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芽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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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9 / 8月

文‧侯文詠 圖‧蔡智本


簡析侯文詠的「豆芽菜」


文.何欣

去年九月,我們這兒曾經舉行過有關達達主義的討論會,展覽了達達派畫家的作品。今年的四月,世界畫壇巨擘聲譽恆久不衰的畢卡索的畫又在展覽了。真的,我們該說一句,喜歡繪畫的朋友們有福了,你們可以觀賞到反映著一個思想混亂傳統崩潰的時代的想像。瞧瞧畢卡索那幅女人的畫像,頭上耳、鼻、眼、嘴都扭曲地放錯位置,強烈的色彩,這才是大師的傑作。可是轉過頭來再想想,咱們中國的畫家,以一枝筆、一種墨色,畫出兩三隻小雞,一顆白菜,一條半枯的樹枝上掛著幾片葉子和一隻秋蟬,這單純的顏色及構圖所表現出來的美和崇高的境界,不是也值得我們翹起大姆指說一聲「這才是傑作」嗎?

文學的創作也彷彿若是,當今小說寫得愈熱鬧、愈反傳統、愈怪誕、愈充滿思想觀念和行動的狂暴,就愈會有商業上的成功——暢銷,暢銷說明閱讀者人數之眾多。但是藝術之美不能在平淡、清澈、寧靜中找到嗎?沒有血淋淋式拳腳齊飛的場景就不能激起讀者感情的激盪嗎?「姑蘇城外寒山寺」在夜半傳出來的悠揚的鐘聲,應該也是一種道不盡的美吧?

侯文詠的這篇「豆芽菜」寫得不長但乾淨俐落,文字平實,毫無誇飾造作,娓娓道來,心平氣和,如山間溪澗,潺潺而流,其音也柔,令人聞之不厭。但它表現的主題卻是那麼的嚴肅:理想與現實的衝突;心靈與物質世界的衝突。這是個極古老的主題,無數的古今中外的作家都探討過。但像「豆芽菜」堻B理得這麼簡潔,這麼感人,而又這麼平凡者,請容筆者用一句誇張的話:並不多見。

主角是個平凡的家庭主婦,仍是個少婦。在婚前,她曾從事寫作,寫作就是「創造」,創造當然給她精神上的快樂與慰藉,但作者沒有特別描述這一面。愛情讓她違背了父母的期望而同一個平凡的人結了婚,結婚之後就是組成了家,家使她改變了,「她的青春已經隨著她對愛情的抉擇而幻滅無蹤。她的丈夫和她都掉進了生命瑣碎而繁複的陷阱堙A不再是飛翔在雲端、自由自在的精靈。」她和她丈夫還是相愛的,但這愛與戀愛時期的愛不盡相同了,「現在說我愛你,有一種急切,不能不講,怕一停下來那個編織出來的愛情美夢就像汽球般讓現實戳破。」這句無人不解簡單的話塈t蘊著多少無奈,多麼值得令人深思:婚後的「我愛你」必須急切地講出來,因為怕失掉它,但這聲音堜珔ЛF的卻缺少了些甚麼。

無聊的現實生活可並沒有剝奪她創造的慾望,也就是真正快樂的源泉。她的懷孕給她創造了快樂,但卻小產了,只成為馬桶堛漱@個血塊。她的渴望轉到一個脫開令她厭倦的生活,在家媢憡妒煄C『……看見肥肥白白的豆芽,彎著身子,從豆殼堮慾F出來,一天天變大,每一刻都有不同的驚喜與期待。」種豆芽是作者的創作,正如寫文章般,它能抒解日常生活所帶給他的無聊與倦怠,可惜這豆芽最後在丈夫的催促下炒成了一盤菜。在開始種豆芽的時候,心裡懷有一種渴望,「渴望有一天,她能在山上有一座屬於自己的小木屋。只要擋住風雨,她可看見山下房舍櫛比的景緻,她又對塵世的一切有了新的定位與判斷,她能反省自己,也能放手寫人世的悲歡離合——真正的悲歡離合。」回到單純的環境堙A回到自然的懷抱堙A她才能夠再尋覓到自己,發現真正的人生——真正的悲歡離合。現代都市文明媞优O喧囂虛偽,無意義的舉動,只不過是在麻醉中驅走一天,然後是上床溫存,旋緊鬧鐘發條,互道晚安,日復一日,無窮盡的循環。人就在這旋轉不息的輪子上動動,偶爾尋找到刺激,但只是肉體的、感官的。在這種鬱悶的生活堙A哪怕是一次冒險,一聲槍響,都像是一針強心劑。

「豆芽菜」堛漱V夫愛他的妻子,但這種愛在婚後變成了像吃飯、看電視,只留有聲音空殼的語言。他是個很好的丈夫,但是他不太瞭解愛情的微妙的改變——哪怕只是一點點。他不太瞭解他的妻子心裡在起伏的渴望及一個更高層次的精神生活。而令人感到沮喪的是,這想像之大在現實中變得愈來愈微弱,「丈夫緊緊地抱住她,現在又來逗她開心。」就在這樣的日子堙A「沒什麼又過去了一天。」一個在重覆著的「一天」。

淡淡哀愁與失望,也染在讀者的心頭。

不安的幻想,就像是長出葉子的豆芽菜。

平淡的生活中,潛伏著發芽長葉的險意。

清晨八點半,鬧鐘響了,丈夫便匆匆忙忙地起床漱洗,整裝儀容,提起了公事包,在她額前輕吻,出門上班去。這時一切又復歸寧靜。她還沒這麼早起床,總要在棉被窩埵A賴一會。做些奇奇怪怪的夢。

「你幹嘛不去找份輕鬆的工作,編輯啦,或是什麼的……」丈夫總是愛這樣問她。

「我喜歡待在家堙C別擔心,總有一天,我會找到自己的方向,再寫下去的。」

她懷疑這樣的回答包含著欺騙的成分。甚至自己也讓自己欺騙了。有時候,心裡不甘心,她又回坐到桌上,試著再寫,然而再多的掙扎還是徒然。

不曉得什麼緣故,結婚之後,便一個字沒再寫出來了。每次上街,隨手一翻架上的書報雜誌,那些熟悉的名字,不熟悉的名字,如同雨後春筍般湧了上來。那些隨和、不隨和、謙虛、孤傲的人她多半見過,甚至她也被認為是其中的一分子。他們在暈黃的咖啡屋,明亮的餐廳,校園的教室堙A以各種不同的姿態談論著文學以及生命。

筆記簿媮棳◇﹞C、八個故事題綱。桌上散亂地堆置著棄置的稿子。說不上來原因——她只是忽然地就覺得倦了。那些關於愛情的相同命題,一點點懸疑,愛戀以及心情,悲傷與喜悅,都讓她覺得不對勁。她再也寫不出一個完整的故事,甚至寫不出自己原來的風格。雜誌社的稿拖了,報社的專題企劃也寫不下來。現在連文藝方面的意見、採訪、座談她都想盡辦法逃避。她換了租賃的房屋,改掉電話號碼,恨不得徹底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起床後第一件事便是跑去看她的豆芽菜。前幾天在市集看人賣豆芽菜,想起家媮晹釵n多綠豆,便一心一意地要去孵一盤豆芽出來。這件事很令人興奮,從淘豆殼開始,浸泡豆子,放在濕濕的棉花布上,把棉花排得一壟一壟,像搭起了苗圃,讓人感到新鮮的興味。每天在覆蓋的紗布上灑水,搬出去曝曬太陽。不時掀開紗布來看。看見肥肥白白的豆芽,彎著身子,從豆殼堮憧X來,天天變大,每一刻都有不同的驚喜與期待……。

日常生活多半是吵吵鬧鬧。她現在倒後悔當初怎不用個筆名寫作,免得一些美好德性都白紙黑字寫在書媕Y,她與別人抬槓、頂嘴起來卻有幾分心虛?

住在公寓式的房舍堙A總有許多非得嚷破喉嚨才能爭來的權益。說穿了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但生活卻盡是這些瑣瑣碎碎。愈是懷抱崇高理想的人,愈在這些方面顯得無能。她終於學會了破口大罵,為什麼樓上的人不肯交公共電費,我們一定要按月交繳,而且還要幫著分擔?樓下天花板滲水,關我們家排水管什麼事?……

還有更多簡直不知從何說起,從何罵起。一下樓,信箱媔貑o滿滿都是廣告,廣告裝潢、庭園、減肥藥、幼稚園、語文補習班、書籍、廣告一切關於人生美好的遠景與夢想。才清除了又塞滿,塞滿了還能擠。有一次她終於抓到了散發廣告單的學生,人家卻不在乎,理直氣壯地說,不過是為了多賺幾個錢,過生活罷了。錢,難道你們不需要錢嗎?

從前一個人生活的時候,背個大袋子,到處走走看看,塗塗寫寫,以為日子那樣就可以過下去了。稿費寄來了,拿著匯票、印章、身分證,便到郵局去領。有次郵局的辦事小姐還說看過她的書,恭恭敬敬把錢遞過來,倒讓她有些不好意思,白白領受讀者這麼謙敬的錢。花花的鈔票放在口袋堙A不需要銀行,也不需要存摺。錢怎麼來又怎麼去自己不清楚,卻總也夠用,不曾向家媔}口伸手過——況且,真的不得已還有家堨i以開口。

怎麼也沒想到栽進婚姻堙A錢卻翻臉不認人了。想當初為了丈夫一個差事,和許多人爭得頭破血流,真正爭到手了,卻又回過頭來埋怨,一個月那麼長,只領薄薄幾張鈔票。每月丈夫規規矩矩把錢交過來,她一張一張數,心裡一張一張分派,便一層一層地怨。這些拿去坐車,這些伙食費,添衣服的錢,還有房租、水電、電視與錄影機的分期付款。剩下沒幾張,存到銀行去,換回來一本長長的摺子。倒像是張賣身契合同。

真要說,丈夫算是愛她的,她也愛她的丈夫。兩個人就全憑這些了。相愛的話,婚前不知道說了多少遍,現在還是說。但是心情不一樣。現在說我愛你,有一種急切,不能不講,怕一停下來那個編織出來的愛情美夢就像汽球般讓現實戳破。

愛情故事她寫得多了,卻沒有一個比她自己的還要轟轟烈烈。她和丈夫當初決定要結婚時,她的父母算是死了心,說出恩斷情絕的話。公證結婚出來,兩個老人究竟還是來了。站在法院外面,眼巴巴地看她。她穿著新娘禮服,踩著高跟鞋,眼淚總算流夠了。也不顧手中的花,提著裙琚A大步大步地奔過大街,害得兩個花童跟在後面拉禮服尾巴,急得亂喊,慢一點,會跌倒……

媽,……一對母女當街抱頭痛哭。父親也站在旁邊紅著眼眶。

「這個丫頭,從小就是不聽話。」

有錢有勢,英俊灑脫來提親的人不是沒有,偏偏她就選擇了自己的愛情。如果那時心一橫,或許一切,一切都會不一樣。這時,她會典雅雍容地坐在貴族化的客廳媕Y。秋天曬進來薄薄的陽光,映著窗外庭園的枝葉斑駁。她的兒女穿著愉快的水手裝,從雕砌的圓形扶梯奔跳下來,向所有的賓客鞠躬。坐到鋼琴前,彈奏一首輕快的「給愛麗絲」。在咖啡香醇的煙霧堙A樂聲輕脆流利地滑動過去,流水般的掌聲譁啦譁啦不絕……

如果順利的話,這時候她已經產下第一胎,抱在懷堙A高高興興地哺育著。那麼多的如果,不過是過去的時光,死去的生命罷了。

那時候沒警覺,連續幾天發現血跡,都不在意。隔天清晨起床上洗手間,譁啦啦一大片血塊掉下來,她楞住了。待清醒過來,發現那是血塊、胎囊,從浴室堶萱b出來,大哭大嚷:

「孩子,我的孩子——」

丈夫緊張兮兮衝進去看,隨手拾起馬桶刷子挑來挑去,他一定挑見了沉浮在馬桶堛滬L囊和血塊。走出浴室,卻仍故作鎮定地安慰她:

「沒事,沒事,只是一些血塊——」

她趴在丈夫的胸懷堙A想著,不知怎地,便一搭一搭地抽啜起來,愈哭愈難過,便動手去捶打她的丈夫,聲竭力盡地嚷著:

「你為什麼要對我好?為什麼要娶我?」

丈夫拿起拖把清洗地面上的血跡時,她已經漸漸安靜下來。真正的失望,也不過只是那樣。

她走到馬桶前去看那些血塊,忽然說不出一句話來。看著丈夫按下沖水開關,把一切都沖得乾乾淨淨。只剩下透明的漩渦,以及漩渦間的泡沫。看著,看著,她覺得沉痛,彷彿生命中說不出來的一些什麼,隨著漩渦,讓流水沖走了。

結婚以後,那些輕飄飄的愛情故事,無論如何,是再也寫不出來了。生活對她而言,不再可以用那樣的方式可以輕易帶過去。她的青春已經隨著她對愛情的抉擇而幻滅無蹤。她的丈夫和她都掉進了生命瑣碎而繁複的陷阱堙A不再是飛翔在雲端,自由自在的精靈。

愈是試煉般的生活,慾望也變得愈來愈單純。關於豆芽菜,她的丈夫或許永遠都不能明白。現在那些無止境的熱情與追求,凝聚在一起,變成心中小小的渴望。渴望有一天,她能在山上有一座屬於自己的小木屋。只要能擋住風雨,她就心滿意足。白天,她可以坐公車上山寫作,像一間小小的辦公室。臨窗,她可以看見山下房舍櫛比的景緻。她又對塵世的一切有了新的定位與判斷,她能反省自己,也能放手寫人世的悲歡離合——真正的悲歡離合。

黃昏時,她可以到小木屋前的園圃裡種菜。她可以翻翻土壤,聞聞泥土的芬芳。蔬菜盛產時,他們便有滿園嫩綠的生意盎然……。

這些都不過只是她心中的遐想。她的丈夫也許無法知道了。他們的經濟還負擔不起這麼簡樸的田園式生活,她知道。偏偏那天經過市集,看見豆芽菜,忽然又勾起她心中的一些什麼,於是她開始鋪排棉花,在盤子上鋪成一圃一圃的園圃,她可以在上面孵出小小的豆芽菜,看著它們慢慢地長大,像她躲在這一格小小的公寓房子裡,也擁有一片屬於自己心靈的菜園……

午後,有一段靜靜的時光,陽光拉著窗戶斜斜歪歪的影子,映在地上,悄悄地挪移。那時候,什麼事情都不想做。偶爾有殘障的人,從樓下走過去,放著廣播推銷自己的衛生紙。

「親愛的阿伯、阿嬸,我是一個孤苦無依的人……」

時光再走過去,靜極了。像她生命中空虛的時刻,任光陰在她眼前張牙舞爪地搬移她的生命,什麼痕跡都沒有留下。

他總是準時下班。回到家裡,她正在廚房和那些油呀、菜呀,在鍋子裡大戰。他過來親吻她,便到浴室裡去了。嗤嗤的油爆聲響裡,聽見丈夫在浴室傳來譁啦譁啦的水聲,她的心裡就油然昇起一股喜悅。宇宙洪荒之中最後的喜悅。至少那是一個有血有肉的身軀,她愛他,他也愛她。

吃飽飯,他們坐在客廳裡看電視新聞。遙遠的地方又爆發了一場戰爭、饑荒、苦難、抗議、遊行、交通事故、總統大選、股票漲落。……世界永遠亂糟糟,他們卻永遠一成不變地進出公寓,上下班,在公寓房子裡看新聞、看錄影帶、吃消夜……,世界和世界之間好像永遠沒有什麼直接的關聯。

他們到對面公寓的錄影帶店去租新的帶子。在花花綠綠的盒子廣告間尋找晚上的消遣。總會遇見那些似乎眼熟,卻又不相識的人。租了帶子走回來,才發現是住在公寓對門的鄰居。片子的內容不外是一些正義、冒險、戀愛、一些滑稽、一些刺激……,活得太平淡了,反而喜歡這些誇張的東西。明明知道是假的,卻也無法捨棄。反正就是這樣了,卅塊一卷的喜怒哀樂,愛買不買。

丈夫一面喝著茶,一面冷靜地看電視畫面。這時候,她忽然又想起在租售店見到的每一張悲傷、冷漠的面孔。彷彿整個時代,整個城市都已經變成了這樣。誰能辨別是非善惡,知道忠孝節義呢?她自己彷彿也變成了那樣。在市集裡見到真正的搶劫,在醫院裡目睹親人的死亡,總有一些麻木。總覺得和影片相比,其實也不算什麼。

那麼真正的愛情,豈又敵得過寫出來的愛情,演出來的愛情?

她想起今天早晨做的夢。夢見電視裡的人忽然從畫面婺鶗X來了。他穿著白色襯衫,長得瘦瘦高高。他拿著黑色手槍威脅她,逃離這棟公寓,也逃離電視奡c人的追殺。他們像華倫比提與費唐娜薇一樣亡命天涯……,不曉得為什麼,她就那麼心甘情願去過那種有一天沒有一天的冒險生活,遠離她的愛情,遠離公寓,遠離電視……

錄影帶漸漸走到盡頭,畫面上一片槍戰,她沒有進入狀況,搞不清楚堶悸漁托銵C丈夫卻拍手叫好,可以猜想,再過會兒是感人的主題曲音樂響起,然後關掉電視去吃消夜,散步、聊天、回家、上床溫存、旋鬧鐘發條、互道晚安……,日復一日,無窮無盡的循環。

她告訴丈夫關於夢的事情,丈夫笑了笑,睜大眼睛問:「你確定那個男人不是我。」

「對呀,就因為不是你,才覺得刺激呀。」

丈夫憐惜地撫摸她的頭,又說:「真糟糕,你看太多錄影帶,腦筋都看壞了。」

還沒等她答辯,丈夫已經把心思轉到別的地方去了。他打開冰箱,又打開冷藏櫃,看來看去。皺著眉頭,走進廚房,翻來翻去,找到了那一盤豆芽菜。

「哈,豆芽菜。」他像是看見老鼠的貓。

她衝過去護衛那盤豆芽菜:「這是不能吃的。」

「豆芽菜不能吃?」丈夫似乎無法理解。伸手去翻開那一層紗布。一株一株的豆苗,正挺著身子,一片欣欣向榮,丈夫接著又說:「再孵下去,葉子長出來,想吃都不好吃了。」

她忽然又記起來自己的夢想。那應該是夏季,一圃一圃豐收的嫩綠蔬菜開滿庭園,她坐在小木屋媞◎N地欣賞這片景緻。關於人生悲歡離合的故事正好寫完,整齊乾淨地擺在桌上。那時,他們仍然相愛,她仍然相信生命、愛情以及幸福。……,怎麼去告訴丈夫自己這些不切實際的幻夢呢?

炒好了一盤豆芽菜,她覺得最後這一圃豆芽菜也一併放棄算了。炒得香香熱熱地咬在嘴堙A獗媿獗隉A卻沒有什麼特別的滋味。她驀然警覺到這圃日夜培育的豆芽菜原來是經不起吃,忽然開始覺得難過了。她把臉偏過去,讓眼淚順著臉頰滑下來。為了不讓丈夫看見,她走到陽台去欣賞夜景。鴿籠似的公寓房子一棟一棟,其中一格一格的小生態,就是大部分的人全部的人生了。更遠的地方,還蓋著更龐大的公寓建築,都是誰搶著住進去呢?

她聽見公寓媔ヮ茪狻d吵架的聲音。男的嚷著要拿菜刀來殺太太,女的便叫孩子趕快去拿菜刀,孩子跪著求爸爸不要殺媽媽,媽媽言斥孩子不要去求那個沒有良心的東西……

夜正深。參差不齊的燈光一格一格地亮著。她站在那堿搘早怳@盞一盞熄滅。末了,連錄影帶租售店,那個販賣夢的地方,也暗了下來。

丈夫過來搭著她的肩,—起看這片都市夜色。

「怎麼了?稿子寫不出來?別急嘛。」丈夫熱心地問她。

「我不知道」,她搖著頭,「我很害怕,覺得我們都在沉淪,終有一天,這個城市會把我們淹沒。」

丈夫搓揉她的手臂,淡淡地說:「別這麼悲觀。生活,總是要抱一點希望才行。」

風吹得人有些冷。兩個人,相識了,他愛她,她也愛他,住在一起,生活了下來,就是這麼回事。沒有什麼事不能笑笑看待的。丈夫緊緊地抱住她,現在又來逗她開心:「怎麼樣?我們再來生一個孩子。孩子就是希望。一會兒我們馬上去製造?」

她雖然悲傷,還是勉強地笑了。這就是愛情了。無疑地,他們會再有一個孩子,她知道,這些人生的陷阱,非得把她逼到盡頭,綁得死死,動彈不得,是不會甘心的。

唉,感嘆也不過就是那樣。沒什麼又過去了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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