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深立委全數退職後,第一次國會全面改選的選戰已經結束,新科立委將在二月正式上堂議事。即使我們不深究得失,僅僅是這次選舉的競選策略,就可以讓專家嘆為觀止。
所謂外行人看熱鬧,內行人才會看門道;熱鬧之餘,這回選舉的門道在那裡呢?
一位任職某公家機構的先生至今仍在迷惑,為什麼去年底第二屆立委選舉時,工會一下子要大家支持甲,一下子又支持乙,「支持對象前後變了兩三次」,他說。

這次選舉,不分黨派,人人強調正義,也產生了許多「鬥士」、「戰將」。(卜華志)
大水餃下小鍋——好擠!
也難怪多變,這次立委選舉更有四百○三人搶一百六十一個席位。三分之一多一些的機會當選,甚至以組織嚴密著稱的國民黨,都擺不平欲參選者的要求。北市南區於是出現應選九席,提名八位,又報準了林鈺祥、王令麟、張志民三人參選。
這是以往歷屆選舉所沒有的超額提名奇景,用「參選爆炸」似乎已不足以形容其激烈,想想看,像台北縣應選十六席一共有四十八人參選;前述的北市南區更有四十名候選人,一群包括大學教授、財團負責人、辭職閣員,和「道上人物」的候選人同場較勁,就像幾十個餃子下到一小鍋滾水裡,不但你衝我撞,而且情勢瞬息萬變。
參選人數多得離譜,於是大家當然使盡渾身解數,各展神通幾乎到了無所不用其極的地步。有人脫衣服「證明自己清白」、有人擋火車「為選民爭權利」;有人拉出病中老母宏揚孝道,有人乾脆放火燒家當以博取同情……,一切手段皆以當選為最高原則。
在選戰的旗幟下,儘管新鮮事不斷,然而萬變不離其宗,變戲法的,翻來覆去還是在變戲法;而經由過去選戰中候選人「相互切磋」的結果,使這次選戰出現了一些有趣的雷同現象。

選戰氣氛熾烈,大車小車都可上文宣。
造勢、抗議,廣被愛用
以最能吸引選民注意的「造勢」手法而言,以往只有反對人士才用的競選餐會,由於具有凝聚支持力量的效果,在本次選戰裡也被部分執政黨候選人採用。像蔡壁煌、李慶華、王令麟等人都舉辦了類似餐會。
反對黨候選人慣用的「抗議」戰略,這次不分黨派,廣被愛用。以「反台獨」為訴求的北市南區候選人蔡冠倫四處「拜訪」某些特定候選人,就引發了不少衝突;就連執政黨在台東縣提名的資深立院黨鞭饒穎奇,儘管有黨部護盤,還是不能免俗地在其選舉公報上政見被印錯後,也要上選委會抗議。
這些現象可能代表著這次選戰之激烈,候選人無法再像以前一樣,光靠組織配票就可以安然過關。
執政黨開始用反對黨的競選手法,反對黨也學會運用執政黨的組織戰略,譬如說民進黨開始建立其支持者的資料庫,以供選戰布線之用,已粗具組織戰的雛形。
兩黨經營選戰形態漸漸相近,相對的第三勢力的空間就被嚴重壓縮。大部分選票非楊即墨,其他人除少數特例外,實在少有生存空間。
「我根本不知道我的票在那裡?」為了爭取游離票,以「無殼蝸牛」為訴求的李幸長,選擇了一種非常辛苦的造勢方式:他在選舉期間背著重達十餘公斤的蝸牛模型,走了一千多公里路,希望藉此喚起大家對住宅問題的重視。

候選人沿街拜訪選民俗稱「掃街」,通常由里長領軍,一位候選人在選戰期間每天要「掃」的街道比專職清道夫還多。(卜華志)
電視婦女牌感性溫馨
造勢之外,文宣是競選的另一項重要武器。二屆立委選舉繼前年國民大會代表選舉後,再次開放政黨使用電視競選。
和上回國代選舉政黨須推薦十位候選人才能分配到時段使用時間相較,本次門檻降低為五位,因此有包括國民黨、民進黨、社民黨、真理黨等四個政黨分配到廣告時間。數目雖然和前年國代選舉一樣,但是真理黨是首度分配到時段,而非政黨聯盟則在前年選後解體,此次並未再推出候選人參選。
以廣告內容而言,國民黨以革新、安定為訴求重點;民進黨提出健康與希望;社民黨批評國、民兩黨各有缺失,越來越像。
各黨影片製作品質都較前年進步,尤其是民進黨一改上回影片錄音不清、忘記打字幕等缺點,本次影片的結構嚴謹、訴求溫馨感性,打動不少贊成溫和改革選民的心。
以兩黨在影片都打出來的「婦女牌」來說,國民黨推出「礦工的女兒」影視紅星陸小芬自述艱苦成長過程:爸爸生日到了,全家人只有一個蛋吃,最後還因小孩爭相謙讓,把蛋掉在地上。三、四十年後,由於政府施政成功,爸爸生日不再寒愴,四散各處的小孩只要一通電話告知,就可以集聚一堂,共享一個大蛋糕。
民進黨則訪問了立委戴振耀的妻子,她談到以往戴振耀參加政治運動的不幸遭遇,自己雖擔驚受怕,但夫妻兩人卻無怨無悔。

開放黨禁之後,打著各式各樣訴求的黨派大舉出籠。(卜華志)
第三黨夾縫求生
「婦女牌」是感性訴求,在批評對手上,兩黨還是互不相讓。
國民黨的電視競選廣告影片中,民進黨以往示威遊行失控的新聞畫面一再被提出,並質疑為暴民政治;而民進黨仍以國民黨施政弊端為箭靶,批評國民黨的腐敗、老邁。
至於在社民黨九分鐘的宣傳影片,則被形容為「兩黨各打五十大板」之後,表示「掠奪者已經各就各位,播種的人在那裡?」影片末了還播出包括兩大黨候選人和一般社會人士在內的「推薦名單」。
很顯然,兩大黨雖然掌握大部分的政治資源,第三黨還是激起許多「有話要說」的人加入。作家謝材俊、朱天心姊妹、電影導演侯孝賢等人,就因理念相同而加入了社民黨,並負起社民黨的文宣工作。
這支影片贏得不少痛惡金權者的共鳴,但也有人認為,這些政治新生理念崇高,卻是「不懂政治的人在搞政治」。「那有人在文宣中會去推薦其它政黨的候選人呢?」一位社民黨中央前任重要幹部說。

候選人文宣不愛貼在公設看板的小框框裏,與其他廣告爭寵,又常惹人嫌。(卜華志)
超級助選員——李總統
兩黨雖然互相攻訐,但在某些宣傳手法上,卻經常有雷同之處。「譬如說,國民黨大量使用名人訴求,而民進黨雖少用,但也手法巧妙地利用了某些名人」,政治大學廣告系副教授鄭自隆觀察到,國民黨候選人經常利用李登輝總統作為「超級助選員」,無不儘量在文宣品上掛上和李總統的合照,最少也會提上「李總統推薦」的字樣。
有趣的是,李總統是國民黨黨主席,國民黨候選人利用他的名號競選還言之成理,對頭民進黨也搭「李總統便車」,就顯得有趣且耐人尋味了。
民進黨在電視競選廣告影片中推衍出「支持民進黨才是支持李登輝改革」的結論;此外,在花蓮參選的民進黨前主席黃信介,也把他和李總統的合照用在文宣品上,希望以「王見王」的訴求,打動選民的心。
「除名人訴求外,和此一手法類似的反訴求法也用得很多」,鄭自隆指出,成功的政治運動有三要素,一是教主,二為聖經,三是敵人。國民黨有國父和老總統當教主,三民主義做聖經,在選戰裡將民進黨當「敵人」;反觀民進黨,由於缺乎教主與聖經,只好把「敵人」具體化以加強火力,「這就是民進黨之所以要特別攻擊某些人士的緣故」,他說。
而由於台灣為一命運共同體的觀念已確立,候選人儘管政治立場與主張不盡相同,但一定都會強調「愛台灣」的決心。許多旗幟鮮明的「反獨」候選人,在適當的機會也不忘用閩南語拉票,競選宣傳車,也經常以閩南語廣播以增親切。更不必說連閩南語講得不怎麼樣的王建煊,上台發表政見之前,都要先來一段閩南語問候聽眾了。

一樣主角兩般情。同一位候選人的競選餐會人山人海,政見會卻人馬稀落。(卜華志)
打正義牌,讓好人出頭
在候選人的形象設計上,則有一個非常有趣的現象——相當多的候選人都強調自己「正義」的形象,以「好人出頭」為口號,爭取民眾認同。
在以往,「爭取正義」似乎是反對黨常用的訴求,像以陳水扁為首的「正義連線」就是一例。現在不只反對黨要正義,執政黨候選人也爭相高喊正義。像辭官參選的趙少康、王建煊便都是以「正義的化身」做訴求。
「甚至連黑道出身的候選人都說自己代表正義」,鄭自隆說,大家都要正義,很可能是社會公平發出了警訊。
另外一個朝、野政黨的新共同點是,大家都有「政治受難者」。以前只有反對人士會控訴執政黨「進行迫害」,現在「迫害者」與「被迫害者」的關係卻要複雜的多。以民進黨而言,前中央黨部財務長徐明德因為被指參加黨內不分區代表時賄選,而以「黨內迫害」為由退黨參選;國民黨也有被開除黨籍的陳哲男頻頻砲打母黨,凸顯自己的「被迫害形象」。
「被迫害者」這次特別多樣化,不但兩大黨有,「黨外人士」也有,而且迫害的原因,不一定出自政治。華隆集團負責人翁大銘在官司纏身之餘,有感於社會大眾都對他「有所誤解」,因此投入選戰,藉此「申冤」和施展抱負,這可能叫「社會受難者」吧。

無黨籍候選人林正杰的肥皂箱演說,結合歌手羅大佑的歌唱傳播理念,贏得了選民的認同。(卜華志)
厭倦統獨之爭
文宣和造勢在選戰中花招百出,然而仔細看看選舉議題,其實並無新意。
從民國七十八年最後一次增額立委選舉以來的歷次選舉中,許多候選人最愛提的「統獨問題」,在本次選舉已顯著被放棄。大部分「極右統派」以及「極左獨派」的訴求,都難以博得選民的青睞。選民對長久以來毫無結論的統獨之爭早已感到厭倦,一般候選人也不太敢拿自己的前途開玩笑。
表面上不再有統獨爭議,但候選人為了鞏固既有意識形態的票源,私底下小動作還是很多。有人說自己是「一中一台派」,有人則是「台灣優先派」、「中華民國派」……,名目之多令人目不暇給,為的不過是吃定「死硬派」選民的票外,再吸收一部分搞不清楚他們到底在說些什麼的人的游離票。
弔詭的是,候選人少談意識形態,並不一定表示談公共政策的,就會處處受歡迎。
在嘉義市參選的蔡同榮,就在選舉時對媒體表示,他每一次上台發表政見,談公共政策馬上就博得滿堂噓聲,改口開罵對手立刻全場叫好,這叫候選人如何是好呢?
其實,為了這次選舉,選前兩黨都規劃了以公共政策為主的選戰攻防戰。只不過國民黨是當家的,定的是防守性戰略;民進黨則是想當家的,專打執政黨痛腳就好了。
於是,兩黨談的「公共政策」,卻不見得是同一回事。國民黨強調安定、繁榮,描繪六年國建、經濟、治安等政績及美好遠景;民進黨則以強調政策弊病出發,反對金權、特權的不正義介入政治,所以兩黨話題交集其實不多。

小狗:「怎麼沒有一條政見是說要愛護狗狗的?」(黃天強攝)
社團也來參一腳
選戰熱鬧氣氛不只是由候選人本身帶起,二屆立委選舉還有一個很重大的特色,那就是介入的民間社團很多。
民間社團介入選舉,其實並非伊始於此回。民國七十八年三項公職人員選舉便有去年亦參選的呂秀蓮組織「淨化選舉聯盟」,目的為宣傳反對賄選淨化選風;當年一群大學教授也組成「澄社」,發表多項候選人評鑑報告。不過當年介入選戰的社團立場多有明顯的色彩,因此公正性經常受到質疑。
去年選舉,由於是數十年來立委首度全面改選,立法院又經常是政治衝突的焦點,反而置民生法案於不顧,「誰來監督立法院」的呼聲不斷從民間湧現。
去年八月,由政、學、社運、媒體、工商等各界人士,發起組成的「國會觀察基金會」成立,在選舉期間提出上屆立委問政成績評鑑報告,結果頗受重視;其它還有消基會、殘障聯盟等組織也紛紛推薦候選人。

這次選舉在議題上並無新意。(卜華志)
一怒之下告官去
但評鑑成績優良者當然引以為傲,成為大賣點;成績差的非常不服氣,一怒之下告到法院的也不少,造成社團負責人在選戰期間常常是官司累累,不勝其煩。國觀會負責人姚立明在選戰期間,就被張平沼等候選人控告「妨礙選舉」有兩三件官司上門。
根據選罷法規定,散佈不實之事影響選舉,足以損害公眾或他人的,可以處五年以下有期徒刑。雖然由立場客觀的社團在激烈選戰中提出報告,可以提供選民對於虛虛實實、是非難辨的資訊,做選擇參考,然而有學者還是認為,此類報告應有更清楚的法律規範,以免造成不可彌補的傷害。
「如果報告錯誤,而公佈日期又在投票之前,對無辜候選人的傷害,的確是完全無法補償的」,鄭自隆認為評鑑報告提出時機,應有法律規範。
雖然熱鬧的選戰氣氛,讓大家充分吸收了民主養份,然而社會所投下的有形、無形資本也相當可觀。

競選造勢手法很多,有錢人可以大擺筵席聚集人氣,沒錢的像北縣候選人李幸長只好背蝸牛殼「掃街」爭取注目。(卜華志)
選戰成本可觀
根據媒體的粗略估計,有財力的候選人,競選經費如果平均為一千萬台幣,再保守地以兩百人計算,候選人在選戰期間最少就可花掉廿億元以上。而央行在選前更有高達百億的資金流動,選情之激烈可見一斑。再以人力計算,一位候選人若動用一百人助選,兩百人就有兩萬人助選了;何況王建煊據說有一千名義工助選;而這還不包括警力、選監人員的數目。
如果再單拿文宣紙品的消耗計算,選戰期間各紙廠再生紙的生產就比以往增加百分之五十左右,永豐餘紙廠在十一月份再生紙銷售量高達六百公噸,中興紙廠也有三百六十四公噸之多。

李總統是「超級助選員」,選戰期間候選人都愛找他一起「亮相」。(卜華志)
民主在生活之中
選舉消耗的成本可觀,更重要的是,選舉其實只是達成民主的手段而已,並非終極目的。「民主存在生活每一部分,不要讓選舉淹沒了民主」,中央研究院社會科學研究所副研究員錢永祥說。
在選戰結束後,一切又歸於平靜了,想想上個月的熱鬧,再看看現在的生活,或許這時才能讓人冷靜思考——我真正的參與了這場民主盛會了嗎?

金牛、賄選是選民的最惡,一條「金牛」被拖著沿街痛打,呼籲選民反對金權政治。(卜華志)

激情選舉,理性投票,選後最辛苦的還是清潔人員。(卜華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