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壺裡的風暴？──企業界看台灣經濟

一九九八年，全球在金融風暴的餘波中度過了不平安的一年，唯有台灣身處東亞「重災區」，仍然達成約百分之五的經濟成長率，對照日、韓、及香港等國家地區的負成長慘況，這份成績分外亮眼。

政府明快的金融紓困政策，使得風暴迅速平息，不料卻意外引來勞工團體的抗議。（卜華志攝）（卜華志攝）

然而，正當國際著名媒體紛紛讚揚台灣之際，卻傳出多家財團企業跳票倒閉的危機，一時間業界風聲鶴唳，人人自危。難道台灣經濟的健全體質只是假象？金融風暴的危機已悄然掩至？

民國八十七年九月下旬，以LUCKY品牌喇叭鎖行銷全球的東隆五金公司驚傳股票違約交割；不出數日，剛剛才入主菲律賓第二大航空公司──菲鷹航空、有著「台灣第一勇」之稱的瑞聯集團董事長周啟瑞也傳出跳票。

台中企銀違規放款曝光後，爆發恐慌性擠兌，一天內被領走五十億元，幸而在財政部與央行調集大筆資金支援下已告穩定。（蔡明德攝）（蔡明德攝）

緊接著十月底，羅傑建設跳票，然後是在股市中叱吒一時、擁有多家上市公司的新巨群集團傳出財務危機；同一天，禾豐集團也情況告急……。短短兩個月內，國內竟有近十家大型企業集團發生危機；牽連所及，這些集團旗下的十多支上市股票也都無量下挫，造成股市大幅震盪，投資人叫苦連天。（見次頁圖表）「土石流」來襲？

這波跳票風潮來得突然，漢陽集團董事長侯西峰在危機發生後的記者會聲淚俱下，他形容問題發生得實在太快，像土石流般令人猝不及防。

同時，由於這些財團和金融機構有著相互投資及授信等共生關係，其中貸款總額超過百億台幣的集團更不在少數，因此截至目前，已有中央票券、宏福票券、台中企銀傳出危機，面臨清算重整的厄運。

這一波跳票危機的嚴重程度究竟如何？媒體用「台灣搭上全球金融風暴末班車」來形容，認為台灣金融環境即將全面惡化；財政部和央行似乎也覺得情勢危殆，不僅三申五令，嚴禁銀行「雨天收傘」，同時發佈紓困方案，希望為受困企業解套。

截至十二月十六日止，紓困小組共計受理了七十件紓困申請案，其中大部分是藉此來「搭便車」的中小企業，問題不算太嚴重，在專案小組提供協調或諮詢服務後，已有將近一半的企業獲得了紓解。

為了爭取時效，避免跳票的星星之火延燒無辜，財政部這次紓困特別採取「單一窗口制」，在申請程序和作業原則上也開了新例。

「以往紓困企業都是向主要往來的債權銀行提出申請，由債權銀行初審後，再由政府的紓困小組審查，但這次卻是由企業直接向本部提出申請，」財政部一位高級官員表示。

除了個別企業的紓困外，為了穩住股市，財政部於十一月中旬召開專案會議，宣佈動用兩千多億元資金進場護盤，甚至祭出問題股票「暫停交易」、「場外交易」等空前措施，以免在「地雷股」拖累下，造成股市信心崩盤。而此次護盤手筆之大，更甚於八十五年中共飛彈試射時，透露出政府對此次跳票危機的慎重態度。

不過，相對於政府嚴陣以待的作法，一般業界卻顯得平常心的多。財團法人環球經濟社社長林建山以數字作佐證，他指出，這波發生危機的企業集團，總計因退票而產生壞帳的金額約二百多億元，和台灣一天的資金周轉量十五兆台幣相比，這區區之數，市場應該還吃得下來。林建山甚至認為，媒體過分渲染誇大，講得「台灣好像要垮了」，實在有檢討的必要。

多年來一直從事產業顧問工作的全球華人競爭力基金會董事長石滋宜也認為，這波地雷只是停留在「個案」層面，不算太嚴重。尤其十二月選舉過後，部份業者預期的「選後（財團地雷）連環爆」並沒有發生，看來局勢已經在控制中，不至於蔓延惡化。

「不要把氣氛講得太悲觀，現在先把事情穩下來，慢慢再看以後要怎麼走」，宜進董事長詹正田代表的是台灣企業苦幹、靈活的一貫精神。（邱瑞金）

中華民國中小企業協會理事長、三勝製帽公司董事長戴勝通，對政府明快的紓困措施則是打了「九十八分」的高分。他指出，幸好政府立即出面穩住局勢，否則任由業界謠言滿天飛，導致金融機構抽銀根、廠商也不敢下單，結果必定造成信心崩盤，沒事也變成有事，情況就不可收拾了。人心不足蛇吞象？

值得慶幸的是，「這次爆發危機的企業財團，都有高度的同質性，」石滋宜指出，部份財團負責人更是連出身背景、操作手法及失敗原因都如出一轍。既然病因確定、病徵明顯，只要對症下藥就可以，並不算棘手。

進一步觀察這些問題財團負責人，會發現不少人是從建築業起家，十年前台灣房價飆漲時，這些業者都曾大撈一筆。這幾年建築業景氣轉趨低迷，他們又把心力放到股市上。由於證券法規對建築業的上市審查標準特別嚴格，因此部份業者就抄捷徑，以「借殼上市」方式入主已上市公司，像是漢陽集團入主國揚實業、瑞聯集團入主瑞圓纖維（原稱皇帝龍）、廣三集團入主順大裕公司等等。

借殼上市的下一步，是辦理現金增資，從股市投資人手中搶錢。之後再把增資的錢拿去成立子公司，專買自家母公司的股票，子公司、母公司交叉持股，一方面哄抬股價，一方面把股票拿去金融機構設質抵押。

大部份廠商都認為兢兢業業，致力於本業競爭力的提昇，才是迎戰金融風暴的治本之道。圖為新推出「防塵靜電織布」和「反光織布」的福懋興業斗六工廠一景。（邱瑞金）

台証證券投顧公司研究調查部協理邱志昌舉例，原本三十元一股的股票，以市價六、七成質押，一股可以借出近二十元；等股價一路炒高到七十元，以同樣成數質押，可以多借一倍的錢。尤其一年半前東亞金融危機爆發後，財政部為了護盤，祭出了調高融資成數、降低融資維持率等的應急措施，替這些企業財團開了更大的方便之門，業者也樂得把融資額度借滿，以便進行各項投資，快速擴充集團規模。成也股市，敗也股市

這套以錢滾錢、以債養債的操作法，在景氣好的時候，可謂無往不利。可是自亞洲金融風暴迄今，全球足足歷經了十八個月的景氣低迷，台灣也不能倖免。根據經建會公佈的景氣對策信號燈，八十七年四到十一月，國內一連出現七次代表景氣趨於衰退的黃藍燈，其中十月份更出現罕見的藍燈，顯示景氣寒冬已然降臨。

景氣轉壞，股市走低，一旦股價低於當初質押金額的一•二倍，就可能被金融機構「斷頭」殺出。為了避免股票遭到斷頭，當初以炒股為能事的企業主，最後反落得必須集全企業集團之力去護盤，導致資金調度失靈，可謂成也股市，敗也股市。

令人擔憂的是，以股票設質抵押，在業界相當普遍。根據證期會統計，截至八十七年九月為止，上市公司董監事把自己名下持股拿去設定質押達九成以上者，竟有十七家之多；達八成以上者有二十家，七成以上者有三十家。這合計六十多家企業，佔四百多家上市公司的一成五左右。

「當然不是每家都會出現危機，但把錢借得這麼滿，幾乎不給自己留下餘地，可以想像資金調度上的壓力極為驚人，」一位熟悉內情的證券業者指出，只要稍有閃失，可能就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這也是政府必須極力護盤的原因之一。

跳票危機中，承擔紓困大任的財政部長邱正雄，一言一行都成為媒體的追逐焦點。（王興田攝）（王興田攝）

財政部在股市大力護盤、主導紓困，而主控貨幣政策的央行也全力配合，極力營造市場資金的寬鬆環境。「這幸虧是拜美元走軟，台幣沒有貶值的後顧之憂，才可以放手調低利率，」石滋宜指出，如果跳票危機提早幾個月爆發，政府在股市、匯市不能兼「護」的情況下，會像東亞各國那樣進退維谷。光從地雷引爆的時機來看，台灣已經很值得慶幸了。「少做一點，少做一點」

台灣和東亞、尤其是日、韓相對照，另一個值得慶幸之處，是台灣有為數眾多、體質靈活而強健的中小企業。這次雖然有幾十家中小企業也趕搭便車去申請政府紓困，但以全台灣上百萬家中小企業來衡量，出問題的比例很低；尤其這次捅出大簍子的都是財團型企業集團，使中小企業「台灣之寶」的金字招牌又一次通過考驗。

「以往財團總是笑我們中小企業沒有財務操作的觀念，」普騰電子副董事長林溫正指出，現在看來，中小企業沒那麼大野心，也沒那種權勢可以任意妄為，反倒是一件好事。

話說回來，這波危機，發生問題的財團佔上市公司總市值比重約百分之三，他們的往來業者有沒有受到牽連？冷眼旁觀，業界又是如何看待？

「股市地雷，該爆的差不多都爆了；還沒爆的，現在如果開始收斂、懸崖勒馬，應該也可以逃過一劫，」台灣區人纖加工絲工業同業公會理事長、宜進實業董事長詹正田笑稱，以往他們一群老闆見面，話題總是繞著如何投資打轉；現在卻相反，一見面就互相勸誡「少做一點，少做一點」。

詹正田指出，這次瑞聯集團旗下的瑞圓纖維也是宜進的下游客戶之一，幸而瑞圓雖然在財務上遭到虧空，本業經營卻沒有問題，仍然如常出貨。只是瑞圓因資金不足付不出貨款，「他生產的布就回銷給我們，算是抵銷貨款。反正我們也有布廠可以消化，不會造成損失，」詹正田表示。攜手度難關

生產防水材料，在國內市場佔有率達到二成以上的慶泰樹脂化學公司，這次在瑞聯建設財務危機中也被波及，由於工地停工，慶泰的下游客戶、工地的防水工程承包商只好把貨又原封退回。雖然一個工地的防水材料費不過幾十萬元，但對資本額不到兩億的中小企業來說，也不是小數目。

「幸好材料還沒有用下去，損失的只是人事、搬運等營運成本，」慶泰總經理廖大昇說，比起有些就靠一兩個案子過一年的大承包商、鋼構工廠等，這樣的損失還算好。

「台灣企業的上下游體系很穩固，大家都滿團結的，」廖大昇指出，像這樣因突發性危機而導致的退貨或拖欠貨款，一般說來，大家讓一讓、分攤一下，也就熬過去了。畢竟大家都希望長久合作，把下游客戶逼倒了，對自己也沒有好處。

比較頭痛的是這次爆發危機的，都是以往從無跳票記錄的大公司，一般企業又沒有能力去做徵信。面對未來還可能發生的倒帳、退貨損失，廖大昇只能用「防不勝防，最好多有點心理準備」來形容了。

普騰電子林溫正則直陳「這次風波根本不成其為風暴」。習慣了電子業高變動、高風險的林溫正指出，經營企業不可能期盼年年都是好年冬，只是以往大家的日子太順了，忘了優勝劣敗本是市場常態；他並以八字箴言「財務保守，經營積極」送給同業，希望大家都能從這次教訓中獲益。

目前替八、九十家股票上市、上櫃公司提供會計查帳服務的眾信聯合會計師事務所副所長林柄滄也認為，雖然市場上謠言不斷，但以眾信經手稽核的一千多家大小企業來看，並沒有普遍性的財務惡化跡象。

林柄滄相信，台灣企業靈活應變、自我調適的本事很高。譬如東帝士集團傳出危機後，董事長陳由豪親自召開記者會，一面澄清謠言，一面也壯士斷腕，宣佈將裁減營建部門，專心經營石化、紡纖等本業。此外，泛亞銀行以政商關係良好著名的董事長楊天生，在銀行逾放比節節升高的壓力下，日前也宣佈願意出讓股權和經營權。只要財團負責人能夠破除一味求大、盲目擴張的迷思，替自己解套，情況應該可以控制。「笨人哲學」大智慧

然而，許多業者指出，化解地雷危機只是一時的，而轉變風氣，重倡務實、務本作風，才是長遠之道。

三勝製帽戴勝通觀察許多同業後指出，這幾年股市、匯市活絡，不少企業的財務部門也跟著風光，原因無他，區區十來名員工的財務部門，靠著炒股炒匯，一個月可以進帳好幾億，比其他生產、業務和研發部上百人努力了一年的盈餘還多。既然如此，誰還要賺辛苦錢呢？

自稱十年來只進出過股市一次的戴勝通，在前年台幣還苦守二十八元關卡時，就在媒體上直言台幣即將大幅貶值，還因此受到不少壓力。不過，戴勝通並沒有仗著自己的「先見之明」去炒作外匯，放著唾手可得的業外利益不拿，被朋友視為傻瓜。

「為了區區幾億元，讓財務操作壓過全體員工一針一線、一點一滴的努力，無異是搞壞公司制度、斬掉發展根基的作法，絕對不值得！」戴勝通的「笨人哲學」，如今證明是對的。

企業內部要建立正確觀念，推遠來看，整個國家的經濟環境又何嘗不是如此？

這幾年股市炒手借殼上市，以梟雄形象竄起，像漢陽集團的侯西峰在短短幾年內快速累積了上千億的身價；另一家新巨群集團在出事前不久，還因為旗下股價老是維持在高檔不墜，被散戶奉為跟進追漲的標的。此外，出問題的禾豐、安鋒、宏福票券等的企業負責人，幾乎無一例外的，都是以良好的黨政關係出名。

林柄滄指出，少數財團強悍的經營作風引來媒體追逐，卻極少有人認真探究或譴責這種行徑。歪風席捲下，業界人心浮動，絕大多數堅守本業、賺取蠅頭小利的業主成了傻瓜；結果是大家「上午跑股市、下午跑（高爾夫）球場」，競相務虛、誇富。何妨放手，優勝劣敗？

台証協理邱志昌則觀察，這一波跳票危機，政府偏重的是如何紓困、救股市、寬鬆銀根，但其實目前市場上不缺錢，缺的是金融機構找不到足夠的好企業可以放貸。

邱志昌質疑，其實這波跳票，既不是中共飛彈攻擊、也沒有國際匯率風暴，說穿了就是國內企業經營不善的問題。政府何妨以平常心看待，放手讓企業優勝劣敗？「如果政府想極力做多、維繫榮景，這和集團大股東一味護盤有什麼兩樣？最後只會弄得自己下不了台，」邱志昌說。

面對這類質疑，財政部官員表示，這次紓困，針對的是「營運正常，只是短期資金周轉有問題」的企業；營運不正常的企業並不在紓困範圍內，它們的虧損不可能轉嫁給政府，也不可能動用大眾資源來承受。這次以黨政關係良好著稱的國產車及國揚實業並未通過紓困標準，就是證明。

進一步看，財政部主導的紓困及護盤畢竟只是救急，長期來看，還是要搭配產業政策的調整才能收效。

「政策有時候不必太客氣，政府其實可以藉此機會，明白要求業者自立自強、並點出台灣未來發展的優勢產業重點，」邱志昌以現在金融界眼中的四大危險行業──營建、鋼鐵、紡織和食品為例指出，這四種行業目前投資過剩、利潤稀薄，若不想辦法提高附加價值，就會面臨殘酷的淘汰。

再說，台灣資源有限，這幾年幸好有新興的優勢產業如資訊及半導體做撐持，銀行資金可以流向這些優勢產業，大大分散了不良放款的風險。未來一方面要加強維繫這些優勢產業，一方面要發掘下一波優勢產業，才能提供台灣經濟繼續向前走的動力。

林柄滄則從企業的組織結構觀察，他指出，台灣都是家族企業，董事會成員往往為少數幾個主要股東的家族親信把持，為所欲為。期待整頓後的重生

這次廣三集團旗下的順大裕公司，是眾信稽核的客戶之一。順大裕在每三個月一次的查帳空檔期間被掏空，花費九十多億元買入母公司旗下關係企業的股票而無法順利過戶，消息傳出，業界譁然。

「上市公司名義上是股權分散，屬於全體股東，實際上企業家族黑箱作業，小股東只有被坑殺的份，」林柄滄感嘆。

台大財務金融研究所教授邱顯比對此也有同感。他指出，政府不可能天天去查帳、金檢，因此在國外行之有年的「外部董事」制度值得引進國內。所謂外部董事，就是經由立法程序，規定企業董事會內須有一定比例、具有社會名望的專業人士加入，這些人不必是公司股東， 但卻具有在公司重大決策上發言、制衡的權力。

邱顯比同時指出，這次政府祭出的多項紓困措施雖然不盡合法理，但也算是「沒辦法中的辦法」，令人不忍苛責。只是，救急式的紓困往往帶來損害長期經濟體質的後遺症，為了「救急與顧本兼治」，金融法規的健全是當務之急。

目前證期會正在研擬規範交叉持股，並加強查緝企業的內線交易、關係人交易等，同時各家金融機構也開始檢討放款程序，亡羊補牢的工作早已分頭進行。

「整頓的方向大家都清楚，就看政府有沒有決心了，」邱顯比強調。

跳票風潮，如今似已告一段落。展望未來，景氣的谷底一時還不易度過。沈潛務實，重建正確心態，才是台灣經濟力求自保的不二法門吧。

（資料整理：李光真╱圖表製作：蔡智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