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斯馬庫斯殷切期盼有一條路,能從山下直通部落。
十幾年之後的今天,路就快通了,斯馬庫斯卻又害怕文明所帶來的後遺症。
斯馬庫斯心中閃過一絲喜悅,但卻也有一股憂愁:以後的路該怎麼走下去?
在台灣北部深山裡,有個與世隔絕、景緻秀麗、民風淳樸的「世外桃源」——斯馬庫斯。
當地居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篤信基督,精神食糧充足。但從實際的生活面來看,這個泰雅族部落,卻是全台唯一連產業道路也無法到達的村莊。
斯馬庫斯位於雪白山西南稜線上,海拔高度一千五百公尺,是新竹縣尖石鄉最西邊的一個村落。現在共有十三戶人家,戶籍數共一百卅人,約有八十人住在部落。居民全部信奉基督教,由包括鄰長曾振川在內的三位教會長老主持部落事務;除了電力之外,當地沒有學校、衛生所等任何公共設施。

(陳月桂)
無路可通的部落
前往斯馬庫斯只有兩條路線可選擇,一是沿著「斯馬庫斯古道」從宜蘭縣進入,但這條從北橫棲蘭經一百林道盡頭的鴛鴦湖到斯馬庫斯的古道,至少要走上兩天。由於鴛鴦湖已被劃為保護區,加上這條路上多數棧道大都損毀,已少有人行走。
另一條主要路線,是由新竹縣尖石鄉的尖石村,經過俗稱「前山」的錦屏、田浦、秀巒等部落後到這條產業道路的終點,再步行約四十分鐘,才到「後山」斯馬庫斯。從尖石到道路終點,路長約六十公里,過了宇老派出所之後就是石頭路,距離雖不長,開車卻要四個小時,而且還須高底盤、配備四輪傳動的車輛方能克服顛簸之路。
到了道路盡頭,安步當車走上四十分鐘,才能到斯馬庫斯。早期連產業道路都還沒開進山區的時候,從尖石要走上兩天才到得了斯馬庫斯。
如今產業道路隨著新竹縣政府預算的編列,一年一年地往前闢建,也慢慢將斯馬庫斯與道路的距離拉近。新春時節之後,修路的承包商在道路盡頭拜拜後開工,怪手一推,將大樹拉倒、巨石移開,逐漸朝斯馬庫斯邁進。
路雖然是從前山開上來的,但是溯源之處的斯馬庫斯,自古以來卻是泰雅族人遷徙重要的中繼站。

斯馬庫斯村民全部以農為生,全村婦女背著簍子前往果園工作。(陳月桂)
回首來時路
泰雅族在新竹各地如鎮西堡、新光、秀巒、田埔等部落,都是從斯馬庫斯分支出去的,因為斯馬庫斯的地理位置,就像是個在大霸尖山山麓旁的咽喉。從此地往外、由窄變寬、從高而低,將泰雅族人的一支族群,散佈在整個尖石鄉。連立法委員高天來的祖先,也是從斯馬庫斯移居出去的。
交通不便加上地形險峻,使得斯馬庫斯與外界少有接觸,這也使得他們還保存了些許的傳統文化,口傳文學是其中的一部分。
鄰長曾振川表示,以前部落老人家酒酣耳熱時,常會吟唱一首關於部落歷史的傳統歌謠,歌詞大意是:「我們的祖先是從石頭生出來的,從大霸尖山那一端的發祥地越山遷徙而來,斯馬庫斯是山北的第一個落腳點,當族中人口增加,就分支到秀巒、田埔、新光等地。」他們的祖先將遷徙的歷史,用口傳的方式教給下一代。
「斯馬庫斯沒有文字,這些口傳歷史,就是另一種形式的記載方式」,曾振川補充說明。
當其他山地中小學正積極推展原住民母語教學時,斯馬庫斯的學生卻不必煩惱,因為他們的母語極為溜口。曾振川很自豪地說:「只有斯馬庫斯的小孩還會說山地話。」
在從事農作、蓋房舍,或需相互扶持的時候,斯馬庫斯的表現就像是一個「公有共享」的整體,大家一起出力,完成工作。
能保有些許傳統文化的情況雖好,但是斯馬庫斯仍盼望有一條路;因為沒路的日子太不方便了,通訊、醫療、教育等都是問題。

兩位村民下山時,在產業道路盡頭與怪手相遇。道路將為斯馬庫斯帶來什麼樣的未來?
路多陡,就要爬多陡
過去,斯馬庫斯的村民依靠種香菇、地瓜、小米維生,農作物很難運出;即使外運,成本也極高,只好留著自己使用。有時則到山下打工賺錢,維持生活。
民國六十八年,斯馬庫斯方有電力供應,如今每戶人家都有家電設備。不過像電視、電冰箱、洗衣機等大件家電,甚至連鋁門窗都是用人力背上山。
因為路途遙遠,架設電話線的成本太高,當地還沒有電話。居民們為了聯絡方便,在三年前裝了俗稱「二哥大」的行動電話,才開始有通訊設施,一具約需三萬元。但因主機放在對岸的新光,所以電話「只能進、不能出」,無法主動和外界連絡。
生病了怎麼辦?由於完全沒有任何醫療設施,「大病才下山求醫,像感冒等小病痛只能讓它自己好」,現年卅五歲,家有四個小孩的曾玉智說。因此在斯馬庫斯常會見到不少小孩,因感冒或上呼吸道感染而垂著兩道黃色鼻涕。尖石鄉衛生所則在路開進來之後,才來做過兩次醫療服務。

開路時摧枯拉朽,樹倒水土流失,斯馬庫斯會因為經濟而捨棄環保嗎?(陳月桂)
教育路迢遙
在郵政方面,郵差不可能為了一封信而來回跑上一天,因此所有的信件都先寄放在新光國小,利用牧師周末前來傳道或小學生周六放學時順便帶回來。不過有些小學生太調皮,「信常被拆開,弄得一蹋糊塗」,曾玉智說。
斯馬庫斯沒有小學,小朋友只能到新光國小上學。每週一清晨,由七位國小六年級的大孩子,帶領其他十二位低年級的小學生,背著一星期的用品下到溪谷,再爬上對岸的新光讀書。兩地的直線距離雖只有兩千公尺,但因隔著深邃的泰岡溪谷,一下一上走捷徑,至少也得花三個小時。
「老師規定我們必須在十點半以前到校,否則要被罰站!」六年級的何正輝說:「不過邊走邊玩,很快就到了。」對擅跑、體力好的小朋友而言,他們不會被這段路程難倒。最近有部分家長會陪著小學生下山,花兩個小時開車送他們到新光國小。
為了節省時間,斯馬庫斯的小孩全在新光住校,一直到周六中午放學才又走回來。
孩子們的學業成績普遍都不是很好,加上國中以後必須到尖石去讀,來回至少要一天,所以到了國中以後,輟學的情形十分普遍。曾玉智曾在教會的學校念到國中一年級,後校方因學生人數過少而裁撤,他因而終止學業。
現就讀於台北縣泰山鄉義學國中三年級的曾隆清是個例外。兩年前當耕莘山地服務團的同學到斯馬庫斯服務時,看他的成績很好,是個可造之才,就在他國小畢業後帶至都市求學。為了避免被都市環境「汙染」,就讓他住在輔大長青團契的宿舍,由讀大學的大哥哥大姊姊代父母監督,功課還算不錯。
雖然斯馬庫斯的子弟求學困難,但如果小孩想念書,雙親都會支持。道路開通之後,斯馬庫斯村民希望能在當地設立分校或分班,以便讓有心的家長們,在平時即有機會督促小學生的課業,進而能往更高的學識領域發展。

以前竹子是斯馬庫斯的主要作物,未來將由果樹取代。
教會的康莊大道
得到教會幫助的不只曾隆清一人,和其他部落比較,宗教在斯馬庫斯確實達到應有的教化功能。
牧師每個周末從新光到斯馬庫斯,周日做完禮拜後才回去。原有的教堂在三年前燒掉了,現在暫時用木板搭蓋。每逢周日,村人都放下手邊的工作到教堂禮拜,唱詩的歌聲迴旋在山谷中。
由於信仰堅定的關係,其他部落的酗酒惡習,在斯馬庫斯完全看不見,也少有人抽菸;僅有的一家小雜貨店內沒賣酒或任何酒精飲料。每當夜晚來臨,村民早早就寢,以便明晨上山工作。
就讀於輔大哲學系的吳榮哲和陳薏平,不久前才協助基督教彩虹婦女事工到斯馬庫斯做家戶訪視,他們發現此地的情況比「前山」各部落好的很多。
吳榮哲表示,青少年輟學情況雖普遍,但斯馬庫斯的孩子並沒學壞,大多留在山上幫忙種香菇或種果樹。
在斯馬庫斯,十二到十八歲的青少年男女共有十二人,都住在部落,沒有行蹤不明者,這在俗稱「黑色部落」的尖石地區,算是個極佳的現象。
閒暇時候,年輕人在部落空地自行搭建的籃球架,發揮了極大的功能。一個籃球,幾個少年郎就可「鬥牛」,打籃球也是他們唯一的運動。

父親趕在道路通車前種水蜜桃,兩位小朋友也幫忙拿苗木。(陳月桂)
歸鄉路近
山上的諸多不便,使得連余國星在內的五戶人家,因為就業和小孩就學的考量,在五年前搬下山到新竹湖口居住。
年輕人勸老人家說:「住這麼遠不方便,不如搬到竹東。」老人家卻回答:「我們的祖先原來從大霸尖山下來,離這裡最近;而竹東卻太遠了!」
斯馬庫斯的老人認為,路的遠近不應以都市的觀點來區分,而應該用斯馬庫斯為基準來分別。有些老人家則說:「像我這種快下山的太陽,還搬下去作什麼?」
即使如此,還是有人下山;不過也開始有人上山了。
現在路快開好了,有三戶想搬回來。已有兩個小孩的余國星在鑄造工廠工作了五年之後,回過頭來上山。不過他希望「兩頭跑」,一面種果樹,一面下山工作。他利用一個假期,將保留地上的雜木清除、茅草燒掉,種上水蜜桃,期待兩年後即可嫁接,三、四年就有收成。
就讀於小學六年級的何正輝,家中共有六個小孩,也是在五年前搬下山。三年前父親去世後就回山上和舅舅住在一起,他說,過一陣子母親要帶弟妹們回來住。家鄉對他而言,有著濃濃的吸引力。

背著小孩下田是斯馬庫斯常見的景觀。(陳月桂)
土地與路的結合
斯馬庫斯的居民守著祖先留下來的土地,信守「有土地就能生存」的想法,他們替土地譜出優美厚實的聲音。
雖然山地保留地禁止轉讓、租售,但最近一、二十年來,由於高山果蔬價錢看漲,因此在北橫、中橫沿線的拉拉山、梨山、霧社等地及阿里山公路沿線,有許多商人挾著雄厚的資本,向原住民租買土地。
不諳法令的原住民,經常在幾杯黃湯下肚後,眼見一筆不少的鈔票,心想守著土地耕作辛苦,乾脆簽字算了,就這樣失去了山地保留地。最糟的是,其他地區有原住民把賺來的錢吃喝玩樂隨意花,最後落得連住的地方都沒有。
三年前得知道路將要闢建的消息之後,村民開始種植高價經濟作物如水蜜桃、水梨等,去年第一次結果實,卻被颱風損毀,對村民而言是很大的打擊。
曾振川和牧師怕有人受不了誘惑而賣地,不斷灌輸不能賣祖產的觀念,村民也都能有共識。曾振川表示,有位台中的商人看上斯馬庫斯有一塊平坦的坡地,想出高價買,甚至言明,只要出價就買,但最後還是沒買成,顯示村民堅守原則。
「如果我們把地賣掉,我們還能留給下一代什麼?」曾振川說。失去土地的原住民,的確就像無根的花朵一樣。況且,政府已有保留地放領的倡議,或許幾年以後,保留地的所有權即可歸原住民,他們現在更應謹慎處理土地的事情。

即使交通如此不便,斯馬庫斯仍難擋文明潮流,這部拉風的機車是用人力扛上來的。(陳月桂)
走出自己的路
四年前,斯馬庫斯附近發現神木的消息傳出後,有不少遊客前來遊玩,給村民些許的「觀光」收入,錢雖不多,但村民已很受用。可是遊客前來,也把在都市過夜生活的習性帶來,經常到了三更半夜還不睡,影響到村民第二天的作息。「錢是要賺的,但斯馬庫斯不要受到都市的汙染」,曾振川說。
十多年前對岸新光部落道路通車的時候,斯馬庫斯很羨慕他們。現在自己部落的路也快通了,眼見許多的「前車之鑑」,反而覺得有許多事情要考慮。
斯馬庫斯最近的共識是:馬路只開到部落前約五百公尺的電線桿旁,不要太靠近,以免帶來太大的破壞。
這也顯現出斯馬庫斯心中的底線已有一個天平,一端掛著道路通到部落前五百公尺即將來臨的事實;另一邊掛的是觀光、土地、生活習慣……等砝碼,輕重之間如何維持平衡,能否調適的很順當,就完全靠斯馬庫斯了。
〔圖片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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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天的開始,清晨的斯馬庫斯雲霧漸散,露出清新脫俗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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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馬庫斯村民全部以農為生,全村婦女背著簍子前往果園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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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位村民下山時,在產業道路盡頭與怪手相遇。道路將為斯馬庫斯帶來什麼樣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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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路時摧枯拉朽,樹倒水土流失,斯馬庫斯會因為經濟而捨棄環保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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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竹子是斯馬庫斯的主要作物,未來將由果樹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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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趕在道路通車前種水蜜桃,兩位小朋友也幫忙拿苗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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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著小孩下田是斯馬庫斯常見的景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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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交通如此不便,斯馬庫斯仍難擋文明潮流,這部拉風的機車是用人力扛上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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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籃球是斯馬庫斯唯一的運動,青少年合力做成的籃球架十分克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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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年輕人趁著上工前的空檔,觀看美國職籃轉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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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有教堂在三年前被火燒毀後,目前村民暫且在這棟臨時的教堂作禮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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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教是村民的精神支柱,斯馬庫斯住民也從教會得到許多實質的幫助。

打籃球是斯馬庫斯唯一的運動,青少年合力做成的籃球架十分克難。(陳月桂)

三個年輕人趁著上工前的空檔,觀看美國職籃轉播。(陳月桂)

原有教堂在三年前被火燒燬後,目前村民暫且在這棟臨時的教堂作禮拜。(陳月桂)

宗教是村民的精神支柱,斯馬庫斯住民也從教會得到許多實質的幫助。(陳月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