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次大戰末期,許多台籍年輕男子被日本人強迫征兵,成為「台籍日軍」。此一「族群」,據日本政府的統計,約有廿二萬人,其中死傷無數,殘存者更不知有多少。今年四月中旬,在彰化成立的「高志聯誼會」,便是戰爭餘生者所組織的團體。他們聚在一起,都談些什麼?
這一天,彰化市長發街一棟透天厝,來了一群大約六、七十歲的老先生,花白的頭髮下仍見魁梧的身材,可以想見當年的英姿煥發。
他們互相調侃,無論識與不識。有人染了頭髮便被打趣:「養生有術,頭髮都不會變白啊?!」有人笑談彼此初見面卻像「火燒豬頭」一樣(喻很面熟);有人講到他跟某個朋友當兵時睡鄰舖,五十年後在同一個工作地點重逢,兩人居然還是鄰桌的同事……。
他們都是彰化新成立的民間社團——「高志聯誼會」的會員,每個人都曾在二次大戰時,被日本人強迫征召入伍過。當時,大部分的人都是十七、八歲的「少年家」呢!
聯誼會原本希望以海軍成員為主,取名「高志」,即因當時的日本海軍總部在高雄。不過,據會長、也是發起人楊俊城表示,「高志」成立後,由於反應熱烈,不少當年不是海軍的戰友也希望能參加,目前會員已不限海軍,成員分佈全省,有二百餘位。

當年吳金木加入海南島「警察隊」,名為維持秩序,實際上還是得打仗。(吳金木提供)(吳金木提供)
故事從頭說
說起來,老人們都有一籮筐故事,請聽:
「想當年,家鄉媽祖宮前插滿五彩旗,將參加『聖戰』的我們光榮地被表揚,當時雷鳴雨大,人家都說是壞兆頭,一路行到王田,當晚全員就睡在馬槽,好臭」,已經七十歲,看來十分健朗的蕭文哲說。
「那時被發放在海南島,戰爭一結束,日本人先被接走,我們被安排等船來接。我還記得,那時常在垃圾堆找食物,有時用鐵罐當容器,收集人家吃剩的飯粒,有時在田堸膝犰怞Y」,從大甲趕到的吳金木回憶。
「海南島太平島戰役時,我得了瘧疾,行軍時腳軟手軟的,跟著大夥兒走走停停,猛一抬起頭來,前面都沒人了。深山野地裡,毒蛇猛獸甚多,我實在心慌,只好勉強地跟前人的腳印走,一路上山蛾盯得我全身是疱,也不敢停留。一直走到天亮,前面的部隊因點不到名,派人回頭來找,才發現我被困在溪邊……」穿著一條短褲、個頭十分粗壯的賴耀松說,如果不是身體底子好,早就沒命了。
「民國卅四年調到新社基地時,已是戰爭末期,日本軍官訓練很嚴。那時晚上臨睡前,常被長官球棒粗的棍子打屁股,名為『制裁』,其實是要訓練我們服從。
當時空襲頻頻,晚上都不得好睡,但白天挖防空壕、做工事等訓練,仍得照常進行。吃也吃不好,一大鍋野生空心菜配白粥,連一滴油水也沒有。許多人受不了精神、體力的雙重折磨而自殺」,也住彰化的徐總乾說來眼眶微紅。

在楊會長公子的電器行中,王金鐘將他所拍攝、現今孤苦無依戰友的錄影帶,放給大家看,「同是天涯淪落人」,眾人看了心裡很難過。(劉偉群)
談政治,感慨萬分
「坐在返鄉的火車上,我忽然覺得全身不舒服,回到家裡,才知道母親逝世了,火車上的感應,敢是母親也在流淚?!
啊!在家中,我是獨子,母親是為我憂心過度而亡。想不到出征一年多,就跟母親天人永別了……」會長楊俊城說來淚流滿面。
事實上,這樣的「老人會」並不是第一次舉行,今年四月十七日是第一次成立大會,地點就在彰化名勝八卦山下,由於這個團體非常特殊,當時還引來一陣新聞熱潮。
與許多民間社團類似,「高志」也以聯絡感情為目的。成立簡章的「服務事項」寫著:「會員的兒女婚姻,職業介紹及工商推介等事」、「關照會員生活,病故之急助支援事項」。但像「昔日老戰友失去連絡者,協助尋找通訊」、「二次大戰生還者應得權益之爭取」等條款,則明確指出此一社團的最大特性。
身為時代的見證者,也或許他們都是政治環境的犧牲者,會員們對政治話題都非常敏感,儘管簡章中明定「本會不參與任何政治活動」,但事實上,談黨派、說時代,乃至批判政治等,都還是許多成員津津樂道的。
談到政治,大家都十分感慨。來自大甲的謝春毅便說,如果台灣沒有被殖民,他們就不會被迫當砲灰。他覺得,不管是當時或後來,許多人都不了解他們。

這張文書中列有戰士的軍籍,及所有的從軍紀錄,「高志」成員幾乎每個人都有一份。(劉偉群)
這些人死有餘辜?!
「有個立法委員曾說,『這些人拿槍打我們的祖公,同情他們幹什麼,這些人死有餘辜』」,謝春毅說,這種話叫他聽來非常氣憤,「他們可知,當時我們去當兵,也是迫不得已的,若那時要是反抗了,全是死路一條」,謝春毅說。
住彰化的王金鐘也提到,當時聯合國送他們從仰光回台灣,行經新加坡時,許多華僑對著船丟石頭,罵他們是「賣國賊」,這段經歷讓他極不愉快。
為「敵人作戰」的經歷,甚至影響到「高志」成員們回國後的工作。像王金鐘在出征前,原在市公所當雇員,回家後卻怎樣也找不到事,只好「解甲歸田」。賴耀松甚至覺得,回鄉後在公共場所,都要刻意對當時的戰友表示「生份」(陌生),才不會被誤解要結黨「反抗」。
有些人對戰後國軍接收復原的方式,仍然耿耿於懷。
「回到基隆港,『歡迎同胞』的布條在空中飄,『回到祖國真是萬幸啊!』我心裡想。又飢又渴的我,看到岸邊準備好給回國戰士吃的一鍋用汽油桶裝的白粥,上面浮著幾根沒切的綠蔥,『這就是歡迎我們的大禮嗎?』心裡便生氣起來了,『餵豬啊!』幾個人一激動,便把稀飯桶翻了」,王金鐘說。
「那時候,在海南島,日本兵都回去了,只剩我們這些台灣兵,『孤鳥怕離群』,我們在異地,受盡『中國兵』的欺負……,聽說有糧草寄到,真的去領時,卻只發給我們兩小杯米,這就是兩個月的食物了」,吳金木說。

「成住壞空」,蕭文哲說,走過前三個境界,希望能跨到第四個,才不枉此生。(劉偉群)
日本人「鴨霸」
「榆林港等船時,沒飯吃也沒錢領,我們只好自己想辦法。當時我曾任一個中國中尉的伙夫,他吃好住好,還有三個老婆,我煮飯外,還要兼洗女人衣服,作了三天,我就跑了」,彷彿還在當時,賴耀松說起軍隊的腐敗,仍很氣憤。
「高志」的成員中,許多人對日本人也很怨,認為日本人有野心,不但殖民他們,對台灣人民還有偏見,而且「鴨霸」(強硬而霸道)。
王金鐘就認為,同為日本政府效命,日本的戰後賠償,卻只對日本軍人,並不理會被他們逼迫當兵的台灣人民,這使他十分不甘心。他表示,「高志」成員多半家境尚好,但昔日戰友中,卻有許多人老病乃至殘廢無依的,這些人才真是時代的犧牲者。
因此他希望能盡餘生之力,為一些生活困難的戰友們服務。憑著對電器的喜好,他學會了錄影,不管山上、海邊,只要他聽說那兒有困苦戰友,他便到戰友家中,用錄影機拍下他們的現況,寄送給像日本NHK電視台等傳播媒體,或中日相關單位,要求他們正視問題,提出協助。

戰時活了下來,如今兒孫加起來總共卅餘個,楊會長果然好有福氣。(楊俊城提供)(楊俊城提供)
重要的是,我們還活著
會長楊俊城認為,成員們經歷過兩個政府,對國民黨政府難免有一份難解的情結,總是希望「媽媽疼孩子」。但是他認為,這樣的往事與情結,無論回憶,或是講出來,都於事無補。「重要的是我們還活著,這些『死沒去』的難友還能重聚,甚至還能做些事情」,他說。
副會長蕭文哲似乎看得更透。他說,佛家語說「成住壞空」,活到這把年紀,「成住壞」皆經歷,現在要追求的境界便是「空」了。「我今年七十歲,比較我母親活到九十歲才去世,算起來,我至少還有四千多個日子,以後如何過,怎麼做,都要很快樂,很有希望就對啦!」這位年輕時以開布行為業,生意做得極好的老先生說。
「還好那時我活下來了,後來生了三男三女,至今子孫加起來卅餘人,什麼是幸福,應該很清楚了」,楊俊城說得極為透徹。
走過戰亂、歷史與仇恨,受到那麼多委屈和波折,實屬不幸;又是多麼有幸:不但體悟了人生,還留下了滿堂子孫。「高志」可是我們時代的小縮影?或許是吧!
〔圖片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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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楊會長家中豪華的歐式客廳,「高志」成員們暢談戰爭感受。
圖坐右起分別為:蕭文哲、楊俊城、徐總乾,站立者右起為謝春毅、王金鐘、吳金木、賴耀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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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吳金木加入海南島「警察隊」,名為維持秩序,實際上還是得打仗。(吳金木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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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楊會長公子的電器行中,王金鐘將他所拍攝、現今孤苦無依戰友的錄影帶,放給大家看,「同是天涯淪落人」,眾人看了心裡很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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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張文書中列有戰士的軍籍,及所有的從軍紀錄,「高志」成員幾乎每個人都有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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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住壞空」,蕭文哲說,走過前三個境界,希望能跨到第四個,才不枉此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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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時活了下來,如今兒孫加起來總共卅餘個,楊會長果然好有福氣。(楊俊城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