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金是個「謎」,有人在採訪過哈金後這樣結論。
但此刻,坐在長桌前的他並沒有散發那種謎樣的神秘氣味,或者某某大師應有的神性光輝。
台大誠品店。坐在那裡很認真為讀者簽名的哈金,親切和善的笑臉配上一頭捲翹但稀疏的灰白頭髮──人的直覺通常準確,而哈金給人的直覺,不就是一個既樸實又憨厚的中年男人?
很多「傳說」也證實了這點。文化人或藝術家多少都有幾分輕狂,某種不從俗的傲氣,哈金卻沒有。他獲邀去香港書展,主辦單位說他是參展貴賓中「最沒有特殊要求的一個」。中國小說家虹影認為哈金是「真正的謙謙君子」。到德國辦新書巡迴發表會,德國記者則有個疑問:「哈金,這個英語講的不怎麼樣的中國人,為什麼能夠一次摘下兩項美國文壇最重要的獎項?」
這樣的哈金,這個一臉憨厚,說話不花稍的中年男人,同時是個詩人,重量級小說家,寫實大師。哈金之「謎」於是有兩個層面。
第一:關於他以第二語言英語寫作而成為中國作家在美國成功的傳奇。第二,關於他寫作時候的自我和日常生活中的自我,兩個自我之間的落差。

哈金在台灣不算太知名,但忠實讀者不少,此次來台亦備受禮遇。圖為2010年台北國際書展中的哈金專區。
2010年元月,哈金應台北國際書展之邀,這是他第二次來台。
哈金第一次來台在2001年9月下旬。2000年他獲得美國書卷獎的長篇小說《等待》由時報出版,接下來時報又出版了他之前的短篇小說集《光天化日》和《新郎》。
《新郎》出版時哈金應中華文化總會之邀首度訪台,其時美國尚還籠罩在911事件的世紀烏雲中,台灣則剛受到納莉颱風重創。哈金就在這樣一個詭譎的時機來台,並獲陳水扁總統接見。總統發表了政治人物必須為文學創作者營造一個「無障礙的寫作環境」談話,言下之意,直指中國大陸對藝術家種種創作及心靈自由的箝制,以此呼應哈金被迫異鄉漂泊,乃至必須選擇以英語寫作的命運。
「他選擇了背對祖國」──這是中國時報開卷版為哈金專訪稿所下的標題。
第二次來台相隔9年,哈金應台北國際書展之邀參加「華人作家高峰會」,並同時推出最新短篇小說集《落地》(時報),與演講暨評論集《在異鄉寫作》(聯經)。27日晚間在台大誠品舉辦簽書會,28日發表專題演講「從移民經驗看華美文學」。
兩次來台皆來去匆匆,連時差都來不及調,整天接受採訪,被安排和高官餐敘(「你們的行政院長口才真好!」他說)。
哈金深知台灣的民主自由,也明白台灣之於他的特殊意義。除了《等待》,中國大陸至今禁止出版他的所有作品,也只有透過台灣,大陸民眾才能讀到譯成中文的哈金,從《好兵》、《池塘》、《瘋狂》、《戰廢品》到《自由生活》,而哈金是希望中國人讀他的,「閱讀並且檢驗」。
來去匆匆,哈金遺憾他沒有機會在台灣看到「普通人的生活」,只由時報副總編輯葉美瑤陪同在溫州街、台大逛了一圈,倒是台灣讀者的熱情讓他印象深刻。哈金並不是暢銷作家,但來參加簽書會的讀者,每一個人都讀過哈金的每一本小說,當然也都是這個奇幻當道的年代中,寫實主義的信徒,其中還包括一名最愛《戰廢品》的小學生。
現實醜陋而嚴峻冷酷,但強悍的作家和讀者從來不選擇背對。

因為不能認同天安門事件而不願回中國的哈金,出於自願地羈留海外,雖然孤獨,卻擁有創作者最可貴的獨立自主與書寫真實的自由。上圖為其最新短篇小說集《落地》。
為什麼用英語寫作?從美國、香港到台灣,這是哈金必然面對的提問,而他每每沒有機會完整表達,多數時候答案被簡化成十分謙卑的「為了生存」。這一次,哈金用《在異鄉寫作》一整本書徹底回答了這個問題。
一開始哈金並沒有計畫在異鄉寫作,但人生如果是旅行,那就是一場永遠無法按照計畫進行的漫長旅行。旅行是為了回家,但哈金旅行到最後,卻是在另一個國家建立了一個家。
哈金原名金雪飛,東北人,母親在大雪紛飛時候生下他。1969年末,14歲未滿時他便虛報年齡加入解放軍,屬邊防團,曾駐守在一個叫做關門嘴的村子,村民多是朝鮮族。1975年初退役,他想繼續念書,卻因為文化大革命無大學可入,只得轉入佳木斯鐵路做了3年工。一直到1977年高考(大學聯考)恢復,他考進黑龍江大學英語系,然後是山東大學英美文學研究所,1984年拿到位在波士頓近郊的布蘭戴斯大學獎學金,赴美攻讀博士。
哈金這樣計畫人生:取得學位後即回山東大學教書──以龐德(Ezra Pound)、艾略特(T.S. Eliot)、奧登(W.H. Auden)、葉慈(W.B. Yeats)等英美詩人為研究對象的博士論文在中國有市場,在美國則無用武之地。
所以哈金研究詩,寫詩,他不知道他未來的人生將燦爛在小說上。

14歲當少年兵、20歲當鐵路工、29歲赴美後再也沒有踏上祖國土地……,種種曲折,造就了哈金文學與個人氣質的深沈底蘊,而他最擅長的,正是在平凡人的平凡經歷中挖掘出令人低迴不已的深意。圖為哈金早年在美國受訪情形。
1989年的天安門事件,讓哈金的旅行成了看不到終點的放逐,不是他不能回家,而是他不想。他感覺被國家背叛了,而他不要回到那樣一個國家;更重要的是,為了孩子──他希望兒子做美國人,不要重蹈他這一代中國人的生命軌跡。但以詩人身份在美國幾乎無法生存,為了替自己打開另一條路,哈金就近到波士頓大學寫作班旁聽,寫詩,也寫小說。
1992年哈金拿到博士學位,實力加上運氣,打敗了兩百多人進入艾莫里大學執教。教學需要每年提出作品審核,而相對於詩,發表小說似乎容易些,這是哈金認真寫小說的開始──為了在英語世界中生存,但不僅僅是生存,也為了生存得有意義。在此之前,他從未以「小說家」作為前進的目標。
寫作班老師一直認為哈金有寫小說的天分,但哈金從不做如是想。他寫作時理性而不濫情,卻不是一個天才型作家;他相信只要透過持續努力,寫作技巧是可以訓練的,就看基本功練得紮不紮實,內力夠不夠深厚。
西方主流文學界至今仍以舊俄文學為典範,托爾斯泰、杜思妥也夫斯基、果戈里、契訶夫就是哈金所擁抱的「偉大的文學老師」,他模仿、效法,藉由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抬高眼界」。對小人物的關懷、豐富的生命感以及人性的神聖,哈金相信這就是一個小說家的「眼界」,「一旦作家的眼界寬廣,他會願意吃苦,不計一切來完成他的藝術。」
另一方面,努力型作家更必須學習面對挫折,鍛鍊忍耐力。有一段時間他過著天天收到退稿的日子,只好和妻子約定「吃飯前不檢查信箱」。

因為不能認同天安門事件而不願回中國的哈金,出於自願地羈留海外,雖然孤獨,卻擁有創作者最可貴的獨立自主與書寫真實的自由。上圖為其最新短篇小說集《落地》。
很多人不知道,哈金的第一本書是從解放軍經驗出發的詩集《沉默之間:一個來自中國的聲音》。為了寫詩,他搜輯很多材料再加上親身的軍旅經驗,後來這些都用到《好兵》的故事裡了。
出版第一本書時,哈金把自己看作中國底層的代表,定位自己是為不幸的中國人說話、但用英語寫作的中國作家。然後一本書──印度裔英國作家奈波爾的《大河灣》──改變了他的想法。
「一隊前行的螞蟻,不會因為有幾隻螞蟻掉隊或迷失而停下來等待,依然繼續前進」──奈波爾的這個螞蟻譬喻,準確捕捉到個人與集體的關係。
「我們這代來自中國大陸的人已經被灌輸一種信念,即在你和國家之間有一個不言而喻的合約」。對哈金來說,這個合約自他去國赴美後就失效了,反過來也照見他「中國底層代言人」的狂妄愚昧。
無論掉隊或迷失,哈金意識到,作家就是作家,他必須學會獨立,用作品回答一切。作家當不了好將軍,對社會改革亦愛莫能助,作家能夠盡力做的,就是「發出個人的聲音」,這成了哈金的文學信仰。

哈金在台灣不算太知名,但忠實讀者不少,此次來台亦備受禮遇。圖為2010年台北國際書展中的哈金專區。
所以用英語寫作,哈金說,一來他非得如此,除非他來美國之前就已經用漢語寫作、擁有讀者,用哈金妻子卞麗莎的說法是:「你只能用英語寫作,才能寫出個名堂來。中國作家這麼多,你混不進去也混不出來。」
二來,這不是他的發明,寫出《黑暗之心》的康拉德與寫出《幽冥的火》的納博科夫,已經立了一個偉大的傳統在那裡,有一條可遵循的路,就看你有沒有勇氣、敢不敢走,以及,配不配得上這個傳統。
不過哈金面對的挑戰更大,康拉德沒有用英語寫波蘭,而對納博科夫,俄語英語都是第一書寫語言。哈金卻是用不地道的英語寫西方人陌生的中國題材。面對「英語詞彙過於貧乏」的批評,他這樣解釋:「他們未能理解像我這類的作家不是在字典範圍內寫作。我們在英語的邊緣地帶,在語言與語言的空隙中寫作,因此,我們的能力和成就不能只以對標準英語的掌握來衡量。」
他還得要面對來自中國的批判,最多的是說他「販賣封建中國」,討好西方人,以及美化美國。

哈金在台灣不算太知名,但忠實讀者不少,此次來台亦備受禮遇。圖為2010年台北國際書展中的哈金專區。
對哈金來說,每寫一本小說都是一個漫長的奮鬥、掙扎過程。
《好兵》是哈金的第一本小說,斷斷續續「勞動」了5年才完成並出版。哈金承認它深受契訶夫影響,所有故事都集中在中國邊境地區的一支軍隊,呈現軍人與老百姓的喜怒哀樂,故事和故事相互支援,匯構成一幅歷史的小小畫片。
《好兵》獲1997年美國筆會海明威基金會小說處女作獎,評審用「他以對時代風俗的細微觀察,以他明顯地對技巧的全面掌握,從錯亂的現實中創造出純粹的藝術」譽之。
把許多個真人實事捏塑在一起,改名換姓,東接西連,讓各式各樣的細節合情合理編織進小說裡,故事上升為文學,這成了哈金小說的基調。
架構第二本小說《光天化日》故事的「歇馬亭」,就是以他童年居住過的遼寧金縣亮甲店為原型,12個鄉村故事構成「一部地方誌式的道德史」。《新郎》的構思與《光天化日》大致相同,但故事地點搬到以佳木斯為原型、再融入哈爾濱風情的虛擬「木基市」,這也是後來《等待》裡孔林和吳曼娜發生愛情的城市。
《池塘》是哈金第一部長篇小說,故事又回到「歇馬亭」,寫的是在化肥廠工作也是業餘書畫家的邵彬一家人,對住進「工人之家」的引頸期盼及奮力搏鬥的過程。

哈金在台灣不算太知名,但忠實讀者不少,此次來台亦備受禮遇。圖為2010年台北國際書展中的哈金專區。
獲1999年美國書卷獎及次年美國筆會福克納小說獎的《等待》,應該是華人最熟悉的哈金作品,哈金也因它而奠立文學大師地位。
《等待》演繹自一個哈金在山東大學念研究所時聽來的故事:文革期間,軍醫孔林每年都要回到鄉下與「包辦婚姻」的髮妻淑玉商量離婚,如此18年,年年都沒有成功;他的婚外戀人吳曼娜苦等18年,等成了中年,等出了絕症,也把春花燦爛的愛情等成了秋葉飄零,乃至發出酸腐的氣味。
到底是怎樣的制度、法律和社會環境,共同造就了這樣的苦苦等待?革命製造的是愛或恨?人性中的什麼在革命中被剝奪掉了?答案都在小說中自我揭露。
「在疏離的後現代時期,仍然堅持寫實派路線的偉大作家之一」──這是美國文學評論會給予《等待》的最高讚美。
《瘋狂》寫六四天安門事件,但哈金選擇了一個對北京示威漠不關心的文學研究生萬堅做敘事者。萬堅來到北京,主要是為了照顧中風的指導教授兼準岳父楊教授,他鬼使神差的「挺進」天安門,沒有堂皇的目的或民主自由之夢,也沒有救國救民之心,純粹是為了向未婚妻證明自己不是個懦夫,以及「想在束縛我的繭上戳開一個洞」。

哈金在台灣不算太知名,但忠實讀者不少,此次來台亦備受禮遇。圖為2010年台北國際書展中的哈金專區。
然後哈金又寫了獻給父親,一個朝鮮戰爭(韓戰)老兵的《戰廢品》。
在歐美國家眼中,韓戰是一場「被遺忘的戰爭」,被遺忘的戰爭中有一群被遺忘的「中國人民志願軍」,他們的人生和命運被政治無情地拋擲與耍弄,哈金以此為背景寫出韓戰戰俘營的《戰廢品》,獲選為2004年「紐約時報」年度10大好書。
2001年哈金訪台時,便已宣告未來將會轉寫美國題材的小說,當時他是這麼說的:「那麼久沒回去了,天長日久的,中國變了,我也變了,我對中國已經逐漸陌生。」
不僅只是逐漸陌生,哈金的心,也已經不在中國那裡了,但中國是他的過去,人旅行的再遠都不可能擺脫過去。「或許有一天我會回去看看,卻不可能回去生活了,」他用低低的聲音說。
33萬字的《自由生活》便是哈金以美國為題材的第一個長篇,雖是虛構,但不可避免的,讀者必然會拿小說主角武男的經歷和心路去對照哈金、想像哈金。某一部分來說,這是對的,雖然現實中哈金做了文學教授,沒有去開餐館,至今沒有踏上中國土地,而小說中的武男開餐館,在暗夜中寫著一首接一首發表不了的詩,並回到中國探親。

哈金在台灣不算太知名,但忠實讀者不少,此次來台亦備受禮遇。圖為2010年台北國際書展中的哈金專區。
武男有一部分的確是哈金的投射,諸如六四之後再也不願回到祖國,在美國為了生活打各式各樣的工,與中國留學生的言語衝突,人生的終極夢想是寫詩等等。小說一開頭寫六四過後,武男夫妻在機場等待6歲不到的兒子從中國獨自前來的心急如焚,那也是哈金的真實經驗。
個人的價值取決於群體的成長和發展,國家凌駕於個人生活、大我遠比小我更重要──這是武男、也是哈金一心一意要丟棄的;他們都追求個人的、有意義的自由生活、文學生活,自由卻孤寂。
個人與國家之間的矛盾,個人在國家裡的位置,有很長一段時間哈金並沒有意識到這些,可當他回頭重新審視自己這20年來的創作,加上正在書寫的一部關於南京大屠殺的小說,他發現,每一部小說,每一段搏鬥的歷程,都是在處理這樣的命題,「龍應台的《大江大海1949》不也是?!」他已讀過《大江大海》。
哈金認為《自由生活》是他創作至今的代表作。
今年元月出版、寫移民故事的《落地》,則是第一本哈金親自譯回中文的短篇小說集。使用中文對他是一種本能,無須過多思考,但這並不表示要他返回漢語世界。不能用母語寫作雖是哈金「個人的悲劇」,但英語小說被翻譯成三十多種語言,在漢語世界之外找到了更多的讀者,這是最大收獲。
一切都因為一場不能回家的旅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