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楊梅壢

文‧王葭　圖‧吳金榮提供

1995 6月

楊梅錫福宮重建正殿上樑紀念．1948．吳金淼你看看，錫福宮上次重建才四十幾年前，怎麼需要砍樹再建？真需要的話，修修就可以了。照片裏都是出錢比較多的地方人士。（吳金榮提供　文．王葭）

楊梅，是台北新竹間一個人口十萬，以客家族群為主的淳樸小鎮。

去年六月，鎮上開莊大廟錫福宮的管理委員會，醞釀重建一座樓高數層的「現代化」大廟為地方掙面子，因此計畫在拆廟的同時，也挖山砍樹，擴張建地。

一場攜老扶幼的「護廟、保山、救樹」社區活動應聲而起，拆廟計畫於是暫緩；由一群義工組成的「楊梅文化促進會」也隨之渠成，陸續為地方舉辦一連串文化尋根活動。今年，一個純粹由民間力量促成的「楊梅百年文藝季」將在六月揭幕，「回首楊梅壢老相片寫真展」為之敲響了第一聲鑼。

老相片展由楊梅老街「金淼照相館」提供，百餘張由吳金淼、吳金榮兄弟，從日據、光復，到五十年代所拍攝的楊梅影像，經年輕攝影工作者梁國龍整理沖印，籌劃展出。這裡刊登的照片，由吳金榮先生挑選解說，文末則附不同攝影工作者對處理老照片的看法。

伯公山． 1933－35．吳金淼「媒人講起婚嫁事，低頭遮面唔看人：雪白牙齒咬角巾，實實在在大迷人」。認得出背景嗎？伯公山大樹啊！兩百多年的樹，你說怎麼能砍？右邊第二人是以前的鎮長太太，右邊第一人現在是背駝駝的老人，去年保廟救樹時天天來。當時是日本時代後期，已經不梳客家婦人的雞公髻，都是還沒嫁人的小姐。（吳金榮提供　文．王葭）

梁國龍（楊梅百年文藝季總策劃人，一九五九年生）：

到目前為止，吳先生交給我們的老相片有兩百多張，我從其中挑出一百一十三張展覽出書。挑片的工作不適合全由他來做，他是當事人，會有主觀。像美軍顧問團那張，對他來說，一個年輕小伙子，在一群美國人面前如此鎮定，這在當年是很驕傲的事。但這張相片本身純屬紀錄，其實並非影像藝術的創作。

我希望這個展覽，也具有藝術欣賞的可能，而不只是對斑剝泛黃的戀舊。所以我把每一張照片拍下來重新沖放修整，我想強調這不只是「翻拍」，而是二次創作，因此專輯版權頁上分別註明老相片提供者，與新相片製作人。展覽的時候，也不會作「老照片說故事」式的說明，只註明地點、年代和拍攝人。「回首楊梅壢」是我為金淼、金榮作的第一本專集，基本上以人物、家族、產業、建築、慶典和大事紀為主，其它主題以後希望陸續再出。

楊梅復華街．1957．吳金榮「老人還有老人緣，莫講老人無值錢；十字街頭賣瓠杓，專專老介卡值錢」。我們吳家下三間就是黃榮盛，作生意的，他母親九十一歲作壽，請全楊梅七十歲以上的老人都去。兩公婆都在的還有紅包拿，我爸爸也在裏面。那天我帶六吋相機和腳架，不夠高，相機墊高，站在板凳上才看得到。有的客家人不喜歡作壽，怕提醒天公漏了誰。（吳金榮提供　文．王葭）

全會華（台北攝影藝廊執行長，一九五三年生）：

我曾經在文建會「台灣百年攝影史」整理台灣攝影史的計畫中工作，負責技術面的蒐訪。老照片如今蔚為風潮，台北藝廊也展過，反應不錯。前陣子還有兩個美國的年輕攝影工作者來台灣尋找攝影的「東方美學」，結果很驚訝台灣的老照片，也有很強的布烈松「決定性瞬間」的現代感。

金淼兄弟原是淳樸保守的小鎮像師，與外界接觸不那麼多，或許反而保留了原味。但是我們顯然還沒有看到他所有的作品。

我對展出老照片的基本態度是：要看攝影者所有的作品、盡可能展原稿、原吋。因為以攝影的歷史來看，老照片其實並不那麼老，攝影美學與現代的年輕人的觀念也沒有那麼大的差別，老照片的歷史性、時代性仍是要素。我們必須盡可能保留攝影者原來的想法。

養豚紀念．1943．吳金淼這是街上鄰居吳阿參，開食堂的，副業養豬，興趣起來請哥哥拍的。那時一般家庭多養母豬，另外養一隻豬公準備祭義民爺。以前一定要自己養，現在就買來祭，其實自己養的豬殺來肉吃不下的。（吳金榮提供　文．王葭）

吳金榮（金淼照相館負責人，一九二四年生）：

你們要我挑最得意的照片？我怎麼知道哪一張好？照相的人不能有主觀，拍照是要讓人歡喜，應該你們告訴我哪張才好。

你們年輕人要拍自然狀態，我不是。如果你傻乎乎、頭歪歪，嘴上有油，是我的責任啊。

老人家的正經也和年輕人不一樣，如果你說側面一點才好看，洗出來有人會問你：我的耳朵怎麼只有一扇？嘴巴也要閉起來才端正。

我和哥哥是小人物，有展覽的程度嗎？水準可以嗎？這些照片不會出問題吧？照片上的人你們又都不認識，有什麼好看呢？真的可以嗎？不要讓我老戲跌落棚啊。

楊梅大華街．1943．吳金淼日本時代楊梅健民運動。每天早上六、七點，大家都到街上作體操，還有比賽。右邊穿制服的是督導點名的巡查。金淼寫真館的牌子到民國四十年才換成「照相」館，老街騎樓門面在四年前全部換新了。（吳金榮提供　文．王葭）

楊梅座．1945．吳金淼楊梅座是楊梅大街的戲院，日本皇民化運動時全部改演日戲，光復後又改裝。這是民國三十四年十月廿五日慶祝台灣光復的楊梅街大會典禮，致辭的人是代理第一任莊長范姜萍。（吳金榮提供　文．王葭）

楊梅國小．　1945．吳金淼這是民國卅四年十一月十七日，陸軍第七軍107師320團第一營各級主管，在楊梅接收日軍野戰重砲的紀念。用玻璃版底片拍的，如果缺了這張，其他的照片就不完整了。可是你們看看這照片會不會出問題呢？萬一出了問題能不能補救呢？（吳金榮提供　文．王葭）

楊梅國中．1953．吳金榮我那天出門帶兩塊底片，這是十二吋航空片。一塊拍美軍顧問團和地方人士，多一塊拍他們和眷屬。這不是顧問團住的地方，是現在的楊梅國中，可是這兵營門早就沒了。照片拍得很自然吧！（吳金榮提供　文．王葭）

吳氏兄弟和家人．約1944．這張和家人的照片只有我一個人看到。媽媽在世的時候一直說：「金淼，洗出來看看嘛！」一直忙，一直沒洗，今年過年我才做出這張八吋底片。不記得是為什麼拍的，可是記得在老寫場天井用自然光加鏡子反光拍的。金淼安排，朋友按的快門。左邊是我姐姐明珠，右邊的小狗叫美麗。（吳金榮提供　文．王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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