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埋設水管,台南縣玉井到左鎮知名的高齡芒果樹,近來一棵接著一棵,被成排砍除。
因為道路拓寬或都市計畫開發必須移栽老樹、行道樹的事情不斷發生,雖然各地愛樹人士紛紛起而為樹請命,但工程為大,常徒勞無功。
在宜蘭,近來老樹卻讓建築工地蓋到一半停擺;讓公路改道、幾十戶人家為此必需搬家;讓垃圾場因此縮小面積。
宜蘭老樹有什麼與眾不同?
冬末春初,往年思源里土地廟旁的百年老樹「大葉雀榕」此時已嫩芽齊發、枝頭紛紛,今年卻仍未抽絮。村民樹下議論紛紛,有人拍拍樹幹,搖頭擔心;有人急得說不如擲筊杯問問土地公,老樹是哪裡不對了;有人說快打電話給主管老樹保護的縣政府林務課來看看。
縣府技正、園藝博士黃瑞祥只帶來一把美工刀,在八人合抱的老幹上輕輕劃了一小道,樹皮立刻流出白色汁液。
「別緊張,沒事」,黃技正告訴全神圍觀的村民,老樹仍然充滿「根壓」的能力,樹液不斷被往上輸送、供樹葉吸收,養份在循環,老樹沒老,充滿生命力。沒幾天,果然大樹開始發芽,樹冠抽出滿滿的嫩葉,村民忙又打電話告訴黃技正:「雀榕發芽囉!」

思源里居民共同起而護樹,並為大樹氣根圍上塑膠管,以免氣根受傷。(卜華志)
走過從前
這一棵在宜蘭市金七結安身立命近兩百年的大榕,由幼苗開始,斯土生、斯土長,完全倚賴此地的水、泥土與空氣。這裡是它的故鄉,也是原鄉。
百年來,經歷無數次的颱風,枝芽難免傷筋動骨,但也都無大礙;甚至還傳說它被颱風掃倒在地,等颱風回南時又把它給吹正了。像這回芽發的晚,就有人安慰說:「倒了,它自己又爬起來,那會有什麼問題?」
春去秋來,日子雖沒什麼大不了,它卻也不寂寞。平時有歷史與它一樣悠久的老土地公作伴,白天學童騎單車路過,黃昏時老人家在此舒展筋骨,酷暑天有人來納涼。只有多年前樹池外的道路鋪上硬梆梆、冷嗖嗖的水泥,讓它有點不舒服,但所幸百年來還算風調雨順,它已根深柢固,老神在在。
尤其這幾年遠處都逐漸改建成樓房了,它所在的地方還有大片水田,湧泉不休,根系隨時有水滋潤,它遂得以自在養性。甚至為了讓葉子可以平均吸收陽光,它還會自動截去長的得意忘形、過於突兀的枝幹,因此樹冠修得圓滿自持,不像許多被人工修得既死板、又緊張的路樹。
廟裡大家也喜歡佔據在有它蔽蔭的這一方打發時間,另一邊只好放偶爾才來處理事情的理事們的辦公桌了。

縣府人員說,老榕樹樹液循環良好,充滿生命力,請村民別擔心。(卜華志)
大葉雀榕的韻律
在平地,能像它這樣飴養天年的大葉雀榕可不多。大葉雀榕是榕樹的一種,分布在熱帶、副熱帶的中低海拔地區,葉片可以長到一尺長。榕樹中,這一代人大多只見過平地數量最多、葉片小而圓的正榕。根據植物學者表示,宜蘭是如今大葉雀榕數量較多的地方,烏石港、大湖、拱照、蘇澳都有一、二株被列入珍貴老樹保護的大葉雀榕。
一棵枝繁葉茂的百年大樹,每日需要不斷蒸發、補充將近一噸的水份,除非水源源不絕,否則要能成長為大樹不易。宜蘭因為地勢低,容易出現湧泉,樹根汲水輕而易舉,樹冠也就猛長亂竄,尤其山坡與平地交接處的湧泉帶,開發較晚,僅剩的大榕樹就多生長在這一地段。
每棵樹都有自己的生長韻律,大葉雀榕有個反應敏銳的性格。逢乾季缺水,它就大量掉葉子,調整葉面積,以減少所需水份。它的葉片光滑亮麗,葉口較尖,方便排水,可避免長時間浸濕、腐爛,等於練就隨天氣調整身體狀況的本事。

烏石港居民期待被遷移的大葉雀榕快快抽枝長芽,恢復生機。(卜華志)
這是開發的年代
事實上,大樹之所以成為大樹,其中有著地理、人為等因素結合成的機緣。首先就得先躲過被砍伐的命運,榕樹多氣根,樹幹扭曲纏結不成材,常因此逃過一劫。
宜蘭的幾棵大葉雀榕得如此天時、地利、人和,樹兒自己又爭氣的情況下,遂得以樹樹老當益壯。
只是,時代不一樣了。兩年前,傳聞台北到宜蘭只要四十分鐘的北宜快速道路一動工,宜蘭眼看要成為台北的後花園,據說人潮會洶湧而至,土地遂開始發飆,農地也紛紛變成建地。
大樹左側的農田,首先被出售後變更成住宅區。不久,土木大興,準備蓋七樓洋房。糟的是,建地界址剛好在老樹中間,對方以老樹中線為準,圍上磚牆、樹池鋪成泥地,接著挖地基,把老樹根系剷去了一半。若樓房真蓋上來,樹體得切掉三分之一,老骨頭眼看就要被拆了。村人最初只覺得這個蓋房子的怎麼佔去了道路,見他又把老樹樹根給整整齊齊的砍掉三分之一,心裡一急,終於和建商吵起來。

湧泉不休的宜蘭大湖,滋養了大葉雀榕,大樹也回報一個世外桃源般的環境。(卜華志)
廟不離樹,樹不離廟
但對方確實有一半產權,村民想,我們「祖公時代」,樹與廟就在一起,秤不離砣,公不離婆,斷無在我們這一代變成有廟無樹的道理。一狀告進了縣長室,希望對方能答應在不影響樹的情況下施工。沒想到事有轉寰,縣府一查,赫然發現原來對方產權還不清楚,根本還未拿到建築執照,工程就此打住。
縣府綠化人員見村民為樹請命,機不可失,順水推舟,告知村民大樹沒有產權,土地廟卻可以有地籍,鼓勵村民組織管理委員會,把鄰近土地的產權弄清楚,免得以後還有類似事情發生。
在綠化人士「啟發」下,原來單純的護樹之心,變得更積極。過去並未深刻意識到這棵樹對他們有何意義的村民,拆掉了他們搭在大樹枝幹上的雨棚,敲掉樹池裡的水泥,鋪上縣府提供的透水磚,讓樹可以較輕鬆地補充到每日所需的水分,透氣的地表也有助根系的生長。
為了讓老樹的氣根成長良好、順利著地,增加樹根面積,免得大樹頭重腳輕,還設計水管般的圓柱將氣根包裹、保護起來,以防有人剝扯、傷害大樹元氣。
讓淨土有免疫力
最高興的是縣府林務課人員,他們說,綠化經費有限,如今宜蘭也不可避免地有各種開發;年輕的林務課長陳歐珀就說,如今綠化工作最困難的,就是最須要種樹的地方卻沒有地可以種。所以能保護的樹,就儘量保護下來,以免未來重蹈無土可種樹的覆轍。
藉著這樣的事件,「我們希望地方可以產生更強的凝聚力,抵抗無謂的開發」,農業局技正黃瑞祥說,保護大樹只是手段,若因此宜蘭的每個居民對自己土地的改變都能有所警覺,就像產生免疫力一樣,各種開發會因此更小心,宜蘭的自然資源也就能避免被粗暴地破壞。
金七結人士為了一棵樹,又是見縣長,又組委員會的事,被傳揚開來,村民無限驕傲、好不虛榮,沒想到他們的故事還充滿感染力。管你路要怎麼開,屋要怎麼建,反正大樹就是不能動,忽然成為近來許多宜蘭人的認知。
不久,農林人員結合居民又在烏石港再次展現了他們的力量。正對頭城鎮烏石港港口、不到一百米處的公路旁,有一樹齡比金七結大樹還資深的大葉雀榕。它幾乎是頭城鎮的標誌,坐火車、走公路都可以看到它,人們也就曉得頭城到了。過去只要這棵樹吐紅(發新芽)就表示烏石港可以出海抓魚,大夥有魩仔魚可吃了;以前日子苦,「榕樹芽心還常被兒童們拿來當零食吃,酸酸的,味道不錯。」一位在宜蘭出生、長大的中年人摘起雀榕葉心邊咀嚼邊說。
根到那裡,保護到那裡
偏偏頭城大樹所在的公路是宜蘭到台北的主要幹道,車水馬龍,公路局早有拓寬之意。去年拓寬工程終於來到老樹前一百公尺處,路開至此,已成既成事實,樹還能不遷嗎?縣府找來公路局協商。
會場上,有人問開路人:「是先有路還是先有樹?要走,讓樹自己走,否則,樹根生長到哪裡,樹枝伸展到哪裡,就保護到哪裡。」
果然,路在老樹面前停工了。公路局重新規劃,把公路中心線往西邊移,為此還得另行徵收位在西側的一排三樓民房。
事情卻未終結。兩年前,石子路改成柏油路面時,其實鄰近樹根的土質已遭破壞;水泥硬塊擠壓,阻斷了水路,根系已逐漸乾枯,烏石港老樹長久來已無生命力可言,它只是沒有死而已,卻算不上活著。
在道路決定改道後不久,來了颱風,老樹公果然應聲而倒。為了保住老樹,大夥兒只得將匍匐在地、樹根裸露的老樹立即移栽。兩輛加起來八十五噸的車一公尺、一公尺小心翼翼地移,移往哪兒呢?頭城地標不能就此消失,老樹於是被移往離原地五十公尺外私人提供的農地上。
親愛的樹,我被抓了
由於老樹新居是低窪的沼澤地,怕老樹根部泡爛,必需填土。事情急迫,離土之樹等不及人們上過公文再到河川地挖土,頭城鎮公所兩個課員奉縣府之命到福德溪取土。
在其他縣市,公有地最大的悲劇是沒人在乎,偏偏宜蘭人愛「管閒事」,路過橋上的縣民,見有人膽大包天在河川地上亂挖,查報到縣府,承辦濫採砂石的人員夥同警察來了,挖土人張口結舌,拿不出許可證,當場被收押。半天後,抓人的終於弄清楚,原來是同屬縣府的同事為了老樹讓人去挖土,只好又去把人保出來。「怎麼叫人來抓的是你們,來保人的也是你們?」莫名其妙的警察說。
在老樹倒下之後,根部吸收不到水分,那段時日又沒下雨,水分蒸發很快,清溝車每天去為之灑水。移栽之後,當地鄰長吳椿桐親自接水管澆灌,「都是些瑣碎的事,縣府人手有限,靠得還是當地人自發的熱心」,林務課的李振昌說。
為圖永久之計,縣府請來規劃師,將大樹新家方圓五十公尺內規劃成一小型公園。因為未來農地會變建地,樹可能又要被地主趕離,不如現在就規劃公園、徵收土地,避免老樹遭受二度受傷。
我把垃圾場縮小了
才忙完烏石港大樹,接著,宜蘭的首善之鎮蘇澳也找上林務課。去年環保局在蘇澳海邊規劃垃圾掩埋場,把宜蘭僅有的一棵野生白榕給劃進施工範圍。
台灣的白榕一向只分佈在南台灣的墾丁,宜蘭居然能見到白榕,林業學者至今無法參透,只能解釋為,「可能是有隻候鳥,在恆春落腳時以白榕種子裹腹,飛行來到宜蘭海岸邊時排了出來,因此宜蘭就有了這獨一無二的野生大白榕。」
此姝身在異地,卻有如神助,擁有屬不清的鬚根,如八爪章魚、四處延伸。一棵樹已分不清何處是主幹,何處是支幹,看起來有如十幾棵樹彼此牽扯不清。若要移走,大概也面目全非,不再是大樹;若不移,以白榕為中心的一整片海岸林,就只有等工人開著怪手進來,沒兩天就乾乾淨淨、化為一片荒土。
只有聽說垃圾場被驅逐的,沒聽說垃圾場也要「乞丐趕廟公」的,縣府環保局只得縮小垃圾場施工範圍,以免傷害白榕,施工時,當地人怕工程傷害到樹,還不時來監工。
移樹?害樹!
事實上,移動烏石港大樹,雖是為了保住樹而移樹,「那也是很不得已」,黃瑞祥認為,若為人們製造的垃圾移樹,樹移得再成功,也無意義。
近來新竹有人為了蓋停車場,請一百廿噸的大車移栽兩棵百年老桐樹,還稱此舉是一次生命之旅,邀請當地學校共襄盛舉,得意洋洋。黃瑞祥則認為老桐樹被移植是不得已、是悲劇性的事件,不應被拿來作秀,誇耀人們移樹的科技能力。
台大森林系教授郭寶章也說,把老樹搬來移去,其實是笑話一椿。更何況移植大樹,為防止它水分散發枯死,必須去根、削葉,等於切頭切尾、斷手斷腳的情況下,又要重新適應劇變的環境,活下來的機會渺茫,即使活著,也很辛苦。
就像沒有人知道移栽後的烏石港大樹未來命運會如何,移栽時幾乎修剪掉所有的枝葉,只剩幾根大枯乾。大家仍在等待它發芽,「恐怕花個三、五年都無法得知它是否真的可以長久活下來」,黃瑞祥說。所有關心老樹的當地人,沒有人敢假設萬一它死了會怎樣,也沒有人願朝它可能死掉來想。
就像人無法讓別人重生,那麼大的樹若真死掉,人的力量有限,也無力挽回。「照顧樹是先盡其當然,首要維持它生長環境水分、養分的完整,其次則不惑於偶然,仍需積極推動使它的生長環境更好,免遭外力破壞,盡了全力之後,也只有順其自然了」,黃技正解釋他的護生哲學,這麼大的樹,人們可以幫的其實有限,最後真的也只有擲筊杯,求老天爺保佑了。
榕樹的故鄉
對於大自然,人們能掌握的既然如此微小,又何必去製造機會來考驗自己?只要堅持不移,總是會想到辦法解決問題,而不是以欺負沒有發言權的樹這種最「簡單」、最不會被抗議的方法來做事。
宜蘭老樹並沒有什麼與眾不同,只不過宜蘭人正學習以遠源流長的耐心對待自然生命。如今縣政府更向農林廳提出在宜蘭推行「榕樹種源保護計畫」的工作,使農林廳的老樹保護不只停留在消極的保護上。他們希望能收集榕屬大樹的種子、枝條,大量拿來扦插、編號,誰是那一棵大樹的後代子孫一清二楚,培植的苗木,可以廣分給需要的單位。黃瑞祥就在烏石港大樹未被風吹倒之前,已經採集了許多它的種子。
黃瑞祥將之比喻成「卦香」一樣,有靈的神,會有各地人來分香回去。今天採了老樹種子,將老樹的生命傳播出去,萬一有老樹凋零,可以原地再種,說不定三百年後又是一條好漢。如此也不會像阿里山神木,過去沒有人為它傳宗接代,它一死,雖然還矗立,但生命早就消失。若能為每棵大樹留一點種子、幾株小穗,人們也會覺得希望無窮。
當然,老樹再生,路還很長,況且也不能只靠宜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