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位名女人相繼「不婚生子」之後,引發了社會上正、負面不同的評價;離婚率的節節高升,讓許多人對婚姻喪失信心;幾則單親少年犯罪消息見報後,也引起社會的驚慌與騷動。
台灣的單親時代已經來臨了嗎?單親家庭已是製造問題的社會公害嗎?我們又該如何面對單親家庭成長的結果?
在報章媒體上,這樣的消息引起注意:兩名青少年慣竊,專門選擇便利商店作案,犯案累累,兩人都來自「單親家庭」;一名少年持瓦斯槍搶劫婦人,他來自父母離異的「單親家庭」。
單親家庭被貼上「問題家庭」的標籤,儼然成為社會上的「公害」。
一位單親媽媽在報上投書寫道:「每次看到單親家庭是社會動盪之源的新聞時,內心總是十分不安,覺得自己像是社會問題的製造者一般,有點沈重又有點無奈……」。

電影反映人生。陳國富的電影創作歷程,正是他的人生體驗。(薛繼光)
單親公害?
單親家庭的子女真的「比較」容易出狀況嗎?下此定論前,應該先來看看幾個統計數字。
根據行政院戶口普查資料(一九九二年)顯示,台灣地區單親戶數共有五十三萬五千餘戶,佔總戶數的百分之十.八五。
但事實上,戶籍資料並不能反映真實狀況。許多家庭因為報稅、財產或小孩就學等種種原因,一家人同居一處卻分屬不同的戶籍。換句話說,許多雙親家庭,在戶籍資料上是單親家庭。
台大社會研究所教授林萬億從各中小學所作的調查加上人口統計的推估,台灣地區單親家庭戶數應在百分之四∼五間,單親兒童人數約為總兒童人數的百分之六,都市化程度較高的台北市,單親兒童人口約為百分之八。
相對法務部的統計,不論是刑事案件或管訓處分的犯罪少年,來自單親家庭的比例都節節高升。以八十年到八十二年為例,觸犯刑事案件的少年來自單親家庭的比例從百分之十七逐年跳升到百分之廿六;被判管訓處分的少年來自單親家庭的比例則由百分之十八跳升到百分之廿四。
從統計數字來看,雖然大多數的犯罪少年還是來自雙親家庭,但就人口比例而言,單親家庭孩子的犯罪率確實高過雙親家庭的孩子。
每年輔導近五百個個案、自己也身為單親媽媽的黃越綏表示:「單親家庭不等於問題家庭,但是不可否認的,單親家庭較脆弱,較易對兒童造成傷害。」

「原來奼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明朝戲曲《牡丹亭》裏女主角杜麗娘傷春易逝、邂逅俊俏書生的場景,經由美術指導的巧手,片廠內就搭出來一座涼亭花園。(《我的美麗與哀愁》劇照.中影提供)(《我的美麗與哀愁》劇照.中影提供)
「單擎」的困境?
單親的孩子當然未必不如雙親的孩子。黃越綏指出:「古聖先賢孔子、孟子都是單親,就連現任美國總統柯林頓也是在單親家庭長大。」但由於單親家庭的「單擎」結構,使得單親家庭在經濟和教養子女方面較容易發生困境。
在經濟上,單親要維持家庭的開銷確實比雙親來得辛苦。尤其是喪偶的女性單親,由於是「不可抗力」,又往往事出突然,一時間家庭經濟很容易就陷入困境。
以協助低收入家庭為宗旨的台北家扶中心主任郭耀東指出,目前他們扶助的案家將近四百個,其中有六成以上是女性單親,且大多數是喪偶造成的。
家扶中心社工員黃斐莉表示,貧窮與單親很容易相伴發生。由於貧窮者從事「耗損性」工作的比例較高,使得「父親」易於傷亡,而成為單親家庭。成為單親家庭後,家庭經濟更惡化,形成一種惡性循環。
一位喪偶、接受家扶中心協助的單親媽媽吐露,她靠幫人打掃房子賺錢扶養兩個孩子。一天工作時間長達十三、四小時,幾乎已是「全力以赴」、「精疲力盡」了,仍舊經常要拔野菜度日。
即使是擁有高收入的單親媽媽,在經濟上仍然缺乏安全感。「不知道賺錢要賺到什麼時候才夠?!」在外商公司擔任總經理秘書的遊美未表示,在極度沒有安全感的情況下,她參加各種保險,以防萬一發生什麼事,可以確保孩子衣食無虞地長大成人。

少女魂魄幽幽,何處尋得歸程?(《我的美麗與哀愁》劇照.中影提供)(《我的美麗與哀愁》劇照.中影提供)
希望工程
部分單親家長在忙於生計的同時,已經沒有心力去管教、照顧孩子,而使得孩子的行為發生偏差。
在家庭、工作難兩全的情況下,也有單親家長捨工作就家庭,生活只求溫飽,把教育孩子擺在第一位。
一位妻子車禍死亡的單親父親表示:「目前工作是次要;教育孩子才是首要的工作!」他拿做事業的精神來經營家庭,不時到圖書館找育兒資料。「辛苦幾年後,等孩子大了再出來闖事業還來得及」,他說。
一葉蘭協會會長田在華十分推崇這位用心經營家庭的單親爸爸。「他把兩個女兒打理得乾淨清爽,一點不輸我們這裡的單親媽媽。」
儘管如此,但畢竟生活中少了另一半,單親家長在教養子女方面仍常感力不從心,進而影響親子關係、孩子的人格特質。
根據家扶中心社工員黃斐莉的研究,單親兒童有缺乏自信、早熟、敏感、中性化、焦慮、沮喪……等等特質。這些特質多少受到身邊熟悉人物離開或態度轉變的影響。
一位離婚的單親媽媽指出,在女兒五歲時夫妻協議離婚,當初先生希望能利用女兒吸引她多見面,卻在感情無法挽回,他又另交女友後,無暇照顧女兒。在女兒十歲時又送回她身邊,沒想到孩子卻在此時又回到「嬰兒期」,寸步不離她的身邊。每天她送女兒上學前,總是一再溝通說好話,但送到教室後,她一轉身離開,女兒立刻失控大哭,甚至追到校門口。經過三、四個月的兒童心理治療,女兒才逐漸平復。

寂寞少女為心事所困,無心在課堂上,這天蹺課出來。(《我的美麗與哀愁》劇照.中影提供)(《我的美麗與哀愁》劇照.中影提供)
向大海控訴
在單親家庭裡必須「一人分飾二角」,在嚴慈、鬆緊的拿捏上相當難掌握。有人心疼孩子沒有父親(母親),對孩子較為溺愛;也有人將全部希望放在孩子身上,對孩子又難免過分苛求。
聯考將屆,一葉蘭協會有幾個會員的孩子最近成績突然滑落。田在華表示,這種情況時有所聞,都是單親家長期望過高,給小孩太大的壓力所致。
「我每天晚上流淚禱告,祈求上帝要當孩子們的爸爸,帶領他們走上正途……」一位喪偶的單親嗎媽吐露,十二年來信仰是支持她的最大力量。
先生死於潛水意外的黃女士,在感到孤單無助、需要支持的力量時,就會一個人到海邊去叫喊、向葬身海底的先生「控訴」一番。「一波波相繼而來的海浪,拍打我的腳背,像是先生對我的鼓勵和安慰……」黃女士淚水盈眶地表示,她靠這種浪漫的假想支撐,獨力將孩子拉拔長大。
另一種選擇
單親家庭在結構上存在著各種困境,使得它較為脆弱。面對日益增加的單親家庭,有人憂慮;有人呼籲要重建道德,責備現代人太愛離婚了。
諸多研究顯示,離婚率的大幅攀升確實是近年單親家庭增加的主要原因。
根據中興大學社會系副教授張清富一九九三年的最新研究,台灣地區單親家庭的組成中,離婚高達百分之五十七.七;喪偶居次,約佔三分之一;其他是未婚生子、遺棄……等等因素。
此項調查打破過去調查結果喪偶居首的紀錄,顯見台灣「選擇性」的單親家庭有增加的趨勢。也可以說,單親家庭的增加與女性走出家庭、進入職場,進而經濟獨立、人格獨立後的自覺有很大的關係。
離婚率的攀升固然與女性社會、經濟地位的改變有極大的關係,但卻不是唯一的因素。因此,與其歸咎女性自主是單親家庭增加的禍首,還不如想辦法給予更多的支援與照顧。
研究顯示,經濟條件越好、家長教育程度越高、有支持系統的單親家庭,兒童受到的傷害越少。站在保護兒童的立場,為了減少單親家庭可能對兒童造成的傷害,歐美先進國家紛紛對單親家庭提供種種協助。
以瑞典為例,政府提供單親家庭兒童津貼、房屋津貼、兒童給付等福利;西德則提供家庭津貼、房屋津貼;美國則有食物券、失依兒童救助等措施。
父親缺席的一代
台灣呢?我們應該怎麼做?
東吳大學社工系教授張英陣認為,單親家庭並非同質性的家庭,針對不同類型的單親,社會、親友、政府應該給予不同的協助。「無論如何,單親家庭需要社會提供更多的機會和選擇,才不會被逼到一角,無路可走。」他說。
根據林萬億的分析,台灣的單親家庭除了比例較西方國家低之外,還有一些不同於其他國家的情況。
首先是,台灣地區單親家庭的組成原因中,非婚生子女的比例較低。我國非婚生子女的單親家庭佔單親家庭中的百分之三∼四,跟美、英等國家高達百分之二十以上相較,明顯偏低。
其次,由於我國離婚判決多將子女的撫養權歸屬父親,因此,我國以女性為戶長的單親家庭比例(百分之六十∼六十五)較歐美低(百分之九十)。
正因為這兩個原因,台灣單親與貧窮家庭的重疊率沒有歐美國家那麼高;但另一方面,台灣單親家長的再婚率低、離婚後與姻親家庭關係多半斷絕,則使得我們單親孩子的人際支持,比外國少了許多。
覆水難收?
姻親關係之所以容易斷絕,是因為我們的社會將婚姻視為家庭與家庭的契約,一旦夫妻二人婚姻出問題,兩個家庭也就此決裂,這種現象在歐美社會較少見。
所幸,不論是男方或女方,多數的血親家庭都會提供經濟、人力方面的支持與協助,或者就近照顧,或者三代同堂,解決單親的托兒問題。
原本與婆家還有往來的遊美未,因為前夫的財產繼承問題與婆家的關係惡化,如今已經不相往來。幸而她自己的娘家在各方面給予她很大的支持,為了就近照顧他們母子,娘家索性搬來同一棟大樓居住。孩子下課後就先回外婆家吃晚飯,免除了她開伙的麻煩,即使加班也不用擔心孩子無人照顧。
林萬億認為,針對單親多數回流娘家的情況,我們可能應該對娘家提供協助;對於約四成的男性單親問題,也不應該忽視。
然而,目前我國只有針對低收入家庭提供補助。不符合貧戶標準的單親家庭,並沒有包括在內。
憂慮不如回應
至於支持性的團體也多為民間組織。目前運作中的單親支持網路包括:喪偶單親組成的一葉蘭協會;協助婚姻破裂邊緣及離婚婦女自立、成長的晚晴協會;扶助低收入家庭的家扶中心……等等。
去年剛成立的「一葉蘭」協會,主要功能是協助喪偶單親解決心理調適及教育兒女上所遇到的難題。
例如單親家庭缺乏完整的兩性角色,子女會有缺乏角色認同對象的疑慮。一葉蘭協會會長田在華表示,喪偶的男性會員帶女兒或喪偶的女性會員帶兒子,難免會遇到困難,特別是在青春期,身為「異性」的家長們總是憂心忡忡。因此,一葉蘭經常舉辦親子活動,讓會員阿姨、會員叔叔彼此互相幫忙。
田在華表示,協會成立之初只收女性會員,每次迎新會總是辦得「愁雲慘霧」的,被兒子譏為「寡婦俱樂部」。「活動歷時三小時會員也整整哭三小時,哭得滿屋子……」她表示,經過一段時間彼此以「同理心」對各個問題的分擔、分享,如:悲傷期的調適、親子關係、就業、再婚等問題的討論,大家說出心裡的話,彼此安慰、鼓勵後,如今大家都走出傷痛,堅強站起來,「新進會員見到別人都活得那麼好,也會對未來充滿信心!」
家扶中心除了經濟上的支援,還為單親家長、單親兒童們舉辦成長營。暑假期間,中心還開辦「兒童美語班」、「藝術先修班」等等課程,免費提供生長在貧窮環境中的單親孩子學習。
原以提供婚姻問題婦女心理輔導、法律諮詢為目的的晚晴協會,今年八月起將接受台北市社會局的委託,成立「單親家庭服務中心」。屆時該中心將擴大服務對象,將單親父親也納入服務範圍,舉辦單親親子營、單親成長團體等等活動。
新家庭價值
至於一般人可以做的,就是對單親家庭平常看待。林萬億認為社會建構單親家庭是什麼形象,它就會是什麼樣子。因此,面對單親家庭,社會應該抱持「不鼓勵、不歧視」的態度,將它視為常態家庭結構中的一種。
婚姻心理諮商顧問黃越綏指出,在她輔導的個案中,有一些受到偏見傷害的例子。一位就讀小學三年級的單親孩子自殺獲救,自殺的原因是:「老師說,因為我不乖,所以爸爸才會不要我!」
在新竹某小學代課的謝老師透露,日前該校發生老師、家長集體排斥一位單親兒童的事件。據瞭解,這名小學一年級的孩子,父母離異,母親在建築工地當工人,無暇管教他,導致他有偷竊的習慣。成為學校老師、家長眼中,十惡不赦的「壞小孩」。為了制止這名單親孩子轉入自己孩子的班級就讀,家長們甚至找流氓威脅教務主任。教務主任在無計可施的情況下,只得每天把這個孩子帶在身邊,親自教他。「從小學一年級起就被貼上標籤,這個孩子將來不變壞也難!」謝老師無限感慨地說。
東海大學社會系教授呂民璿指出,我們的社會對單親家庭的接受度較低,使得單親兒童的犯罪率明顯偏高。反觀對單親家庭接受度高的歐美社會,近幾年來的研究顯示,單親兒童無論在心理或社會適應上與雙親兒童並無差別。
向日葵的季節
「當婚姻愛情失去美麗,一切回憶都已過去,我還有你……,向日葵的孩子堅強獨立,他們總向有陽光的一邊去……,孩子,放開心中的憂鬱,在那一個向日葵的花季……」這是作詞、作曲家黃英荃送給籌備中「國際單親兒童文教基金會」的會歌,作者以單性植物向日葵來象徵單親家長,給予單親家庭正面的支持與鼓勵。
期待我們的社會能提供「向日葵」更多生長所需的陽光雨露,讓它們能抬頭挺胸,好好的成長茁壯。
〔圖片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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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是離婚或喪偶,唯有大人走出傷痛、撫平情緒,才能減低對孩子的傷害或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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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是負擔,更是希望。在單親家長「出人頭地」的殷切期盼下,單親孩子可能承受較多的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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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分單親在維持家庭生計的同時,無法兼顧孩子的生活與課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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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過一段不為人知的艱辛歷程,面對未來漫漫長路,單親家長與孩子仍要攜手勇敢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