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園間老人佝僂著背辛勤耕作,街道上人行稀落,少有青壯男人身影,四處嬉遊的孩童是蕭條氛圍中唯一的活力──近年來這樣的原住民部落圖像,已逐漸被穿梭來往的遊客、一間間矗立於山巔水湄的別緻民宿,以及假日裡忙碌於廚房內外的婦女,和森林步道間年輕導覽員的歌聲笑語取代。
原運推動二十年,被認為原民社會發展最脆弱的「經濟獨立」一環,近年因不少部落從困窘的農林業轉型為休閒旅遊產業,而漸露曙光。這些多半以「生態文化之旅」為主軸的產業發展經驗,有何值得驕傲與借鏡之處?
晚間7點半,南投信義鄉海拔1000公尺的布農族望鄉部落,已經一片沉靜闃黑,位於聚落中心的長老會教堂廣場卻人氣與燈火漸旺,週日的晚上照例是文化藝術團的練舞時段。二十幾位村民陸續抵達,廣場的陽春舞台在日光燈管照耀下,一支支舞蹈在音樂聲中揚起,現代感與傳統交融的原住民有氧舞蹈、「小米靈歌舞」中婦女們有如飄蕩風中小米的舞姿、節奏分明的「勇士舞」由幾位年輕男士活力四射地踩出粗獷步伐……。
中場休息間,「師母」珊妮應訪客請求,吆喝壯丁們練唱布農族祈求天降甘霖的「八部合音」,八、九位男士們集合上台,只見他們手臂交疊圍成一圈,神情虔敬地屏息仰頭,而後陣陣嗚聲彷彿自地底穿出,低吟而逐漸高昂,再下沉、推高,層層疊疊向上推移,彷若風聲又似蟬鳴的合音,似乎即將穿透屋頂上達雲端。
「八部合音多半是老人才會唱,他們是苦練出來的,」師母珊妮欣慰地表示,昨天到台中,第一次在沒有老人領唱下成功演出,信心大增。這支成立2年、平均年齡35-45歲的文化藝術團,是近年部落推動觀光發展的生力軍,成員平時務農,假日則應邀表演。

每個週日晚間,望鄉部落的老中青村民都會齊聚一堂練舞,曲目傳統、現代多元呈現,別具「原」味。
被遺忘的部落
今年春節,打出「開門見玉山」招牌的望鄉部落,遊客絡繹於途的盛況就像新中橫沿線在寒流中甦醒的繁花,粉紅、雪白的櫻、梅、桃、李,被遠山襯映得一片綺麗。老家在望鄉的前原住民族委員會主委、現任國策顧問尤哈尼,二年多前搬回部落,把族人每日抬頭就看到的玉山抬出,企圖與部落共同營造一個「自主性渡假部落」。
「尤哈尼十多年前就希望我們發展旅遊,但是我們覺得怎麼可能?這裡又偏僻又什麼都沒有,誰會要來?」村民不好意思的說。從小離家、長期在外工作,尤哈尼一直認為望鄉群山環繞的世外桃源景致,位於700到1500公尺的農業環境、附近幾百甲的台大實驗林、921 地震震出的峽谷地形等,都是發展渡假觀光的寶貴資源。由於以前在原委會時頻頻出招,卻苦於基層無人接招,現在終於可以落實協助部落發展的心願。
山林、文化、農業3個元素,正是近年來原住民部落企圖轉型,發展在地產業的幾個方向。

「獵人古道」回程後,部落導覽員已經預備好了一桌的「原」味野餐,剛採下的高麗菜配上肉醬後整顆烤熟,香甜四溢,竹筒飯、烤山豬肉,還有晶瑩飽滿的番茄也讓人食指大動。
雨後春筍的部落復振
早期的部落發展,來自於1990年代原運精英的返鄉耕耘。
「原運沸沸揚揚運作多年後,雖在法政制度面上成果豐碩,但並未造福部落的生存發展,部落中原住民仍在失業、生計泥沼中沉浮,」東華大學族群發展研究所所長孫大川表示,原住民精英自覺到唯有部落站起來,才是族群復興的長久之計,因此紛紛回歸部落,有些人從文化認同出發,有些從經濟產業籌謀部落自己自足。
走經濟產業路線的,例如鄒族的高正勝牧師,他回到嘉義阿里山鄉的山美村,以達娜伊谷溪的生態復育為主軸,歷經十餘年波折,終於帶起整個部落對生態的自覺和共識,讓高山鯝魚優游清澈溪流,一年吸引超過三十萬名遊客前往,觀光收益大大改善族人生活,利潤則回饋社區福利,形成良性循環。
從文化認同出發的,許多部落以傳統祭儀的恢復或創新為主軸,如台東卑南族南王部落猴祭的恢復、花蓮阿美族的大港口豐年祭;也有以民族文化為基礎再造部落生命,如魯凱族的奧威尼•卡露斯回鄉紀錄祖先室內葬的規矩、重建舊好茶聚落;排灣族青年撒古流回到屏東山地門鄉推動「部落教室」,傳授族人雕刻、琉璃珠等傳統工藝。
這波部落運動,由於正好與政府「社區總體營造」相呼應,透過政府、學界的合作,很快滲入各部落。
「不論重振部落經濟產業或重建族人文化認同,都已讓部落動了起來,」孫大川表示,前仆後繼的部落復振運動,對原民人格的恢復、部落有機生命的重新連結有極大的意義,原住民逐漸以自信的方式活在現代社會中。
比較可惜的是,走文化認同的部落中,到目前為止多半仍需仰賴政府相關經費,還無法走出經濟獨立的路,尤其在921地震後及近年受外勞引進波及,在都市謀生的族人失業回老家後,更凸顯生計無著的窘境。
比較起來,與山美村類似、以經濟產業、發展旅遊為訴求的部落,雖都在跌跌撞撞中摸索成長,但「蓄積了充沛的能量,未來是很有希望的,」靜宜大學生態系助理教授林益仁說。

欣賞清澈溪流中的高山鯝魚令人心曠神怡,豐富的自然資源是部落發展旅遊產業的一大優勢。圖為嘉義阿里山鄉山美村達娜伊谷溪。
部落產業模範生
翻開幾個著名部落「模範生」的產業發展歷程,可以找出一些共同的輪廓。首先,都是以生態加上文化旅遊行程為賣點。例如山美村以高山鯝魚,新竹縣司馬庫斯、鎮西堡以原始檜木林生態資源為主軸,後來又陸續加入了文史介紹、風味餐、民宿來留住旅客。同樣的,以人文風情盛名遠播的屏東縣霧台鄉魯凱石板屋、阿里山茶山村的傳統涼亭和木雕,也不能忽略當地的好山好水。
其次,這些遊人如織的部落都有相當的內聚力,「原運人士回鄉深耕是一個關鍵,」尤哈尼指出。
例如山美的高正勝、台東縣「布農部落屋」的白光勝、鎮西堡的曾振川,都是當年原運的活躍份子,他們經過原運的訓練與洗禮,思考部落發展的問題常有不同於主流社會的看法,多半不贊成商業邏輯的競爭導向和追求利益,反而強調「共有共享」的原民精神,尤其看重族人的自覺和內部的共識。影響所及,如今司馬庫斯一旦部落開會決定某塊地要用來蓋一個建築,族人都會全力配合;許多部落發展繁榮後,土地隨意轉手讓渡、然後步入衰落的悲劇,就難以在這類部落上演。
霧台和茶山的發展脈絡雖然非源自於原運精英的返鄉運動,而是搭上政府發展地方的順風車,然而,或許受到原運風潮的影響,部落內也都有相當的凝聚力和主見。例如霧台有鑒於旅行社為了節省成本,不請當地人導覽,使解說粗淺,旅客走馬看花玩耍一番,只留下垃圾就走了,於是調整腳步,成立「民宿發展協會」共同對外行銷,並且擬定遊客守則,促成遊客和族人一起守護充滿藝術美感的霧台。

寒假中「泰雅勇士營」吸引都市孩子認識部落文化,這堂課讓孩子摘採咸豐草,DIY染布,有趣味也有體驗,但其實這是客家人的傳統。
潛在危機
但即使頂著模範生光環,這些看似已經步上軌道的部落,仍然難免於被商業機制剝削。
一位長期觀察部落發展的學者舉例,只有一百多位居民的司馬庫斯旺季時一天湧入三百多名遊客,部落婦女張羅飯食忙得焦頭爛額,而雞鴨魚肉等主食需下山採買,利潤非常有限;反觀旅行社只要把客人帶到山下,其他接駁、吃住全由部落負責,旅行社卻拿走收費的1/3強;有些部落則經常在遊客要求和環境品質、旅遊內涵間掙扎求存。
「誰說步道一定要又寬又好走,」鎮西堡族人認為,步道就是要難走一點才有意思,一旦舖上水泥,不僅「原」味盡失,也不利水土保持,但帶著小孩只想輕鬆渡假的都會上班族遊客卻抱怨連連。因此,如何在考量顧客需求,又不傷及永續發展下找到平衡,一直讓他們傷透腦筋。
許多研究都發現,原住民部落觀光發展路上負面的因子會一路相隨,包括生活空間的擠壓、環境的破壞、土地增值引發的人心浮動、利益分配的爭議等等,因此,如何把衝突轉為向前的力量,便成為是否能持續發展的關鍵。
「能整合才能談發展,」尤哈尼說,他回鄉後深刻體認到,「整合」確實是一項艱鉅的工程。幅員小小的部落中,各種勢力較勁拉扯卻巨大無比,從不同的宗教教派、藍綠政黨、私人利益,到民意代表或學者專家等,內外夾攻,即便沒有明顯的撕裂,彼此間的敵意與冷漠也非常具殺傷力。
尤哈尼舉例,溫泉資源豐沛的南投縣東埔鄉因為缺乏整合,連溫泉的源頭都賣掉了,導致後來原住民只能向漢人經營的旅社討取一點蠅頭小利,如今放眼望去,東埔地區溫泉經營者清一色是外地漢人,實在令人痛心。

「望鄉」的許多家戶門口都這樣訴說著不同的家族故事,有的擅於打獵,有的精於織布,有的是酋長後代,使得原本單調的部落景觀,頓生豐富想像空間。
自主的難題
尤哈尼指出,部落發展一定要走自主的路才會成功,「原住民並非不需要專家的協助,而是應由部落自己提出需求,不是由外人告訴我們該怎麼做。」例如學者或許可以建議蘭嶼居民恢復半穴居的建築,至於最後決定如何,應留給蘭嶼人去思考。又比如原住民部落的工藝產品究竟應走小而美的在地行銷,還是循主流商業模式,也應讓部落居民自己去研究討論。
過去許多部落發展的模式,不外乎在民意代表爭取下,中央編列了大量的經費挹注,落到地方政府執行時,鄉公所便發包學界或各民間組織寫計畫,專家、學者進到部落後,也未必了解族人真正的需要,就提出各種看似漂亮、有利得標的促進發展方案。等經費下來,專家撤走,卻留給部落一籮筐的問題;有些部落或許曾得到實質的幫助,但是由於缺乏在地參與,草根人才無法培養、知識難以累積,部落仍然無法自立。
為培養自主的能力,望鄉部落中各組織的領袖,包括互助社、社區發展協會、青年會、教會、婦女團體等,組成「部落領袖會議」,共同商議部落發展的方向,發展路上出現問題時,也透過這個機制尋求共識和解決方案。比如他們決定善用網路和口碑的力量行銷,以排除外力介入和中間利益剝削;同時擬定了合作分享與良性競爭的經營原則,因此對於第一次來到望鄉的旅客,會以單一窗口來分配民宿;而客人第二次光臨時,若是因某家民宿服務特別好,就可以直接與民宿接洽,以激勵各民宿自我挑戰。

蔚藍晴空下,原住民青年正向都市來的遊人解說「獵人古道」的典故。近年許多偏遠部落的旅遊產業欣欣向榮,但如何才能持續發展,仍有許多挑戰。
轉型的迷思
部落自主之後,是否就能順利從農耕轉型到生態產業或文化產業?
「不論生態或文化產業,背後所需要的知識累積和實踐,並不如想像中的容易,」靜宜大學生態系助理教授林益仁指出,發展文化產業,如果只有民宿、高腳屋、風味餐,卻未隨時間的積累而深化和豐富,就很容易流於空洞淺薄的「文化獵奇」,甚至還可能加速文化的消失和死亡。比如近來流行的狩獵體驗,可曾傳達出原住民的生態智慧?風風火火的文化表演,是否只是把早年文化村櫥窗式的歌舞表演,轉移場景到部落而已?
發展生態產業也充滿諸多迷思。很多原、漢人士都認為原住民生於山林、長於山林,千萬年來孕育出一套與自然相處的知識與智慧,因此原住民發展生態產業應是遊刃有餘,卻忽略近半世紀工業化後,已與傳統斷裂一、二代,受資本文明淘洗的部落,究竟還存留多少生態智慧?同時也低估了重建生態新知識的難度。
前幾年為籌設一座「與原住民共管」的馬告國家公園經歷,就是一個活生生的實例。
環保人士為保育棲蘭山(泰雅族人稱為馬告山)原始檜木林而催生馬告國家公園,由於遭原住民強力反彈,經過當地溝通後,雙方決定以阿扁總統簽署的「新夥伴關係」為基調,積極推動與原民共管的新作法,並試圖發展出一套以原住民為主體的自然資源管理模式,同時可作為鄰近馬告國家公園的三十幾個部落產業轉型的方向。
「馬告」模式理念崇高,實際運作卻完全不是那回事,林益仁和他的學生賴俊銘等人在深入部落調查5年後提出警語。他以馬告範圍內「現代化」程度最高的南山部落為例,點出部落發展生態產業時,理想與現實間的巨大落差。
民國70年代開始,位於蘭陽溪上游的南山村因自然條件得天獨厚,在政府輔導下開闢為高麗菜專業區,逐漸成為台北地區夏季蔬菜的主要供應地,並發展出以原住民專責生產,平地人菜商負責銷售的分工方式。
「現代化的力量深入部落,使得南山的經濟條件比一般原住民村落好很多,但卻是由透支環境和犧牲族人健康的慘痛代價換來的,」林益仁指出,由於原民需要仰賴菜商資金購買肥料和農藥,明知菜價被壓低,自己的血汗付出被剝削,也不敢吭氣。又由於菜園需要大量勞動力,部落裡的孩子國中畢業後往往被迫留鄉務農,斷了外出求學與工作之路,使得部落的視野與想像都受到侷限。
之後,在長期耗用地利下,肥料愈灑愈多,南山部落的高麗菜卻越種越小,利潤每下愈況,台灣加入WTO使情勢更顯惡劣。雖有部分族人意識到需要轉型,但對於馬告議題中的「共管」、「自治」內涵並沒有太大興趣,南山居民最關注的還是馬告國家公園生態法規對部落生計的限制和發展。在期待又怕受傷害的矛盾中,五年多來,大部分的族人還是在種菜。
林益仁從南山經驗看到泰雅族Gaga傳統規範的快速流失,呼籲其他部落要標舉生態產業之前,必須要建構一個揉合傳統與現代、又符合在地發展的生態觀,才可能長期經營發展。
「想聆聽布農族的八部合音嗎?想學習排灣族的射獵技能嗎?想體驗魯凱族的紋手文化嗎?…今夏特殊新玩法!」繽紛燦爛的旅遊廣告,聲聲呼喚著水泥叢林裡的乾渴心靈去擁抱自然,體驗原始文化;也催促著渴望振興的各原民部落推出他們引以為傲的「文化」和「生態」。
然而,就像一個故事說到,「獵犬對野兔說,你一定要跑得比我快。我只是為了一頓晚餐而跑,你卻是為了活命而跑!」對漢人社會而言,部落旅遊或許只是增加一個有趣的渡假選項,但對原住民而言,這卻是攸關生存的抉擇。如何在這一波旅遊產業的大浪潮下,抓穩原住民自主發展的方向,尋回「失落的樂園」,著實是一個超級挑戰。
| 方向 | 分類 | 代表性部落及特色 |
|---|---|---|
| 文化認同路線 | 恢復或創新傳統祭儀 或社會制度 |
台東南王部落卑南族猴祭 台東新香蘭部落排灣族青年會 花蓮大港口阿美族豐年祭 |
| 文化藝術傳承 | 屏東舊好茶魯凱族聚落重建 屏東三地門排灣族雕刻、琉璃珠技藝傳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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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經濟產業路線 | 生態旅遊 | 嘉義山美村達娜伊谷溪的鯝魚生態 新竹鎮西堡、司馬庫斯原始檜木林 南投望鄉開門見玉山 |
| 文化藝術之旅 | 屏東霧台村魯凱族石板屋 嘉義茶山村傳統涼亭、木雕 台東延平鄉「布農部落屋」布農歌舞和工藝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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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註:分類架構由東華大學族群發展研究所教授孫大川提供製表:李珊 | ||

藉著重建族人的文化認同,可以讓原本沈寂的部落動起來。圖為台東卑南族南王部落近年恢復的猴祭,許多族人返鄉參與。

新竹尖石鄉鎮西堡因原始檜木林而聲名遠播,部落的產業發展雖在顛仆中摸索成長,但因為自主性高,被認為蓄積了充沛的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