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青的舞作,蘊涵中國風味及哲思。(江青提供)
從「跳民族舞的小美人」,到熠熠電影紅星,再蛻變成國際現代舞壇上的一員,江青的生命歷程橫跨了中國大陸、港台、美國,最後定居在遙遠的北歐,她的一生,看似「傳奇」,卻更富含堅韌、自適的人生哲理。
睽違十九年,一代金馬獎影后——江青,終又重返國門。當江青踏出中正機場,看到孫越、曹健、傅碧輝……等影壇老友,在深夜中守候迎接時,四十三歲的她也不禁又跳又叫、又摟又抱。經過多年時空的阻絕,江青一貫的率真、熱情,仍然很快地感染周遭每一個人。

這張曾經風靡港台的姣美面容,已更增添智慧與圓融。(江青提供)
昔日明星,今日舞者
「總算是了了一樁心願!」從電影界「出走」,江青以舞蹈工作者的身分重回故土,儘管不少演藝界老友對江青略顯冷澀的現代舞展,有著「看不懂」、「轉變太大了」的慨嘆,但江青仍然相當滿足:「趁我還跳得動時,回來為老朋友、為昔日的觀眾演出,讓他們看看舞台上真正的江青——這一直是我最大的心願!」
說起當年踏入影壇,也實在是因「舞」結緣。
江青十歲就進入「北京舞蹈學院」主修民族舞,十六歲畢業後轉往香港發展。第一個工作是為邵氏的歌舞片編舞,沒想到女主角樂蒂中途退出,電影遂告停擺,反倒是有著一雙靈俏大眼、一張甜美鵝蛋臉的江青被國聯影業看中,一部和凌波搭檔演出的「七仙女」,使江青一砲而紅,成為紅遍港臺的「國聯五鳳」之一。
民國五十五年,年僅廿的江青,更以「幾度夕陽紅」榮獲金馬獎,達到了演藝事業的高峰。
然而「從影七年,舞蹈也中斷了七年」,江青回憶道。整天拍戲、應酬,民族舞成了特殊節慶時才偶爾展露的額外「才藝」,連從小苦練的基本功也荒疏殆盡。

挫折中的轉捩點
但畢竟自幼習舞,銀幕下的掌聲並不能滿足江青,「電影只是工作,真正的精神慰藉還是跳舞」,她說。
在江青與電影導演劉家昌傳出「婚變」、繼而隻身赴美前,她已經著手籌辦一間舞蹈教室;教室還沒裝潢完成,身心困頓的她就毅然「出走」,到新大陸去找尋新的天地。
如果不是當年的「婚變」,江青還會重回舞壇,成為今天的舞蹈創作者嗎?——面對這樣一個許多女性雜誌記者最關切的話題,江青總是沈吟半晌,然後說:「對於已經發生的事,我從來不做『如果沒有……』的假設;但在電影圈待得越久,想重回舞蹈的心就愈強烈,這種意念從來沒消失過。」
但江青也不諱言,初去美國,只有一個模糊的信念:「我要再開始跳舞!」至於如何開始,選那一條路,又能走多久、多遠?都在在令她惶惑。
那一段日子的確是潦倒黯淡的。慣於享受眾星拱月、逢迎讚美的「玉女影后」,一下子跌落冷清、甚至是失敗的谷底。但江青並沒有像許多人預言地被「擊倒」,她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劈腿、拿頂……,一點一滴,再把「基本功」從頭拾起。
「那時候,舞蹈就是唯一的寄託了。每天不是苦讀英文就是練基本功,有時候驀然發覺自己一、二個月都沒開口和人講過話」,江青回憶。
日子終於有了轉機。兩年後,江青在長島的一場中國民族舞演出,受到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教授的青睞,他主動詢問江青是否有意教課,於是江青抱著一本英文字典,戰戰兢兢地去應徵,開始了她教授「中國舞」的生涯。

找到了自己要的舞……
「一年半的柏克萊教職,的確給了我很大的幫助」,江青至今仍對這段幸運往事充滿感激。這種幫助,不僅是一份安定的生活,更讓她可以免費旁聽其他老師的課。也就在這裡,江青第一次接觸到正統學院中的現代舞。
沒有過多外在的成規模式,只要求盡情「表達自我」的現代舞,對從小接受中國民族舞及俄國古典芭蕾訓練的江青,不啻是一項觀念上的大轉變。
「以前我受的訓練,是以『技巧』掛帥,較少用『感覺』、『思維』去編一隻舞或跳一隻舞;而現代舞卻啟發我,原來舞蹈的天地這麼廣,你可以用它來表現內心最深的掙扎,也可以用它來表現你對社會、對某一件事的看法。」那種「這就是我要的舞」的驚豔,改變了她的舞蹈生命。
從愛上了現代舞,到一年半中去了紐約八次,江青逐漸清楚自己要走的路——創作。雖然這是一條寂寞而艱苦的路,但對歷經了人世滄桑起伏的江青而言,「創作」卻是一條最能讓她自由呼吸、並且幫她釐清思緒、沈澱感情的一條路。
於是,在紐約州立大學教課之餘,江青抓住每一個機會,向現代舞壇的大師們觀摩學習,瑪麗.安東尼、喬伊斯.崔斯勒等人,都曾給她許多啟發;而每天接觸的、談的、練的……都是現代舞,也使她很快地掌握住現代舞的「語彙」。

不再孤軍奮鬥
成立舞團,則是江青的另一個轉捩點。這和從影、教學一樣,也是「無心插柳」下的成果。
那是在一九七三年時,江青帶著系上學生在紐約市政廳演出,結果出乎預期地成功,故幾位班底留了下來,成為「江青舞團」的成員。往後十二年,從剛開始的一年一度發表會,進展到一年兩次、三次、甚至巡迴各地,參加各項國際性舞蹈節,這支富有獨特中國風格的舞團,終於在國際上闖出了知名度。
「中國風格」一直是江青舞作中最受矚目的。從第一個作品——用王維的詩和周文中的音樂編成的「陽關三疊」開始,傳統中國文化的精神始終貫穿在她的舞蹈裡。即使現在沒有多少時間研讀古籍,但莊子、楚辭、唐宋詩詞、戲曲等,在「北京舞蹈學院」文化課程中讀過的,仍然是她腦中經常浮現的取材對象。
今年四月她在紐約古根漢博物館推出的獨舞——源自李清照的「聲聲慢變奏」,就不僅蘊含這種精神,更直接在演出時用中文念白。當「尋、尋、覓、覓、冷、冷、清、清……」配合著空洞重覆的腳步聲響起時,即使完全不懂中文的觀眾,也能夠感受到那種淒靜欲絕的傷懷。這種超越時空國界的「共鳴」,正是江青最引以為傲的。
「文化的根就是創作的根」,江青多次嚴肅地強調。而她比一般中國人更得天獨厚的是,她還擁有豐富多變化的民族舞語彙:蓮花指、劍指、雲手、蹲轉……,這些自幼銘記在心的舞步和身段,創作時都成了素材,許多意念也能因此「具象化」。

中西兼容,富含哲理
江青以這次在台灣首演,為紀念故友葉清而作的「竹節」為例,儘管許多人認為這支舞碼失之「單調」、「重覆」,但江青原先的創作意念正是要表達葉清平淡、堅實的個性。
江青首先取「中空高節」的竹作為象徵,再用化自安徽「花鼓燈」中,具有「貼地」及「堅韌」等含意的「水車步」為基本的步法;而出現了七、八次的「三點頭」——「亮相亮三次」,也意在加強對故友的懷念。
「這些民族舞蹈的語彙其實都具有深刻含意」,不過江青也特別強調:「但我不是要跳民族舞蹈,而是取擷適合我用的語彙,把它們融入現代舞中,並賦予新的精神。」
是不是因為這些「異國風情」,才使得江青在競爭激烈的世界舞台上擁有一席之地?江青承認:「當然要有特色,才能夠凸顯自己。」但她絕不認為在藝術成就的評鑑中有國籍、性別之分。
「不管別人邀請我參加『少數民族舞展』、『女性舞展』、或把我稱為『會跳舞的明星』,都是我最反對的!」江青堅定地說。

家居時的江青,是平淡自適的。圖為江青攝於紐約自宅。(江青提供)
「看不懂江青的舞」?!
除了中國文化以外,對「生活」本身的靜心體會,也是江青的創作泉源。
例如每次演出都佔有極重份量的「詮釋」部分,江青就有著顯然側重哲理探討的創作意念:「同樣的事,看法可以迥異。個人的經驗、感情,以及外界的環境變化,在在影響我們對事物的觀點和態度,而『詮釋』就企圖反映這種事物的多面性。」
於是,江青將完全相同的同一套舞步,做了「角度」上的變換,分別以舞台正前方、側前方四十五度角、正上方、正後方……做為中線,結果能看出其中「玄機」的觀眾竟然少之又少。而她以同一個旋律,藉不同樂團的演奏、或配以不同編舞者的舞作,也往往給觀眾全然不同的感受。
當然,對一個成熟的編舞者來說,舞蹈語彙再豐富、哲理再深奧,也要通過觀眾的「直覺」考驗。這次江青在國人「預期過高」的情況下,演出評論褒貶互見。
新象負責人、本身為音樂家的許博允認為她的舞「很『冷』,但是深度很夠」。而國立藝術學院舞蹈系講師陶馥蘭則指出,江青的舞,往往意象流於簡單,肢體動作也失之「平面」,力度、流動感略嫌不足。而「看不懂」、「怎麼不像跳舞——沒有跳躍、也沒有旋轉等高難度技巧?!」則是一般觀眾的反應。
重視「過程」,忠於自己
對於這些評語,江青免不了有挫折感,但她仍有自己的信念:「我的舞蹈較注重觀念的闡釋,若能從當晚演出舞碼的整體結構來探討,或許比較不會『見樹不見林』。」
江青清楚自己創作過程的每一步思維,但她也喜歡留下「空間」,讓觀眾自己想像。
「像我有一首作品『洞』,在創作最早期是拿來象徵窗戶——因為人都是透過窗戶去看世界,然後人懂得愈多,包袱也就愈重、愈纏愈放不開、患得患失,於是我的『洞』也愈開愈多。」
可是有很多觀眾看過後,忍不住問她:「這些『洞』是不是代表傷口、是說感情創傷是剪不斷、理還亂的……?」江青回想起這些可愛的觀眾們「體貼入微」的揣想時,就忍不住開心地笑起來。
對江青來說,作品受歡迎固然值得高興,但她所以選擇創作的路,正是因為過程重於「成品」。也因此,儘管一些外國人士認為「江青的中國民族舞跳得比現代舞好多了,她為什麼要跳現代舞,而且要自己創作呢?」但江青卻堅持「忠於自己」,用自己真正喜歡的方式來展現自我。
國立藝術學院舞蹈系主任平珩就很贊同這種態度,她說:「江青知道自己想要什麼、要如何表達;也清楚自己每一支舞的意念和意義,對舞蹈工作者而言,這種發自內心的動力,就是不斷進步的驅力。」
用「生活」來豐富舞作
從一九八五年江青解散舞團之後,創作、獨舞、擔任藝術指導……就成為她的事業重心,而從世界各地來的邀約也從未間斷。
一九八七年,江青到中國大陸巡迴表演,在拉薩市創下了西藏有史以來第一次現代舞演出;同年她應紐約林肯表演藝術中心的大都會歌劇院之邀,為普契尼歌劇「杜蘭朵公主」編舞;今年香港藝術節中,香港舞蹈團演出了她的舞劇「冥城」(大劈棺);而離開台灣後,短短的後半年,她又分別要為英國、瑞典的兩齣戲劇編舞……。
做為一個足跡遍及全世界的自由藝人,江青心中卻有著一個遠在瑞典、遙遠而溫暖的家。家中的主人——世界知名的瑞典籍血液專家彭貝克——是一個願意給予江青自由發展的空間,卻又能在藝術理念上提供心得的良師益友;而年僅四歲半、稚嫩可人的小兒子,則是江青最大的歡樂泉源。
為婚姻而解散舞團、在事業顛峰時懷孕生子,又為了和兒子相處,放棄許多優渥的演出機會……,這些,在珍惜演藝生命,以「個人實現」為人生目標的歐美藝術界而言,都算重大「犧牲」。
關於這點,江青也有自己的看法:「我從來不認為舞蹈是我的全部,——『生活』才是!」
在家時,練舞室之外,江青喜歡下廚房做菜;喜歡捏捏弄弄,做實用雕塑;喜歡教兒子一字一句念中文,講起「媽媽經」時更是笑開了眉眼。而出外演出時,江青則會在緊湊行程中抽空到各地遊覽,大街小巷地逛,去瞭解當地社會的民俗風情。
或許,回望江青走過的路,想想她堅持理想、卻也擁抱真實人生的自適,有人看不懂江青的舞,又有何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