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鼠年的物價風向球

金鼠開春，傳說是吉祥發財的好兆頭。無奈此刻，大小商家正在為景氣不好傷腦筋，消費者則被揮之不去的一波波漲價風弄得惴惴不安。到底台灣通貨膨脹的壓力有多大？

一月中上旬，照例是某家量販店做週年慶特賣的時候。短短十天，人潮湧入，上千坪的大賣場擠得水泄不通，賣場中有醒目的標示警告顧客：「請勿攜帶孩童入場，以免走失」，還不時看見穿著套裝的上班族蹺班來搶購。

賣場外，為了超低特價、限時限量搶購的米和衛生紙，許多家庭主婦瑟縮地頂著寒風，從遠遠的巷道那端排起隊來，甚至有人每天去排一回呢。

便宜貨哪裡找？

「絕對不要買貴了！」時機歹歹，這句話是許多消費者的心聲。在春節前一片降價清倉的熱烈搶購氣氛中，在滿街服飾皮鞋、百貨日用品「三折」「五折」「歲末酬賓」「迎新特賣」的紅黃旗海中，消費者一面難以抗拒於眼前的低價促銷，想著「過完年物價還要漲，要買趕快買！」一面卻又躊躇：「景氣不好，恐怕以後日子越來越難過，錢還是省著花吧。」到底，金鼠年的物價是看跌還是看漲？收入和物價各會呈什麼樣的曲線走勢？消費者竟是毫無把握。

「目前物價水準還算合理，通貨膨脹的隱憂暫時是不會有的，」多位經濟學者以去年全年消費者物價指數年增率僅百分之三．六八，今年一月份又逢春節促銷，物價增幅不增反跌為佐證，一致認為民眾的擔憂未免過慮。

不過數字敵不過現實，新春伊始，還沒來得及換上新日曆呢，迎接一般升斗小民的就是一連串的漲價噩耗：中時、聯合兩大報自元旦起調漲百分之五十、農委會核定麵粉調漲百分之二十、國內航空票價調漲……。隱隱透出漲風的，還包括有線電視揚言月費自目前的六百元調為千元，米價、瓦斯都醞釀調漲；至於一年嚴重過一年的水荒，更意味著高水價時代終將來臨。看起來，今年想過點輕鬆寬裕的日子是奢求了。

高物價時代已然來臨？

專家理論和消費者切身感受的落差其來有自。從金錢遊戲氾濫的民國七十八年開始，近七、八年來，物價夢魘年年上演，被譏為「台灣錢淹腳目、台灣物價淹肚臍」。儘管經濟學者認為，適度的物價上漲是維持經濟成長的重要動力，百分之三到百分之四的消費者物價年增率應該是「可容忍」的，但和民國七十七年前物價連著多年年增率不超過百分之二相較，近年來每年百分之四左右的物價變動，即使只算輕微的通貨膨脹，也令消費者大呼吃不消。

「前幾年在股票房地產帶動下，景氣熱絡，大家賺錢的機會多，對高物價比較能容忍；這一兩年情況反轉，無怪乎消費者的感受會特別尖銳了，」中華經濟研究院研究員劉壽祥進一步分析。

算起來，最近一連串的漲價隱憂，是過去兩年的延續。還記得連颳了六個颱風的前年夏季嗎？菜價狂飆，一顆高麗菜標價一百多元，從八月到十月，物價指數破記錄地徘徊在百分之五到百分之七的高檔，家庭主婦到了菜市場，真有無從買起的心疼與恐慌。緊接著去年一開始，更大規模的百價俱揚，奠定了去年上半年物價年增率再次超過百分之四警戒線的通膨基調。

全球景氣颳漲風

「前年底開始，國際景氣復甦，需求量大增，形成部分國際農工原料飆漲，包括石化原料、紡纖、紙漿、穀類、基本金屬等等，這是全球性的連鎖反應，」專研物價的經建會經濟研究處專員劉芳瑢一一列舉。

這麼多品類不同的原物料，為什麼碰巧要漲一起漲？各式理由都有，譬如有的是因為前幾年景氣低迷時減產，有的受困於天候因素，有的則是國際大廠臨時發生故障、產能不能完全運轉……。沒想到景氣迅速轉好，全球的下游廠商都來訂購時，一時間供不應求，買者競價的結果，價格扶搖直上；其中難免也夾雜著國際期貨市場的人為炒作、投資大眾預期看漲、盲目的追高價格等助漲因素。

不論漲價背後的理由是否合理，大宗國際原物料漲勢洶洶，對台灣這樣一個自然資源不夠、處處需要進口的國家來說，受到的衝擊無從迴避。以百分之百仰賴進口的黃豆來說，傳聞國際黃豆上漲，國內飼料價格不由分說就同步上揚，沙拉油也聞風調漲。去年前三季，進口物價指數大漲了百分之十一．六，多年來持平的躉售物價指數也漲了百分之七．九，雙雙寫下十年來罕見的記錄。

國際影響不止於此。去年日圓升值，從日本進口的家電和文具精品類都傳出漲價風聲。更絕的是，日圓有賺頭，毛豬都外銷日本去了，國內豬價在去年八月高檔時曾經衝至每百公斤六千七百元的天價，比八十三年的平均價五千元高出甚多。後來雖然日本開始設限，國內養豬戶也努力增產圖利，才算緩步回跌。

老闆這麼隨意一貼，小吃食品的價格說漲就漲，別小看這三元、五元，換算起來，漲幅可不小呢。

國際農工原料因應景氣而起的漲價，在廠商很快就會補足產能、增加供給的情況下，只是短期的。去年第四季開始，國際景氣明顯的成長趨緩，在需求量減少的情況下，曾經狂飆的各項原物料都悄悄退燒，只苦了當初在價格高檔時搶購囤積的中間商人。急急漲，慢慢跌

「只要原油不漲，物價就沒有理由持續飆漲，」劉芳瑢認為，目前中東無戰事，原油供應穩定，各類原物料縱使一時偏離正軌，終歸要落回如來佛的手掌心，不至於失控。

不過，東吳大學經濟系教授侯家駒指出，唯一可能形成長期漲勢的，恐怕會是糧食。由於全球氣候異常，耕地又被工商業用地侵蝕，有關世界性糧荒的預測一直是個熱門議題。中國大陸糧食減產、今年冬天美國又出現罕見的酷寒，連避寒勝地佛羅里達州海灘都括起大風雪，連帶今夏的小麥、柑橘收成堪虞。對小麥須百分之百進口的台灣來說，國內麵粉價格怕是又要蠢蠢欲漲了。

話說回來，不管原物料未來會續漲還是回跌，抓住時機已經升上去的終端消費者物價，在易漲難跌的「僵固性」模式下，是不可能輕言降價的。譬如男性內衣褲去年受到國際棉漿影響，漲幅一度高達百分之五十；目前棉漿已經回跌，無奈內衣褲價格依然居高不下。

「要廠商降價實在很難，」從事行銷顧問的精實市場研究顧問公司總經理莊雅萌指出，價格代表的不光是價錢，同時也反映廠商的品牌策略和價值感，而直接降低訂價顯然不是一個建立產品價值感的好方法；何況一旦降價，「以後要再翻身會很困難」。

促銷與灌水的玄機

雖然如此，市場的輸贏還是比面子重要。如果漲價後業績不如預期，廠商不會直接降價，但藉著各種促銷折扣來挽留客戶卻是少不了的。去年第二季後，國內景氣迅速轉壞，大大影響了買氣。許多成本上漲，訂價也在調漲邊緣的商品，一看市場氣氛不對，立刻按捺住漲價的衝動，或是大舉促銷，變相降價。（請見「推動物價的手」一文）

譬如去年大漲約百分之二十的抽取式面紙，從大型超市五盒送一盒、訂價一百元左右一袋，漲為一百三十元買五盒。沒想到調漲後的高檔價維持不到一季，緊接著就因為國際紙漿大幅回跌，國內廠商又供給過剩，加上流通業者發覺低價面紙是吸引消費者上門的最佳誘餌，因此紛紛「強迫」家庭用紙製造商配合折扣。競爭白熱化的結果，造成面紙表面上訂價居高不下，同時又隨處可見八十五元一袋的「變相降價」促銷品，量販店或超市顧客人手一袋、拎著面紙擠公車的畫面也屢見不鮮。

變相價降的促銷品會不會變相地偷斤減兩？一盒面紙到底是二百抽、一百五十抽還是一百三十抽？這裡面充滿玄機，也不乏運氣。國內某家生產紙類的大廠公關透露，在某些促銷場合，為了避免虧本，廠商的確會以改包裝、減份量因應；但另一些促銷場合，卻也可能推出貨真量足的「犧牲打」，為的是替品牌打知名度，同時搶奪市場佔有率。

連每天要用的面紙，都歷經這款起起伏伏、虛虛實實的市場心理戰，其他單位成本較高的消費品當然更是奇招百出。結算起來，物價到底漲了多少？別說每個消費者的經驗不同，就連專家恐怕都會被考倒吧。

「價格僵固」外，「超額轉嫁」也是原物料上漲後的現象之一。譬如去年底到今年初，麵粉漲了約百分之二十，漲幅聽起來不小，然而一個巴掌大的十五元麵包，充其量能用掉幾毛錢麵粉？偏偏商家不會放過這種名正言順的漲價好時機，不是麵包縮水就是從十五元漲成十八元。

當被問到為什麼要漲這麼多時，一位麵包店老板表示，房租、師傅的薪水老早就漲了，可是漲價總是會得罪客人的，不能給人「怎麼老是在漲價」的感覺，才一直忍著沒漲。這次麵粉漲價是天賜良機，當然要趁機把以前沒有能夠隨時反映的成本都「灌」進去，甚至「把一年的份都預先漲好了，今年就不必再為漲價傷腦筋了！」老板理所當然地說。

物價導火線──農產品

去年國際物價風雲詭譎，好在老天爺幫忙，去年台灣本島風調雨順，沒有催動物價最可怕的颱風來攪局，農產品價格持平，尤其菜價比前年大幅回跌。不過風調雨順中，還是不可思議地演出蒜價狂飆記，大蒜從一台斤八十元衝到二百多元，餃子館裡再也見不到放在桌面上、任憑客人自取的蒜頭。薑也不再是菜販慷慨示好的贈品，隨便撿一根就要三、四十元，難怪有人調侃，開門七件事，在柴米油鹽醬醋茶之外，蔥薑蒜也該湊上一腳了。

「國內農產品市場規模太小，又有多項保護政策，不能自由競爭的後果，很容易被有心人壟斷操縱，」侯家駒指出影響國內農產品價格的結構性因素：產銷系統不夠健全、不夠公開，層層轉手的過程中，每個中間商都從中倒賺一把，才會有產地和消費者價格差了好幾倍的畸形現象。而每次發生飆漲危機後，主管單位縱使緊急辦理釋出庫存公糧或是專案進口，時機上仍舊緩不濟急，這次蒜頭就是如此。

人為操控是搧風點火、助漲助跌的因素之一，然而國內農產品先天體質不良，主要是小型生產沒有計劃，容易產銷失調。前年「菜比肉貴」的印象還沒褪去呢，這個冬天就全盤翻轉：蔬菜產量過剩、菜價低迷，菜農們憤而將已經長成的蔬菜鋤進田裡、就地腐爛充當肥料。

可以想見的是，「菜農在血本無歸、不願再種菜的情況下，供給量又會減少；今年夏天若有颱風，菜價一定會趁機大漲，重複暴漲暴跌的老套，」劉芳瑢預測。

毛豬漲價，半斤小排骨叫價七十元，許多家庭主婦乾脆轉往大型超市去買進口的冷凍牛肉。（卜華志）

解決之道，當然還是減少保護政策，讓市場更自由化、國際化，就像在美國強大壓力下開放進口的五爪蘋果，一個低到十元以下，「蘋果的滋味」不再奢侈。美國果農誠然賺了台灣的錢，受惠的卻是台灣消費者。未來，台灣加入世界貿易協定的目標懸在那裡，自由化、國際化的腳步還會加快，對於平抑農產品物價，應該有正面效果。港台物價差距拉近

「民以食為天」，農產品是國內保護主義的最後壁壘，也是國內物價波動最敏感的項目，這種情形不光台灣獨有，而是舉世皆同。好在農產品之外，一般日用百貨、家電、化妝品等等，則因為早一步開放自由競爭，早就進入與全球先進國家價格同步的良性循環中，漲落起伏不至於離譜。

常駐亞太地區的台灣屈臣氏英籍執行總監談學睿指出，前幾年台灣物價之高，直追日本，但在市場快速開放、自由競爭的情況下，「國際上最有效率、最現代化的商品流通業者紛紛進駐台灣，他們挾著國際經驗和眼光，向全世界去找低價優質商品，提供給本地的消費者。」

以屈臣氏為例，多項消費性商品如沐浴用品、化妝品、擺飾品等等，這幾年來不但少有調漲，反倒屢創新低。尤其以往苦無管道接觸台灣市場的歐洲製造商們，有時為了開拓新市場，會以極優惠的價格做試探，英國進口的沐浴乳在台灣的售價比英國本土還要便宜，就是一個例子。

「即使台灣以前的物價基礎偏高，經過這幾年的改善，和近年飽受通膨之苦的香港（去年通膨率為百分之九）相比，兩邊的價差已經越拉越近了。」談學睿樂觀的評估，「未來台灣百貨用品的價格，還是會繼續往下走。」不僅如此，當消費者都懂得定期索取新的促銷廣告，並且按圖索驥地選購自己需要的折價品時，無形中也培養出更精明、更理性的消費習慣。

三贏哲學，多重選擇

物價迷宮，是各種有形無形力量的角力場，製造商、通路體系和消費者，又是其中的三大主角。談學睿的話點明了一項根本轉變：以前市場是製造商為導向，現在則由擁有賣場的通路商──不管是高級的百貨公司、中大型連鎖超市、便利超商，還是量販店——掌握生殺大權。「尤其以拚低價為賣點的大型量販店興起後，對平抑物價的確發揮很大的功能，」消費者報導雜誌社總編輯歐陽莉指出。

遠百愛買量販店管理部經理葉長信則認為，不同於傳統商家力求「用最高價賣出去，賺取最大利潤」的經營哲學，以「量大、價低」為訴求的量販店同業，比的卻是「在同樣有利潤的情況下，能從製造商手中取得越低的銷售價格提供給客戶，越表示自己採購能力高強」。

年初週年慶，在米價傳出漲風中，葉長信卻逆勢操做，以「十天十萬包米」的鉅量，向米商低價進貨、同時以低於市價三、四十元的價格賣出。結果低價米引來搶購人潮，十萬包米銷售一空，連帶帶動週年慶的買氣，算是一次相當成功的「三贏」策略。

量販店的概念範圍不斷擴大，從家電百貨、生鮮食品到北歐家具等；今年一月底，一家標榜來自歐洲、全國最大的五金建材家飾量販店在桃園開幕，竟吸引眾多消費者包下遊覽車前來，形成廣場上萬頭鑽動的奇景。

在流通賣場競爭激烈、同時提供足夠選擇的情況下，高收入的消費者儘可以去標榜親切服務和舒適空間的百貨公司購物，一般對十幾二十元差價都必須精打細算的普羅大眾，就可以到量販店裡享受低價的樂趣。

合理價格繫於消費者

連鎖超市和量販店適合的是大量規格化的產品，可是街頭小本獨資的商家，不管是每天熱呼呼現做現賣的麵包店、小吃店，或是一次進貨不過區區幾件的小型流行服飾店，或是勞力密集的美容院等等，就不太可能有足夠的經濟規模，也沒有向全世界進貨的能力。在小本經營成本偏高，市場又有漲價默契而缺乏充分競爭的情況下，消費者往往只有逆來順受的份。

「在某些沒有更優惠價格可供選擇的產品市場上，消費者最好的自保之道，就是貨比三家，同時減少消費、延後消費，讓價格不合理的商家知難而『降』，」歐陽莉指出。

可惜對於這樣的呼籲，消費者往往反應漠然，能發揮的制衡力量相當微弱，讓消基會等消費者團體空著急而無從著力。譬如路邊攤的荷包蛋一個從六元漲到十元、一塊排骨從三十元漲到四十元，或許反正金額不大，再怎麼算也比餐廳便宜吧，似乎買的人還是一樣多。

「這不是為了三元五元斤斤計較，這是成本結構和漲幅合不合理的問題，」歐陽莉強調。

消費者如果能以「拒絕購買」來爭回對物價的主導權，廠商的回應其實是很靈敏的。太平洋崇光百貨販賣促進部經理李光榮舉例，去年服飾業景氣不好，偏偏又碰到閏月，今年春節落在二月下旬，比往年足足晚了一個月。在這種情況下，有些專櫃廠商明知道消費者的年終獎金還沒發，也還不到過年買「新」衣的時機，但為了儘快消化庫存，換取現金收入，廠商還是決定照往年一樣在一月初就掛起七折的促銷廣告，結果效果不好，一急之下，又有部分廠商緊接著就想下五折。

比起往年，「今年的服飾折扣下得又急又猛，消費者可以在過年前撿到便宜，」李光榮說。至於流行服飾業什麼時候才會改掉訂價灌水、必須靠折扣當嗎啡的惡性循環，那又是一道難解的價格謎題了。

「這是最亂的時代，也是最好的時代，」漲跌互見中，這句話對買者和賣者都同樣適用。而合理價格究竟有沒有可能，也考驗著雙方的智慧。

去年蒜頭飆漲達三倍之多，後來還是緊急專案進口，才把價格壓了下來。（卜華志）

春節還沒過呢，許多服飾店就掛起了三折的牌子，只是買氣仍然冷清，不見消費者上門。

時機歹歹，更需要精打細算。衛生紙雖因國際紙漿上揚而一律上漲，但每家又推出各類促銷打折，乾脆趁周年慶大減價賣它一車備用。（卜華志）

去年九月計程車費率調漲後，載客率下滑一成，迄今尚未恢復。漲跌之間究竟是賺是賠？頗令業者傷腦筋。（卜華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