫回日本─歷時13年,「灣生」後裔田中實加尋訪了200位灣生,這是《灣生回家》。《南風如歌》,就是「灣生」,一個日本阿嬤的台灣鄉愁。

2014年,台灣掀起一股「真食革命」,也真實反映在出版品中。
讓時間滑行到此時此刻。
時間運轉太快,街頭讓人疲累,總是會有人說,就到台南走一走吧。
這一年來,《台南老店散步》、《當老樹在說話》、《水交社記憶》、《穿越五條港》……,從各種角度描述台南的城市書寫至少有二十多本,可以說「台南學」蔚然成風,也可以說,這座城市裡埋藏著台灣人失去的東西。
2015,新年之初,博客來網路書店呼籲「關掉臉書,來讀書吧」,並引用狄德羅名言「不讀書的人,思想就會停止」為書促銷。
臉書襲奪了閱讀時間,但每年給自己一個年度挑戰的臉書執行長馬克‧左伯格,2015年的目標十分奇幻的竟是每兩周讀一本真正的書,藉以學習不同的文化、信仰、歷史和科技,他必然相信,經過沉澱,加以整合,系統性呈現的文字,它的名字叫做「書」。
能安靜的讀書,這是最大的幸福,最奢華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