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叫好又叫座的電視聯播節目：映象之旅

文‧陳月文　圖‧阮義忠

1982 6月

「藝之旅」中，「千秋大馬戲團」的空中飛人表演。（阮義忠）

歷年來三臺播出的電視「聯播節目」當中，「映象之旅」是相當突出的一個。它摒棄過去社教節目慣用的說教方式，而由工作人員親自上山下海，深入民間各個角落，以旅遊報導手法，把所見所聞傳達給觀眾。節目中透過熟練的攝影與剪輯技巧，感性地處理素材，博得觀眾的共鳴，使大家對我們的生活環境有更深一層的體會與認識，並進而產生關愛的情懷。

「映象之旅」是國內電視上，一個叫好又叫座的節目，最重要的，是它把周二晚間的三台聯播時段給「炒熱」了。

所謂「聯播時段」，是指周一到周五，晚間九點到九點半，由三家電視臺播出同一節目的這段時間。全國傳播事業主管單位行政院新聞局，為了防止電視臺因競爭激烈，在商言商，完全採利益取向，使得觀眾成天收看些荒誕不經、甚至誨淫誨盜的節目，對社會風氣產生不良的影響，特地協調三家電視臺一同播出些清新、益智、具啟發性、能增加向心力的節目，由民國六十五年的「寒流」劇集揭開「聯播節目」的序幕。

新聞局出錢補助各製作單位，製作有益世道人心的節目，是希望每天晚上這半個小時的聯播時間，能對社會風氣發揮澄清、安定或潤滑的功能。但是，電視公司與製作單位，並未能完全瞭解與領會這番苦心，製作內容往往流於空洞、僵化，缺乏想像力、可親性，甚至有教條意味。那種有「交差」、「應付」之嫌的節目，觀眾自然不能接受，久而久之，聯播時段竟成了「關機」、「洗澡」時間。

驛之旅」中，小學生迎著朝陽去上學。（阮義忠）

力求改變觀眾對聯播節目的觀感

當然，聯播節目中也有叫好又叫座的，譬如「寒流」劇集即是一例，但到底佔的比率太低了。新聞局為此憂心忡忡，一心想謀求改善；而且深深瞭解，除非立即有令人耳目一新的改變和進步，否則甚難扭轉民眾的觀感。

為了突破聯播節目的瓶頸，新聞局國內新聞處處長朱宗軻，特於去年協調三家電視臺及國防部藝術工作總隊四個製作單位開會多次，再三懇切指出，在聯播節目的主題掌握上，不必侷限於刻板、單調的直接政令宣傳，應擴及文化、音樂、藝術、教育、科技等多方面；而製作技巧亦宜採潛移默化的報導方式，避免直接說教。更重要的，是節目內容必須與觀眾的生活與心靈密切結合，以提高收視率，達到寓教於樂的效果。

這一年來，聯播節目在不斷求改革聲中，節目水準與內容已有顯著的進步。去年四月間，由中國電視公司製作，以探訪傳統文化、史蹟為主的節目「美不勝收」，便獲得各方一致的激賞。此後播出的幾個聯播節目，像「映象之旅」、「我們的歌」、「芳香片片」、「尖端」等，不但各有特色，收視率提高，廣告情形也頗見起色。

新聞局為了獎勵這些優良聯播節目製作群的優異表現，特於今年二月間舉辦「七十年下半年電視聯播優良節目」評選，其中「映象之旅」脫穎而出，奪得第一。

「秋之旅」中，秋收後田裏的稻草焚燒一盡，灰份可為來年稻作的養料。（阮義忠）

「映象之旅」是視聽旅遊節目

「映象之旅」的製作小組，以梁光明、阮義忠、高尚土（原名張照堂）、杜可風和雷驤五人為主，他們為我國的紀錄影片走出了一條新路。這部影片以旅行的方式，透過優美生動的畫面、流暢的剪輯、悠揚的音樂和感性的旁白，引導觀眾如同閱讀抒情散文一般，走入旅遊的世界。

梁光明等五人都從事和文字或攝影有關的工作，他們都很愛旅行，經常相偕出遊，也都有一顆敏銳善感的心，每次看到感人的事物，一股「盡告天下」的衝動便油然而生。梁光明擅長寫詩和小說，雷驤是畫家和小說家，阮義忠和張照堂則常以圖文並茂的方式發表旅遊見聞。但對某些事物深刻的感受，並非文字的描繪或靜止的圖片所能完全表達，唯有讓觀眾目睹才能體會，因此，他們便計畫製作一個結合畫面、文字與聲音於一體的視聽旅遊節目。他們的構想獲得新聞局與製作單位台視文化公司的支持，籌畫工作便緊鑼密鼓的展開。

但是，要怎麼做才能把有限的人力、物力做最有效的發揮呢？他們考慮到己身的特長與電視的功能。五個人都是感情豐富的文藝工作者，應當最容易把握感性的內容，那麼，就做個感性的紀錄影片吧！能呈現連續活動的畫面，是電視的特殊功能，應可在這方面儘量發揮。由於每集只有廿四分鐘的時間，而節目中想呈現的內容太廣，不易做完全而深入的探討，那麼，何不做「映象」式的呈現，讓觀眾從電視畫面中得到旅遊式的印象？於是「映象之旅」的名稱及構想便誕生了，個人的工作職掌也安排確定：梁光明是製作人，阮義忠擔任執行製作，張照堂與杜可風負責攝影、剪輯兼配樂，雷驤擔任旁白撰稿。

至於這個節目希望傳遞怎樣的訊息？製作人梁光明說：「映象之旅希望能激起觀眾對鄉土的關懷。」也就是說，他們希望觀眾看了這個節目以後，能夠從中更認識我們生活的空間、在各個崗位上勤懇工作的同胞、以及各種建設的成果，進而由瞭解而激發出一股關切鄉土的情懷。

在提供與研判資料上，執行製作阮義忠扮演著非常重要的角色。阮義忠自六年前便馬不停蹄的四處旅行，他自己拍照，自己寫文章，把旅遊見聞陸續發表在「家庭」月刊上。多年的經驗累積下來，加上本身從小在農村長大，阮義忠對國內各地的風土人情都有相當深刻的認識，因此能愉快地勝任節目的策畫與聯繫工作。

每當一個主題選定，製作小組一同討論節目內容和呈現方式時，阮義忠都能根據他的經驗，如數家珍地提出與主題有關的各項資料。由於早期「映象之旅」每集的主題都牽涉很廣，因此這種提綱挈領、選擇重點加以報導的工作，就顯得格外重要。而且還要注意畫面表達的美感，與內容的趣味性、特殊性，以吸引觀眾的興趣。例如作「水之旅」的報導時，阮義忠第一個就想到拍攝烏山頭水庫，因為清晨的烏山頭水庫常為薄霧籠罩，附近羊隻三兩成群，並有遊客在水上泛舟，饒富景緻之美。作「農之旅」時，阮義忠立即聯想到宜蘭頭城有一片沼澤田，景觀相當特殊。當然，作「糖之旅」時，他更不可能遺漏甘蔗收成前，燒蔗田的壯觀景象了。

「鹽之旅」，破曉時分，鹽田呈現出一股寧靜安詳。（阮義忠）

過於唯美，似缺乏落實感

然而，過於強調畫面的美感與趣味固然是優點，同時也可能是缺點。在電視界服務多年的攝影家莊靈對「映象之旅」曾有一段中肯的批評。他表示，「映象之旅」成功地捕捉到生活的訊息，並讓人從純樸、實在的畫面上領略生活之美。然而題目太大，取材不夠周延，太重視唯美的感受，因而缺乏落實感。例如在「藝之旅」中，只報導了一個「千秋大馬戲團」，便藉此發抒民間技藝沒落的感慨，似有以偏概全與過於濫情之虞。

對於類似上述的批評，梁光明有他的看法。他指出，限於時間、人力、財力等因素，開始製作「映象之旅」時，即決定以介紹的手法，引導觀眾觀賞生活環境中美好的一面，而不在於對主題作深入的探討。它主要是讓觀眾瞭解，我們的周遭有多少美好風景、煦煦人情，卻一直為大家所忽視，這些都值得我們去發掘、去親近。

舉例子來說，「園之旅」單元中，報導了國內許多的公園，台北市的新公園也包括在內。新公園是個大家都熟悉的地方，看得多了，誰也不覺有甚麼稀奇，但是他們處理得很好。影片中我們看到新公園內許多的景緻與活動，旁白就說：「公園內有吃的、有喝的、有玩的，好比一個自足的小城市……。」接著畫面變為一個老先生安閒地坐在園中的椅子上，遠遠可見牆外車水馬龍，這時旁白道：「坐在園中，就與外面的繁忙隔絕了……」

以感性的處理方式，引導我們用「心」來看這些紀錄影片，也引導我們用「心」來體會身邊許多熟悉的事物，因此有了不同的感受與領會。或許許多人今後再經過新公園時，會想到停下腳步，好好欣賞一下週遭的種種；或者坐下來，享受一下園裡的清靜與閒適。

節目水準忽高忽低與風格不統一，是「映象之旅」另二項被批評之處。前者是因工作人員對各個主題的瞭解程度不同所致；至於風格的不統一，則是由於兩位攝影、剪輯兼配樂的張照堂與杜可風的手法不同所造成。

張照堂與杜可風都具備精湛的攝影技術與敏銳的觀察力，能有力捕捉瞬間即逝的畫面，但兩人在表現手法上有不同。張照堂較穩健、沉著，對於傳統文化尤其有股執著的眷戀，因此很能掌握傳統、純樸的影像，作品富有感情。譬如「礦之旅」中的礦工群相特寫，充分表達出礦工堅毅、知足的精神，加上他的剪接技術，發揮了震撼人心的效果。

杜可風是位深愛中國的澳洲人，他來台五年，對我國的一切都充滿了好奇與探究的情緒，因此常會捕捉一些我們因習以為常而忽略的畫面，造成觀眾一種驚奇感。例如「東線之旅」中，小火車內紛亂的乘客群相及月台上沿窗叫賣的小販等，國內的攝影家可能會捨棄這些素材。

然而不可否認的，由於對中國文化背景缺乏深入的認識，杜可風的攝影有時也不免流於浮光掠影。另外，他剪接的調子比較明快、活潑，這和張照堂作品的沉歛、厚實有所不同。

同樣的，類似的差異也表現在配樂上。杜可風喜歡採用輕快的樂曲，而張照堂所選用的背景音樂則常帶有一種緬懷之情，其中以「映象之旅」的片頭音樂「抵達」最具代表性。樂曲中有一種辭別過去的依戀與無奈，更有一份重新收拾心緒、再度出發的胸懷，很能代表「映象之旅」的節目內涵。

「厝之旅」，孩童們聚集在古厝的拱門前嬉戲。（阮義忠）

針對批評，力求改進

關於上述的批評，製作小組自是時有聽聞，他們表示，水準不穩定的問題，確實需要克服與改進，他們打算以加強資料蒐集、意念溝通與策畫工作做得更精確完備……等方面著手，如果工作人員對每一專題都能有深入的瞭解，彼此有更良好的默契，對表達方式亦能有更清晰的概念，這個缺點應可逐漸彌補。

至於風格不統一的問題，製作小組有不同的看法，他們以為，「映象之旅」之所以以「映象」為名，就表明瞭打算進行各種不同的嘗試。各種不同的風格，或許可令觀眾常有新鮮和驚喜之感，應該沒有甚麼不對。

事實上張照堂已因故離開，今後他和杜可風兩人負責的工作，已改由杜一人承擔。兩人手法不同的問題，已自然消失。此外，細觀杜可風的作品，也就由於他是個外國人，才會為我們挖掘許多平時「習焉而不察」的事物，這未始不是件好事。

舉例來說，「戲之旅」是杜可風的作品，他隨著一個北管戲班跑了好幾天，忠實的紀錄下他們的工作與生活。

在民間戲日趨沒落的今日，唱野台戲的戲班謀生相當艱難，他們居無定所，食無定時，卻依然執著地堅守著自己的行業，對奔波勞苦的生活甘之如飴。他們仍然鄭重地上裝，鄭重地登台表演，儘管台下觀眾不多，儘管掌聲零落，他們仍然賣力地演出……，看著，看著，觀眾不禁會昇起一種感佩的情緒，由於這些能耐住寂寞的老伶人的執著，我們的民俗技藝才能一代又一代的傳續下來。

工作人員之一的雷驤，正在訪問登山專家邢天正。杜可風則擔任攝影。（阮義忠）

為觀眾開了另一扇窗

我們可以說，「映象之旅」就像導遊，引導觀眾四處遊歷，讓各種生活背景不同的人，有相互認識的機會。拍「鄉之旅」時，曾有位農婦告訴製作小組：「看映象之旅，讓我知道了許多別地方的事情，知道澎湖、高山族和海邊、礦區……的事。」來自各方的回饋，使製作小組在接受批評之餘，得到很大的鼓勵。

沒有燦爛群星、高官顯貴，出現在「映象之旅」當中的，都是些平凡的小人物，是一些農人、漁夫、礦工、伐木工人。他們那種樂天知命的生活態度與孜孜矻矻的工作精神，常令製作小組非常感動。雷驤曾經說過：「每當心中有所不平或煩憂時，便會想起那些在各個工作崗位上默默耕耘的同胞。一思及他們堅毅的奮鬥精神和怡然自得的胸懷，便不禁對現有的一切心存感謝，也就不敢濫發怨言了。」

曾有位觀眾在報上發表他對「映象之旅」的意見：「這個節目讓我對『生活』有更深一層的體會，那些汗流滿面、眼角滿布魚尾紋、嘴角流露知足感、辛勤工作的人們，是我心中勇者的形象，喚起我對鄉土、同胞、國家的一股難以言喻的情感……。」

工作人員之一的雷驤，正在訪問登山專家邢天正。杜可風則擔任攝影。（阮義忠）

攝影、剪接堪稱無懈可擊

聯合報影劇記者王威寧很激賞「映象之旅」，認為它是「寓教於樂」的節目中最突出的一個，尤其是拍攝和剪輯的技術，堪稱無懈可擊。例如榮獲七十年度廣播電視社教節目金鐘獎的「礦之旅」，便是部不可多得的佳作。「礦之旅」描述礦工工作的情形，攝影機跟著礦工深入坑底，首先出現鏡頭的，是無論面孔、赤膊的上身和工作褲上都沾滿煤塵的礦工，他們正使勁地剷挖坑道中的煤礦。接著鏡頭停在一位礦工的身上，他上身微仰，雙手緊握電鑽，鑽挖頭頂上的硬石，在「達、達」的馬達聲中，他傾斜的身子因電鑽的回力而不斷抖動，由於用力過度，臉上的汗水涔涔的和著煤灰流下，額頭上筋脈浮現。但礦工一鼓作氣，毫不鬆懈，直到硬石砰然落地。

「慢動作」和「大特寫」是營造全片氣氛的主要攝影手法。例如，片中有個特寫鏡頭給人相當深刻的印象：一位滿臉黝黑的礦工，以慢動作緩緩轉過頭來面對鏡頭，畫面戛然靜止。跳接的下一個鏡頭則是那位礦工卸下工作的模樣，白晰的臉孔，一身的素淨，和前面的畫面形成強烈的對比。

「廟之旅」中經驗豐富的老技師，正為他將要雕刻的佛像繪製圖形。（阮義忠）

傳達溫馨的鄉土訊息

「映象之旅」於去年八月間開播，迄今已邁入第四播映季（每一播映季為三個月）。雖然這個節目仍有許多值得檢討、改進之處，但由於它的構想新穎、製作用心、內容清新，仍然受到觀眾的歡迎與支持。從早年的「寒流」，到最近「美不勝收」、「映象之旅」的受歡迎，都在在說明「事在人為」的道理：只要肯動腦筋，「聯播時段」不會是「關機時間」。但是，得到好評的節目，亦切切不可自滿，應時時不忘作「更上層樓」的努力，我們期望「映象之旅」能更成功地傳達溫馨的鄉土訊息，激起人們更多對生活環境與同胞的關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