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古代中國的漢人而言,「蒙古」只是一個概稱,但其實,蒙古部族支系繁多,其中最大的要算是喀爾喀蒙古、衛拉特蒙古(Oirat)以及布里雅特蒙古。本文的主角——土爾扈特族人,便是衛拉特四部中的一部。
尋求樂土,向西遷移
說「衛拉特」,一般人可能「莫宰羊」,但若提到明朝時,勞動明英宗御駕親征,結果引起「土木堡之變」的北方民族——「瓦剌」,熟讀中國歷史課本的人或許並不陌生。所謂「瓦剌」,就是「衛拉特」,它的意義是「結盟」,因為它是由準格爾、土爾扈特、和碩特、及杜爾伯特四個部族聯盟組成的。雖說「聯盟」,但四部間的明爭暗鬥從未間斷。到了明朝末年,衛拉特蒙胞已經遷移至新疆塔城附近游牧。當時的準格爾部勢力強悍,常常欺凌其他三部,逼使他們不得不另謀發展,例如和碩特人大舉遷往青海,成為現在「青海蒙胞」的前身,而部族規模龐大、實力也不錯的土爾扈特人則興起了「西遷」的念頭。
那時候,廣袤而水草甘美的俄羅斯草原還是「名花無主」,只有勢力薄弱的哥薩克、布魯特等少數游牧民族優遊其間。這對土爾扈特人來說,真是絕大的誘惑。於是從十六世紀末年起,土爾扈特人開始陸續進行「探路」工作,他們愈行愈遠,穿越橫亙四千公里的沙漠和草原,最後抵達堮北側、伏爾迦河下游的阿斯塔拉汗城。「探路」工作成果豐碩,於是在一六三○年左右,土爾扈特人開始大規模的遷徙活動。他們陸陸續續出發、一路走走停停,耗時數年之久才完成這次遷移。
遠在異鄉,心繫故土
雖然定居在俄羅斯草原的另一端,和遠在新疆的故國同胞們相隔千萬里,但這批蒙古人仍然堅守自己的語言、習俗;而篤信西藏佛教(喇嘛教)的他們,即使在艱險的長途跋涉中,也仍然帶著神龕佛像,虔誠地頂禮供奉,並且視達賴喇嘛為至高無上的精神領袖。
不僅如此,土爾扈特人和衛拉特其餘三部,也始終維持兄弟情誼。例如一六四○年所謂的「衛拉特法典」(相當於部落的法律)修訂完成,土爾扈特王公貴族們都遠從伏爾迦河畔趕回來參加盛會,同時也帶回這部法典,奉行不渝。
同樣地,土爾扈特人和中國的關係,也從來沒有間斷過。有「偉大領袖」之譽的阿玉奇汗,就曾在康熙卅五年(西元一六九六年)及五十一年,兩次遣使東來,向清廷納貢輸誠;而清廷為了表示「宣慰」及關懷,也隨之派遣特使圖理琛專程前往伏爾迦流域,探視這批遠在異鄉的同胞們。
另一方面,這時候的俄國政府還積弱不振,沒有能力統轄這些移居前來、民風淳樸慓悍的游牧民族,只能採取懷柔放任政策。因此土爾扈特人在俄國度過了一百多年優遊自主、與世無爭的好日子。
但是到了十八世紀中葉,這種情況有了改變。俄國經過彼得大帝及凱瑟琳女皇的勵精圖治,從一個孱弱老舊的封建帝國邁向了「君主專制」之路。他們的首要目標,就是將境內各個各自獨立的部族、汗國,劃歸莫斯科中央政權的統轄之內。於是土爾扈特汗王的權力被大幅度削減,成為沙皇手下的一個地方首長;而大量的俄軍駐守此地,更使得這些游牧民族有「芒刺在背」的感覺。
天涯倦遊,不如歸去
政治統合之外,宗教上的威逼利誘也接踵而來。俄國信奉「東正教」,對於「異教徒」相當排斥,因此一直企圖在喀爾瑪克汗國內建立教室、擴張教會勢力,這對於蒙古這樣虔誠的佛教徒而言,要他們背棄信仰,是絕對不能忍受的。「土俄戰爭」爆發,則是另一個導火線。當時的土爾扈特王烏巴錫汗在半強迫、半自願之下率領三萬子弟兵為俄國效力,但俄國不僅不領情,反倒進一步提出種種箝制統合的要求。
這些因素結合起來,一向喜歡獨立自主的土爾扈特蒙古人,逐漸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壓迫和憤懣,正好此時清廷平定了「準格爾之亂」,當初迫使他們西遷的「老大」既已失勢、肥沃的家鄉再也沒有強者駐牧,土爾扈特不禁又興起「逐鹿」故土的雄心。
一七七○年底,在土爾扈特的王公貴族及皇室喇嘛秘密研商後,一致通過「歸返準格爾故土」的決議,並且在短短十幾天裡,做好了召集部隊、打點行囊牲口的萬全準備。只是當時誰知道,這樣一個歷史性決定,竟為土爾扈特族帶來了前所未有的浩劫呢?
一七七一年一月五日——這是喇嘛選定的「吉日」——凌晨,土爾扈特全族廿多萬人(確定人數如今已不可考)整裝待發。但令他們焦心的,卻是伏爾迦河一反往常,竟然在嚴冬中沒有結冰,住在河西的近七萬名族人無法渡河,眼看著就要被硬生生隔絕了。
而當雞鳴聲起,預定的時辰到了,消息也已經走漏,再不出發就難逃俄軍的攔阻追殺。於是就在這樣千難萬難、不忍割捨的情況下,烏巴錫汗毅然決定立即啟程,拋下了將近四分之一的同胞手足,奔向萬里外的迢迢故土。
悲聲震天的大遷徙
這一行扶老攜幼、帶著百萬牲口、浩浩蕩蕩、聲勢驚人的隊伍,一開始行進得相當迅捷,等俄軍發兵擱阻時,他們已經進入廣漠的哥薩克——吉爾吉斯草原。只是,土爾扈特人逃過了追兵,卻逃不了橫阻在前面,如虎狼般的伏擊、偷襲、掠奪和姦殺!對世居中亞的哥薩克、布魯特(吉爾吉斯)、浩罕等遊牧民族來說,這麼一個帶著大量金銀細軟、肥美牛羊的隊伍,真是「上天賜予的禮物」,怎麼能夠輕易放過呢?而勢力弱小的他們,只需要無日無夜、不定時、不定點的騷擾、伏擊,等到土爾扈特人困頓不堪時,再一舉攻破,豈不省事?!
而這時候的土爾扈特人,不僅要應付中亞游牧民族殘忍無情的伏擊、夾殺,還要應付荒漠上的嚴寒、饑渴以及各種可怕的疫癘。成千上萬的老人和幼兒在行進間無聲無息地倒下,而病人、傷患,又進一步拖緩了前進的速度,使土爾扈特人暴露在更險厄的環境中。「用『甕中之鱉』、『砧板上的魚肉』來形容土爾扈特人絕不為過」,一位西方歷史學者如此記述。的確,在天時、地利、人和……各種條件都非常不利的情況下,再強悍的土爾扈特人,至此也只有任人宰割了。最慘的是,當他們被驅迫到滴水不出的戈壁沙漠時,嚴重的乾渴幾乎使他們死亡殆盡,最後只有靠生飲牛馬的血、尿來勉強維生。
終又成為中國子民
這一趟悲聲震天的「世界上最悲慘的遷徙」,進行了漫長的八個月。當土爾扈特人終於抵達中國邊境新疆伊犁時,當初的廿多萬精壯部族,只剩零落落八萬多人,而且筋疲力竭,再也無力支撐了。
對清廷來說,這批動機不明的「不速之客」當然令人疑懼,因此土爾扈特王烏巴錫汗在只求有「喘息之地」的情況下,只好聲稱他們是專程回國歸附,願做大清臣民。清高宗乾隆皇帝於是得意地立了一個「土爾扈特歸順記」的碑文,又在新疆北部、天山山麓劃出廣大的地方,做為他們的游牧區,再將他們分成六盟,完全納入清廷的統轄之內。
故事似乎還沒有結束,還記得那剩餘的四分之一族人嗎?他們的故事,也是同樣慘烈,同樣悲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