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金水大教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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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1 / 1月

文‧桂文亞 圖‧徐秀美



「夏日,我昨晚做了一個有趣的夢。」蘭小春兩眼剔亮,彷彿還沉醉在花香月色中。

「到了希臘還是埃及?」環遊世界,可能是這個女人此生最大心願,故有此一問。

「我夢見自己騎著腳踏車去郊遊,一邊唱著雲淡風輕,微雨初晴,好過癮呢!」

「噯……。」又是這個可憐的美夢,他的先生搖搖腦袋,已經聽了不下一百回了。

身為現代人,蘭小春可真是落伍得緊,你看她,痴長三十年,除了坐在辦公室埋頭圖案桌前把一張白紙塗上各種顏色,畫上各種線條,(她是一家雜誌的美術設計)大凡涉及一點「技術性」、「體能性」的活動,可說缺乏細胞,一竅不通。

游泳?不會。球類?不懂。釣魚?沒試過。登山健行?欠體力。就別說這些了吧,她呀,連腳踏車都不會騎呢!

生長在鄉下的孩子,那個身體裡不帶點撒野的種子?爬樹、跳繩、騎馬打仗這一類雕蟲小技,倒是蘭小春童年時期的拿手好戲,可是,隨著時代改變,時光的流逝,她已經不知不覺套進頭腦複雜、四肢退化的文明桎梏裡了。也因此,「戶外生活」這多采多姿的一章,更加隨著勞碌的現代生活而日益減少、僵化了。

這樣的生活多單調呀!

參觀畫展,欣賞電影、舞蹈、聽音樂會、演講會,畢竟是內省的靜態活動,雖能美化靈魂,卻無助四肢百骸,再說,只有一個蒼白美麗的靈魂對生活又有什麼益處?實用、健康,顧此不失彼,生命才稱得上豐富。

道理人人都懂,理論卻終歸理論,也難怪,蘭小春在繁瑣的工作、家務之餘,只有在睡夢中捕捉現實裡難求的快樂了。

「騎腳踏車已經跟不上時代了,馬路交通這麼擁擠,很容易出意外,如果你對車子這麼感興趣,何不去學開車?」

夏日很憐憫蘭小春這個可笑的小小願望。暑假裡曾教她游泳,結果灌了一肚子水差點命喪龍宮,自己也幾乎背上一個謀害髮妻的罪名,現在若再教騎腳踏車,以她這種能耐,難保不摔得四腳朝天,臉青鼻腫,到時受罪的,可不止一個人。

「學會開汽車有很多好處的」,夏日耐心的鼓勵他的太太:「你不是希望環遊世界嗎?如果學會開車,在國外旅行時就太方便了,想到那裡就到那裡,可以不受任何牽制;你不是喜歡在星期假日往郊外走走嗎?多一門駕車技術,可以減少舟車往返勞頓,更不必受時間地點的限制,再說,這麼漂亮的人兒,開起車來豈不更加威風?」

如果你承認人生就是在追求滿足,蘭小春便已開始陶醉在這虛榮的滿足裡了。

她真的很羨慕那些會開汽車的人,尤其是女人,簡直一身是膽,帥美非凡。不管怎麼說,自己也多少和「藝術」這兩個字沾上點邊,想想,有那麼一天,駕著一部流線型銀紅小跑車,車上擱著畫架油彩,頸上掛著單眼相機,四處獵取鏡頭,尋找題材,豈非浪漫小說中的第一女主角,多少風流美事會不期而來……。可惜啊,自己如今是「有夫有子之婦」,浪漫情調打了五折,蘭小春,不禁微微感喟起來。

「這是方向盤,這是油門,這是剎車,這是離合器。」坐上暗紅色的裕隆教練車,蘭小春聽她的汽車教練林金水從頭教起。

方向盤、油門、剎車、離合器,這些名詞難道還不懂?她心頭暗笑。

今天先學起步,教練一邊示範,一邊操作:左腳踏離合器,踏到底,右腳踏油門,輕輕的,不要太猛,用一檔,腳慢慢鬆,車身動了,腳不要再鬆,好,方向盤握緊,兩眼朝前看,有一點點歪就修正,向左歪就向右修,向右歪就向左修……。車身緩緩的向前動作著,蘭小春既緊張又興奮,為這踏出的第一步暗自祈禱。

她報名的這家汽車駕駛補習班,位於公館福和橋下,學車時間是每日上午十點到十一點,為了學車,每天上午就像打仗似的,起床後,匆匆忙忙做好家事,便把孩子帶到隔壁的外公外婆家裡。出門、等車、過地下道、走上福和橋,一段折騰,她的雙腳已經有些發軟了。

在沒有學車之前,她曾四處向已經有駕照的朋友打聽汽車駕駛訓練班裡的各種情報,嗯,現在坐進車裡,似乎已經印證了打聽來的第一種說法:汽車教練難得遇上一個和藹可親的。

金水教練年紀很輕,頂多三十出頭,「老師早」,當蘭小春笑嘻嘻的和他打招呼,得到的只是一個冷淡的點頭時,她已經直覺「不妙」了。

「下車」,教練連續示範三次後,「碰」的把車門一開,準備換位子。

「離合器踩到底。」毫無表情的指揮著。

「油門聲音太大,不要用力踩。」聲音冷冷地。

真是知易行難,明明看起來那麼簡單的步驟,就是做不好,兩隻腳完全不能獨立不聽使喚,鬆了左腳,右腳又緊跟著離開,一陣劇烈的抖振,熄火了。

三番兩次的熄火、振動,金水教練把眉毛皺了起來,用一種強加抑制的語氣說道:「慢慢來,性子不要急。」

沒有急啊,問題在於面前這個怪物太不合作,她不知道怎麼樣才能適度的駕駛它,她的手腳,這個時候好像變成木頭了。這些堅硬冰冷的鋼鐵,令她害怕、討厭。

「汽車,是性靈的毒藥,緊張大師的剋星。」學車的第一天,蘭小春迫不及待的發表感想。

這天晚上,她的日記裡有這麼一小段:「就機械文明發展史來說,汽車,是『昨日的夢想,今日的必需』,對我而言,駕駛汽車,則是夢中的理想,現實中的挑戰。高估它的結果,顯得自己卑微。但是,車乃物也,我乃人也,豈能被區區幾塊鐵皮鐵桿縛手束足?至於金水大教練,不苟言笑,察言觀色噫,不可親也,當小心應對,以免雞手鴨腳,淪為笑柄,徒增閒氣也。」

汽車,在德國誕生,法國成長,二十世紀開始前,已經分別在英國和美國製造。它不是由某一個人發明的,而是經由許多人長期不斷的研究、試驗、改良,逐漸成為現代社會「行」的命脈。

一八八五年,當「汽車之父」卡爾.平治的第一輛以內燃機推動的汽車,革命性在德國出現的時候,中國,正遭受到西方國家的侵略。這一段期間的中國人,不用說,是沒有餘力來發展汽車工業的,事實上,也根本不知道汽車究竟為何物。

那麼,汽車最早是什麼時候傳到中國來的?第一輛汽車又是什麼時候出現在中國的土地上?誰,又是誰先在中國擁有第一部汽車的呢?

時間上的推算,汽車大約是在一九一○年代才逐漸從歐洲或日本傳來,最先使用的,想必也是外國的使領館、當時的權貴,以及通商口岸的商賈巨富之流吧?

反正,民國初期以來,汽車就是權勢和地位的表徵,少數人的玩物,那裡會像現在,馬路上橫的豎的倒著走的,到處都是四隻輪子「沒有馬拉的車子」呢!

這種四隻輪子會走路的大鐵箱,如今可是一點也神氣不起來了,就單拿台北市來說吧,自用車、營業計程車兩萬六千輛,其他大型公民營車輛及貨運車還沒有計算在內呢,而光是汽車駕駛訓練班,台北縣市內就不知有多少家,那沒有駕駛執照而公然駕車上街的「高手」,恐怕也為數不少。

像蘭小春這樣一向好奇時麾的年輕女孩,卻是很早就成為汽車的欣賞者了。

約在中學時期,她讀了德國作家雷馬克的一本愛情小說「奈何天」,眾所週知,雷馬克的第一部成名之作是「西線無戰事」,這本書先後被譯成二十九種文字,被世界文學評論家肯定為最偉大的戰爭小說。

「奈何天」不是戰爭小說,卻仍然是人生戰場上的悲劇。小說中的男主角柯理凡正是一名賽車手,他的生命,是「從一次賽車到下一次賽車」,女主角莉璉是戰後遺孤,身體孱弱,靠先人的一點遺產在瑞士一家肺疾療養院中苟延殘喘,她的生命,是「從一次嘔血到下一次嘔血」。

淒美浪漫的情節一路展開,整篇小說對生命的無奈無常做出哀沉含蓄的控訴。

世界啊,當我死了,請給我在你的靜默中保留一句話:「我已經愛過了!」

一個十七、八歲的多感小女生,怎麼會不感動、不幻想?

也許是一種移情作用,自此以後,蘭小春開始特意收集起各型汽車的圖片了。她到牯嶺街的舊書攤買來許多汽車雜誌,新舊不分,只要是自己中意的車款,便一一剪貼保存,什麼一九一一年英製的亨利王子式跑車、一九二八年意大利Bugatti44型三公升跑車、一九五四年馬賽、平治300SL三公升跑車、以至尊貴豪華的勞斯萊斯、林肯、賓士,貼得滿滿三大本剪貼簿,從表面上看,她是一個盲目的汽車愛好者,誰知道骨子裡是對柯理凡的那樣的「現代白馬王子」心中傾慕與憧憬呢?

在現實環境中,金水教練應該是第一個破壞「汽車形象」的罪魁禍首。

儘管蘭小春對汽車的演變史、各型款式如數家珍,儘管學習駕駛前還興致勃勃的讀了幾本有關汽車的參考書籍,但當一坐進車子裡,兩手握住方向盤,她的腦筋開始糊塗,學開車,不下於做一道難解的數學題。

這天學的是倒車,金水教練要蘭小春把頭伸出車窗外,「車身向左歪就向右修,向右歪就朝左修。」

蘭小春把頭伸出車窗外,「不夠,再出去一點」,教練說,好,伸得脖子發直以後,扭頭朝後,偏偏架在鼻樑上的眼鏡不爭氣的滑了下來,地上的白線多了一條,車尾巴變成兩個,「偏左還是偏右?」教練問,趕緊把眼鏡托托好,努力辨識,「向左!」「向左嗎?」「向右!」即時更正,「向右嗎?」

「向左」,不得已,又回到原先的答案。

「到底向左向右?」

「對不起,眼睛花了,看不清楚。」

金水教練從鼻子裡嗤出一口氣,從他的夾克口袋裡掏出一隻火柴盒當做汽車擱在方向盤前的車沿上示範:「車子向左歪,方向盤向右,車子向右歪,方向盤向左修」,教練重複著這句話,將移歪的火柴盒逐一修正。

很簡單嘛,蘭小春暗自咬牙,又努力把脖子伸出窗外,倒檔,退,退,退……同樣一個動作延續太久,脖子既酸又緊,眼鏡又往下溜,這時候,天公似乎有意搗鬼,竟下起雨來了,眼前更是一片模糊,金花四冒。

「教練,下雨了。」蘭小春在窗外報告。

沒有反應。只好繼續倒車……現在,車身已經完全超出白線外了,傾斜了,她的腦子仍轉不過來,倒底向左向右?

「教練,我的脖子很酸,頭髮也被雨打濕了。」在學校裡的調皮學生,竟變得輕聲細氣,唯唯嚅嚅的。

「那你要怎麼樣?」金水教練毫無表情地回答。

這個金水教練皮膚黃黃黑黑的,兩道眉毛像蠶蟲一般的聚攏起來。蘭小春覺得自己像個傻瓜,兩眼偷瞄一下教練那張欠表情的臉,理虧似地低下頭來。

「金水教練像一碗醬油,黑漆漆令人氣悶。」當面一副膽小斯文樣,背地裡卻很會批評。

「態度太傲慢了,叼根煙,靠車門斜坐,等我錯得離譜,才一副瞧不起人的樣子開口糾正。左邊右邊,我就是分不清楚,有什麼辦法?」

「怎麼會左右不清楚呢?」夏日實在難以瞭解。

待晚上九時過後,夏日把他老爸的那部金龜車偷偷開來,將蘭小春載到靠碧潭的一條僻路上,要她試著練習。

「我不敢。」她立刻沒出息的投降。

「慢慢來,一點也不危險。」夏日鼓勵道。

「媽媽,不要開啦,我們回家啦!」後座四歲的孩子,警覺性比狐狸還高,已經沒有安全感的求救了。

比起教練場的裕隆車,這部金龜車的離合器操作起來顯然太硬了,要使勁往下才能踩到底,倒檔也一波三折,非得斜過某個角度才成。

車身終於鬆動向後,蘭小春再度把脖子伸出去。早上學車時用力過度,扭了筋,轉動起來很不靈光,涼秋的天,卻熱得鼻頭冒汗。

「停,停,停,再倒就撞上後山壁了!」夏日急得把腿伸到剎車上,哎喲,車停了,蘭小春尖叫起來:「你幹嘛踩我?」

「爸爸踩媽媽,是壞人。」兒子捉住把柄似的叫起來。

「不要吵,讓媽媽練車。」爸爸板起臉。

「媽,我教你啊,紅燈不能走,綠燈才能走,離合器要踩到底。」兒子一本正經的叮嚀。

「小鬼,你懂個屁!」蘭小春一手揉腳,一手捏脖子,白了兒子兩眼。

「說『屁』沒禮貌!你這個媽媽真討厭!」吃力不討好,兒子漲紅了臉。

「母不母,子不子,都別吵了。」夏日大聲喝止,把父親的威嚴擺出來。

這回蘭小春試著讓汽車向前,倒是順利的啟步了,「快一點,別害怕。」夏日這一催,她只好加踏油門,完全沒有適應速度感的經驗,剎時間覺得自己虛懸起來了。

「很好嘛!」他點頭讚許。

蘭小春卻完全沒有自信,兩手緊握方向盤任憑車身向前飛出。忽然間,轉彎處竄出另一輛汽車,探照燈似的燈光在暗夜中格外刺眼,她覺得快要迎面撞上了,兩眼一閉,一陣劇烈的振顛,車子竟莫明奇妙的停了。

「我的老天爺,開得像烏龜賽跑,油門不夠力,當然熄火。」

汽車錯身而過,蘭小春心臟一緊縮,私下慶幸汽車如此識時務的停下來。

「休息一下好不好?」她提出要求。

「乾脆恢復紅旗法吧!」夏日笑著說。

一八六五年英國的蒸汽機條例,規定汽車的城鎮限速為每小時二英里,鄉村道路為每小時四公里,當時的人認為開車簡直是亡命之徒的瘋狂行為,所以又規定車前六十碼處,需要有一人持紅旗開道,好維持行人安全。

「少諷刺我」。蘭小春不知道什麼紅旗法,也懶得追問,她已經開始生氣了。

「爸爸開車回家。」兒子再度提出要求。

回家後,兒子換上拖鞋,跑到蘭小春面前很認真的說:「媽媽開車很恐怖。」說完,還不足以強調似的,「嗚」一聲,把頭埋進雙臂裡,像隻小駝鳥。

金水教練示範曲巷調頭:車子開近白、黃、藍三色繪好的曲巷位置時,向右看,肩膀對鐵皮,向左打兩圈,車身快正時回一圈,車速儘量慢,好,肩膀對黃線,向左再兩圈,把頭伸出窗外看前輪,儘量碰白線,停,空檔——倒檔,方向盤向右連續打四圈,頭伸出窗外看見磚塊,回兩圈,倒到肩膀對黃線,停,用一檔,向左兩圈,快正回,車門柄對白線,向右兩圈,車正回一圈……。

蘭小春聽得兩眼發直,什麼向左向右兩圈四圈的,那裡記得起來?她的記憶力一向很糟,上街購物經常是該買的忘了,不該買的偏偏多買了。

又開始下雨了。車窗前迷濛一片,雨刷有氣無力的擺動聲令她疲倦無力。

「換位子。」教練下車了。

蘭小春斜過身體,從右座滑到隔壁的前座。

「怎麼這麼懶?」一向不多說話的金水忽然冒出這句話。

「下雨嘛!」她的臉有點發熱。

「考試時沒有這種方便。」

大頭鬼。蘭小春在心裡嘀咕。

「發動。」

車子發動,開始重複著單調乏味的向左向右,左邊兩圈右邊兩圈。開那麼快做什麼?對點超過了。懂就懂,不懂說不懂,不要猛點頭。

金水教練絕不放鬆任何一個錯誤的小動作,那怕零點一的不標準,都立刻提出來。蘭小春悶聲不響的修正,心中的那團氣卻逐漸膨脹,真討厭,一點也不好玩。她不懂,教練為什麼老穿那一件像塑膠雨衣似的黑夾克,走路的時候,又老是低著頭,把手插進褲袋裡,他到底有什麼煩惱?唉,教笨蛋開車大概是他最大的煩惱。

每個教練分配十名學生,每人每天一小時,從早晨六點到晚間八、九點這段檔期內,教練必須工作十個小時。來學開車的人,可真是各階層各年齡都有,別說學習能力參差不齊了,每個人還有每個人的特性,當教練的,名曰收的是學生,卻沒有實質的師生關係,彼此當然談不上什麼尊禮敬義,維持一個起碼的「客氣」已經不錯了。

而事實上呢,教練月復月、日復日重複同一句話同一個動作不下千百遍,學習者本身都固然覺得疲倦無趣,但終究還存一個考上駕駛執照,日後好開車上路的目標,那些年輕教練呢,終年面對這沒有變化、沒有創造性的工作,又那裡容易維持一個開朗的心境?

金水教練照舊叼著一根煙噴雲吐霧。對付蘭小春這種對點不清,左右難分的人,除了抽煙解悶,別無他法。

「教練,你如果教到一些反應遲鈍的學生開車,煩不煩啊?」虧她還問得出這種有自知之明的話。

「習以為常,習以為常。」金水教練摸著下巴,看著有點尷尬。

「今天學到那裡啦?」夏日每晚照例要問一下當日情形。

「路邊停車。」

「情況如何?」

「還可以。」

「今天學到那裡?」

「倒車入庫。」

「情況如何?」

「一切順利。」蘭小春答得仍是乾脆。

真的一切順利?

駕駛執照考試項目一共有八種,倒車入庫、曲巷調頭、路邊停車是三個連續動作,考試七十分才算及格,倒車入庫一項就是三十二分,倒錯了位置,當場下車就下次再來了。

最近一個星期,蘭小春光在教練場裡苦練這三個項目。

昨天教練不在車上,要蘭小春獨試身手。照章行事就得了,她自覺很鎮靜,沒什麼好緊張的。車子發動,排倒檔進第一庫,倒、倒、倒,把頭伸得像長頸鹿,她一心要做得漂漂亮亮,叫人挑不出一點毛病。

倒、倒、倒,咦,車子進了劃線範圍,竟直往後退停不下來了。金水教練正在借火,沒注意到。

倒、倒、倒……倒出車庫線,一直不停的往後……。

金水教練發現了,奔了過來,大喊:「踩剎車、踩剎車!」

對,踩剎車,用力一踩,油門加速,往後衝了出去。當蘭小春腦筋空白一片,還來不及應變,已轟然的一巨響,車子剎住了。

教練場頓時大亂,所有汽車都停了下來,車上車下的人全圍攏過來,金水教練的臉灰灰的,蘭小春的臉綠綠的。

一根電動標幟桿被撞斷了,計分箱掉在地上,車尾整個撞翻起來,歪歪扭扭慘不忍睹。

「上車,繼續開。」金水教練一無反應,沒有預期中的咆哮。

蘭小春乖乖的發動汽車,開始那千遍一律的機械動作。她的某一根筋忽然躍動起來了,噩夢之後,接棒的是清醒。剛才的錯誤實在是所料未及的不可能,平常再笨手笨腳也不至停不了車的。教練場上出車禍,傳出去要笑死多少人?可憐的教練,倒霉的教練,教出這種學生,她忽然有點同情金水了,斜眼瞄過去,只見他嘴巴閉得緊緊的,什麼表情也沒有,真不知心裡頭在想些什麼……。

他一定氣炸了,說不定馬上就要發作,這下,更要小心別犯錯,以免他捉住機會修理。相處兩個禮拜,蘭小春多少揣摩出教練的脾氣,別看他悶聲不響,說起話毫不含糊。

教練場近二十部車,除了車頭上的編號,車身一律漆暗紅色,上課時,要找自己的教練車還要費點神呢。偏偏蘭小春是個迷糊的人,即使金水教練早坐在車裡等待,還是不容易發現,有幾回錯身而過,只聽教練在車內不甚耐煩的喊:「在這裡」,就只感覺自己的蠢。更有一次,金水教練走在前頭,她尾隨在後,只見他忽然回頭,粗聲粗氣道:「車子在那裡,你不要跟著我!」原來金水教練正要上廁所,蘭小春窘得差點哭起來。

現在好了,出了車禍,不知他會說出什麼羞辱的話來。

什麼也沒有。

金水教練默默抽他的煙,雞蛋挑骨頭的毛病似乎消失無蹤。

下課鈴聲響了,蘭小春如獲大赦。關車門的那刻,她拋下一句話:「車子是我撞壞的,我賠償。」

「沒你的事,由我負責。」

金水教練斬釘截鐵。蘭小春懷疑自己聽錯了。

凡事成了責任或負擔,做起來是要帶七分痛苦的。

「夏日,我起不來。」

「我腰酸背痛,兩腳發麻。」

早晨起床,蘭小春開始有了推拖,她想放棄學開車這檔事了,尤其一想到面對那個嚴厲的教練,心情頓時煩燥起來。

但是,今天和往常大不相同。早晨到教練場,走在半路上,有一個摩托車騎士行經蘭小春身邊,回過頭來咧嘴朝她一笑,露出一排好白的牙齒,「神經病」三個字還沒出口呢,她已經怔住了:是金水大教練,居然反過來朝這個笨學生說了一聲:「早!」

蘭小春心懷鬼胎的上車。

「陳永禹你認識不認識?」金水教練笑嘻嘻的一百八十度大轉變。

蘭小春搖頭,她真的不認識。

「他是你的學生,忘記啦?」金水教練用一種特別的語氣說:「陳永禹是我朋友的弟弟,昨天到他家裡去,聽他說起你。」

「說起我?」是有這麼個學生,她想起來了,三年前教過他國文。

「是啊,他叫我不要小看你。」

「什麼意思?」蘭小春繼續練車,聽得一頭霧水。

「他說你是一個好老『書』。」

「當老師比開車容易。」她內心一喜,開始反擊了。

「他還說你是畫家。」教練又補充一句。

「用手比手腳並用簡單多了。」她終於覺得手中多了把武器,可以自衛,可以彌補其他的弱點了。真感謝,那個陳永禹的及時美言。

「不過,前幾天的車禍真危險。」金水教練忍不住舊事重提。

「『妹』有關係啦!」蘭小春學他的台灣國語,佯裝瀟灑的說:「沒撞人就好,你想想看,如果往前開,後果才真不堪想像。」

教練場在福和橋下,流水滾滾,踩錯油門向前衝,一定被淹死。蘭小春忽然間覺得自己真是逃過了大劫,不禁額手稱慶。

「到時我們兩個都『暑』了。」金水教練說:「我是被嚇『暑』的。」

金水教練大聲笑了起來,很開心的樣子。

「你笑起來很可愛嘛,平常那麼兇幹嘛?」蘭小春也笑了。

「我那裡有兇?我有罵過你嗎?」他一臉詫異。

「你雖然沒罵出來,表情可說得很明白。」

「左右到現在還分不清楚,我是很氣。」教練有點不好意思的樣子。

「有什麼好氣?考不上的也是我,沒什麼了不起。」

金水不說話了,默默抽他的煙,一車煙味,嗆得人難受。

蘭小春高興起來了。記得不久前教練在一次犯錯中責備她:「你不要敷衍了事,用點心,不懂不要裝懂,不懂就問。」那時她真是氣,當然是不會開車才來學的,而且最主要的目的是考駕照,花那麼多學費會敷衍了事嗎?

好,現在她手上有了武器,已經被人證明自己不是一無是處的傻瓜蛋了,開車畢竟不是解數學難題,怕什麼?他急什麼?

「做這份工作有考績嗎?」也許學生考取比率的多寡與他所受的待遇有關。

「沒有考績。」他搖搖頭:「不過,每考上一個學生,有一百元獎金。」

「我努力讓你拿到我這一百元。」蘭小春開玩笑的說。

「媽的!我可不是為了拿獎金才要你們考上的」。金水粗魯的罵了起來,白牙齒不見了,換了兩粒又兇又黑的龍眼。

「做什麼就要像什麼,既然決定學駕駛,就要下決心學好!開汽車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學問,可是一不當心就會鬧人命出車禍,我不吹毛求疵,將來讓你們粗心大意的開上馬路,會有多危險!」

「是,是,是,金水大教練請息怒。」蘭小春趕快擺起笑臉。

原來,這個金水是農家子弟,三年前和朋友做生意,自覺個性不適,乾脆收山,離鄉北上,如今一人獨居台北。

「良亭雖好,終非久留之地。」金水教練咬文嚼字。

「那你準備一輩子待在教練場教人開車?」蘭小春忍不住好奇。

「先把你的車學好再替古人擔憂吧!」金水教練收起笑容,兩手插進褲袋,恢復了原來嚴肅的面目,下車去也。

蘭小春握緊方向盤,徐徐的開動汽車,她想,以後一定格外小心,再不會誤把剎車做油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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