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馬獎是華語電影工作者最榮耀與溫馨的回憶片段。
旅美導演李安在紐約當了6年的「家庭煮夫」,終於有機會拍了第一部劇情長片《推手》,1991年他回來參加金馬獎,雖然在最佳導演的項目上敗給了楊德昌,但卻獲頒一座評審團特別獎。
想起在紐約拍片的辛酸,典禮後他拿著獎座,就在國家戲劇院的路旁哭了起來。「覺得很感動,因為大家對我蠻好的,給我一個鼓勵。」這一座獎,平復了他多年沉潛的電影夢與等待的辛苦,彷彿一切都值得了。

2011年,港片《桃姐》拿下金馬獎多項大獎。典禮前,導演許鞍華(左一)和港星劉德華、葉德嫻一起在紅毯前接受影迷歡呼。
接著《喜宴》為台灣拿下第一座柏林影展金熊獎,也為李安敲開了好萊塢的大門。
李安對金馬獎懷有深厚感情,只要有時間一定回來參加,2013年還扛下了評審團主席的重責大任,並趕在頒獎典禮的前10天回來密集看片。
身為電影人的李安,在回台的評審團記者會上說,一天看4部片子很享受,「辛苦的是心理壓力,電影是言語沒辦法形容的;是聲光效果、心心相映的心理活動,透過評審言語辯論、抒發,選出最好的片子,本身就不太合理,尤其今年這麼多好片,我只能盡力維持秩序。」
「我用各種方式支持金馬獎,答應當評審團主席真的天人交戰,」李安笑說,他在金馬獎拿了很多獎,不服務一下大家好像說不過去。
另一位一同出席記者會的評審嘉賓,則是2009年以諜報片《風聲》拿下影后殊榮的大陸影星李冰冰。
那一年她在台下聽到頒獎人唸出自己的名字後,激動得哭成淚人兒;上台致詞泣不成聲地說,這是她第二次來台灣參加金馬獎,沒想到可以得到這份肯定。而她最後一句「藝術沒有最好,只有更好」的感言,也成為金馬獎的經典名句。
「金馬獎有自己的風骨與價值,不隨波逐流,是亞洲地區含金量最高的電影獎項,」李冰冰說,從電影本身最客觀的態度去評價電影,就是金馬獎的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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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3年陳坤厚導演的《 小畢的故事 》,敘述一個頑皮小孩的蛻變與成長,是台灣新浪潮電影的代表作之一。
創立於1962年的金馬獎,是全世界第一個華語電影獎項。
如今兩岸三地,台灣有「金馬獎」,香港有「金像獎」,大陸有「金雞獎」,雖並稱為華語電影的3大獎項,但香港金像獎仍以港片為主;金雞獎也只准大陸電影參賽,唯獨金馬獎廣納所有華語電影,堪稱是華語世界的奧斯卡。
金馬獎在華語電影的地位,從報名參賽的影片越來越多,即可看出。2013年金馬獎的參賽影片多達265部,創下歷史新高,也是最多海外華語電影參賽的一屆。
台北金馬影展執行委員會執行長聞天祥表示,近幾年中、港、台電影都有許多外籍工作人員參與,華語電影產生急遽變化,跨地域合作已成為重要常態,也超出以往我們對華語電影的認識。
「很多人以為金馬獎是台灣辦的,就應該多給台灣電影鼓勵,那就把格局和視野做小了。金馬獎之所以被稱為華人世界奧斯卡,就是它的公正性所帶來的榮耀。」聞天祥說,1980年初,從香港電視劇跨足電影的港星周潤發,曾連續3屆入圍金馬獎最佳男主角,1985年首度以《等待黎明》榮膺金馬獎和亞太影展雙料影帝,周潤發的演藝生涯才打出一片天;梁朝偉的第一座影帝也是金馬獎給的;更別說張曼玉、鍾楚紅、梅艷芳等人都因金馬獎而確立了演技實力的地位。

為慶祝金馬50周年,金馬執委會特別蒐集許多華語電影的珍貴文物,包括電影海報和明星戲服等,在台北松山文創園區展出。開幕當天,李行導演(右2)、侯孝賢導演(右1)和其他資深影人齊聚一堂。
身為華語電影最重要交流平台的金馬獎,創辦之初,雖是為了獎勵國語電影,但其實從一開始就是台港相爭的天下。
早期台灣電影是以台語片為主,1930年出身上海書香世家的資深導演李行,為台灣電影奉獻一甲子,也是從執導《王哥柳哥遊台灣》等台語喜劇片入行;直到拍了市井小民生存奮鬥的故事《街頭巷尾》(1963年),才改以國語發音。
當時政府有計畫地推行國語、獎勵國語片,國語片逐漸成為電影主流。
而同時期的港片,因承襲上海的大片廠制度,不少編導人才都是來自上海的影壇菁英,財力雄厚,製片水準精良;資本雄厚的電懋和邵氏公司,對史詩型的題材躍躍欲試。
第一屆金馬獎,港片參賽,就以大時代動盪的抗戰愛情片《星星月亮太陽》拿下最佳劇情片、最佳女主角和最佳編劇等獎項。
1963年邵氏出品的黃梅調古裝片《梁山伯與祝英台》,更打破在台上映的西片與國片票房紀錄,女扮男裝的凌波也因這部電影改寫了她的演藝人生。
直到第3屆金馬獎,李行的《養鴨人家》才為台灣電影拿下第一座最佳劇情片大獎。

林青霞是華語電影史上最閃亮的玉女明星之一,出道22年拍了100部作品。1990年她以《滾滾紅塵》中女作家的角色獲得金馬影后。
金馬獎是華語電影史的紀錄,這部大書也反映出近半世紀台灣社會的進程與演變。
「金馬」以在金門、馬祖前線作戰將士堅毅的精神為名。在「反共復國」的年代,帶有不少匡正人心、教忠教孝的意識形態。
初期金馬獎有一套明文規定的評分標準,按主題意識、導演風格、演員技巧、攝影與編劇技術等項目評分,選出最佳影片與個人技術獎項。
但也曾發生過不按牌理走的現象。「如果以主題意識為重,第2屆最佳影片應該頒給《吳鳳》,而不是《梁祝》,」聞天祥說,當年一派評審支持《吳鳳》,另一派支持《梁祝》,兩邊互相拉扯,最後《梁祝》勝出,但為了對《吳鳳》有所交代,於是頒一個特別獎給《吳鳳》。
1960年代以中央電影公司和李行為主導的健康寫實風成形,其間雖仍有不少宣傳意味濃厚的政策片,但本土寫實色彩已灌注在當時的電影風格中。
影評人黃建業在公視《藝文大道》節目中,分析金馬獎與台灣電影的關係,他說,尤其是李行導演,標示出一種嚴肅的專業倫理,他和中影的合作穩固了產業對電影的專業感,也開啟了1970年代愛國片、文藝愛情片產量最豐富的台灣電影黃金時代。
直到1983年,由胡金銓、李行、白景瑞3位資深導演執導的3段故事《大輪迴》,票房竟然輸給了3位新導演的《兒子的大玩偶》,這一戰終於讓李行承認「長江後浪推前浪」的事實。
黃建業表示,新舊世代接棒,但可惜,電影專業並沒有往上發展,產業沒有升級,台灣電影產業在1970年代末就露出衰敗跡象。新電影雖然在1980年代建立了文化藝術性,但新電影工作者一直都是單打獨鬥,由於產業基礎薄弱,也形成很大隱憂。

金馬獎開辦以來即因有港片的參與而成為華語電影界的盛會。香港導演王家衛的作品也是金馬常勝軍,圖為他執導的《一代宗師》。
此時《小畢的故事》、《兒子的大玩偶》等社會寫實電影,片中穿插台語、客語等地方語言,對金馬獎也是一大挑戰。
聞天祥指出,金馬獎在未開放使用方言前,已有小小放水,例如《兒子的大玩偶》,由侯孝賢執導的那一段,都說方言,到了《戀戀風塵》全片幾乎都以閩南語發音。
1983年是新電影走向藝術高峰的分界點,但後來幾部作品的票房卻異常慘淡。「然而,金馬獎評審已經慢慢認清新電影浪潮對台灣的意義了,」黃建業說,1989年《悲情城市》在義大利威尼斯影展拿下金獅獎,更是台灣電影重要的里程碑。
台灣電影在歐洲影展大放光芒,但自1995年起,就出現後繼無力的現象,反映在金馬獎上的是,連續5年台灣電影都和最佳劇情片無緣,發行與票房也明顯走下坡。
此消彼長,香港和大陸電影如《甜蜜蜜》、《天浴》、《千言萬語》等片趁虛而入,打破過去台、港電影平分秋色的態勢,開始以壓倒性優勢橫掃各大獎項,金馬獎成了許多香港導演與演員「黃袍加身」的管道。對他們而言,金馬獎不僅是重大的肯定與榮耀,知名度與聲望也從此不同。
聞天祥表示,港星張曼玉以《三個女人的故事》(1989)拿到第一座金馬獎,跟她以原音呈現有很大關係。「張曼玉的聲音雖不優美,但很有表情,自然的廣東話夾雜英語,豐富了電影層次。」

《風聲》是兩岸電影交流的代表作,該片由大陸投資,監製則為赴大陸發展的台灣導演陳國富,大成本製作的諜報片,令人驚嘆連連。
為了平息金馬獎為他人做嫁的聲浪,1997年金馬獎特別為台灣電影工作者增設了「評審團大獎」與「評審團特別獎」。
此一獎勵台灣年度傑出電影與電影工作者的獎項,數度易名,直到近幾年台灣電影有復興之勢,已沒有保護的必要,2011年就取消了「年度台灣傑出電影獎」,僅保留「年度台灣電影傑出工作者」獎項。
「保護就代表沒有產業,2011取消,可以說是產業復甦的光榮結果,」影評人小野說。
「與其說是解除對本土電影的保護,不如承認在華語電影合拍的時代,台灣電影的定義也遇到了模糊地帶,」聞天祥說。
而該不該讓大陸電影參賽,也成為金馬獎擴大參與的轉型思考。
以大陸影星李連杰為例,他一直是香港導演徐克重用的武打明星,李連杰因具有香港居留權,可以報名角逐金馬獎,1995年還獲頒「大陸人士特別獎」。
為了不讓地區和身分的限制徒增困擾,1996年金馬獎正式開放大陸電影參賽。不過,大陸官方也曾因政治考量,要求入圍金馬獎的大陸片退賽,潑了金馬獎全力發展為「全球華語電影展」一盆冷水。爾後隨著兩岸和解,交流頻繁,對岸態度也日益開放。
「金馬獎對電影的推動,來自一種態度,」聞天祥表示,1980、1990年代選出徐克、許鞍華等香港電影新浪潮推手的導演,是想找出讓社會注意的電影方向;2000年是國際化、跨地域的關鍵時代,金馬獎也從國語電影轉變為華語電影的交流平台。如今當合作拍片、追求商業性已成趨勢,但卻因還在磨合期不見火花時,金馬獎選出《不能沒有你》這樣深具社會關懷的電影就更顯得感人。

華語電影的面貌越來越豐富多元。2000年的《臥虎藏龍》即由台港中與美國合資拍攝,該片除了囊括當年金馬獎主要大獎,也拿下美國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獎。
電影是燒錢行業,為了讓好故事、好劇本能出現在大銀幕上,2007年金馬執委會就開辦「金馬獎創投會議」,開啟電影前端播種的工作。
金馬電影學院是侯孝賢主席為培育華語地區電影人才,號召世界各地有潛力的年輕短片導演,再邀請國際知名導演與名師來指導的專業修練所。
聞天祥指出,金馬創投會議為欠缺伯樂賞識、但有潛力的作品和作者,與來自世界各地對華語電影有興趣的投資人,搭起一座橋樑。雙方個別預約會談,從第一年102場,年年倍增,2012年已多達591場。
相較於上海創投會議有題材、國籍限制;香港創投以亞洲為範疇,沒有語言限制;金馬創投則以華語片為目標,明確符合金馬獎的精神。
金馬創投會議2013年堂堂邁入第7屆,成果豐碩,像2013年金馬最佳劇情片的新加坡電影《爸媽不在家》、由29歲華裔導演陳哲藝的第一部劇情長片,就是2010年入選的創投案,他也是金馬學院的學員。
《爸媽不在家》描述一個新加坡家庭與菲律賓女傭之間的感人情誼,廣獲國際好評,不但獲得2013年坎城影展金攝影機獎,還代表新坡加角逐奧斯卡最佳外語片。
更有趣的是,2012年得獎的大陸片《殺生》,創作者與投資方都是大陸人,但雙方卻在台北的金馬創投會議上相遇。其他包括《賽德克.巴萊》、《痞子英雄》、《女朋友。男朋友》等國片,也都是在金馬創投會議中找到投資金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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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0年代,台灣電影在國際影展大放光芒;其中1993年的《喜宴》更為台灣拿下第一座柏林影展金熊獎,旅美導演李安從此走進好萊塢,成為國際大導演。
在金馬評審記者會上,美聯社記者向李安提問,金馬獎雖然是華人世界的盛會,但國際知名度仍不高,該如何提高金馬獎的影響力,讓好萊塢看見?
「不用刻意宣傳,我相信華語電影市場將在10年內超越好萊塢。」李安自信地說,全球華語人口是英語人口的4倍,華語電影市場會比好萊塢大,金馬獎的影響力也會隨之擴散。這些自然就會發生,不需特別去做什麼。
香港導演王家衛的《一代宗師》裡有句經典名言:「念念不忘,必有迴響。」金馬有高峰、有低谷,有風雨、有轉折,但半世紀的軌跡,始終駐足華語電影人的心中,令人念念不忘。

演歌雙棲的港星郭富城,2005年以《三岔口》中落魄警察的角色脫穎而出,成為金馬影帝。台灣女星舒淇則在導演侯孝賢的調教下,演技脫胎換骨,《最好的時光》中她以三段不同時代的角色演出,榮登影后。

1997年,張曼玉從港星張國榮與美國知名演員雪歌妮.薇佛手中接下第3座金馬最佳女主角獎,興奮不已。

從電視偶像劇崛起的台灣新生代演員阮經天,躍上大銀幕,2010年以《艋舺》中的叛逆兄弟角色,為台灣贏回暌違11年的最佳男主角。

1965年李行導演的《養鴨人家》開啟了國片的健康寫實風,該片在當年金馬獎上戰果輝煌,拿下最佳劇情、導演和男主角獎,也捧紅了女主角唐寶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