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於南投縣神木村的千年神樟,不僅享有奉祀,也是小有名氣的觀光據點。(張良綱)
所謂「山不在高,有仙則靈」;然而仙人蹤跡難尋,有了樹神,也差可比擬。
人類崇拜巨木的文化,既久且廣。在台灣地區,許多風景名勝便以神木為號召。阿里山、拉拉山有神木,杉林溪也有神木;錯落鄉里間的百年「大樹公」,更是不可勝數。依照台灣省農林廳去年清查的結果,共有八百多棵老樹,其中八成享有奉祀,數量之多,只有土地公堪與並論。
「眼前的景象是如此駭人,一棵又一棵的巨大紅檜雄偉而傲然,令人感到窒息。濃密的灌木叢阻礙了我急促的腳步,迷濛的霧氣模糊了我的視線,再往前探,我想我自己是沸騰了,圍繞我的,彷彿是夢境中出現過巨木林。
棲身在這座存活了數千年的巨木林中,我的人生又顯得何其短暫而渺小,這樣的感動,不禁令我想要跪下來膜拜它……」,回想今年初在北橫山間新興部落發現一群紅檜巨木林時,酷愛登山和攝影的吳智慶翻出札記,歷歷描述當時的心境。

「不坐小火車、不看神木,就不算到過阿里山」,三千多歲的阿里山神木,知名度首屈一指,已然是阿里山的標的物。(鄭元慶攝)
仰之彌高,鑽之彌堅
面對一棵盤根交錯、枝椏參天、已屹立千百年的巨木,渺小的人類少有不為之一動。
對巨木的信仰並非中國人特有,即使在今天,印度人仍視巨木為生命之神,日本及南太平洋的密克羅尼西亞群島也都有神樹崇拜,阿里山上至今仍留有日據時代所建的「樹靈塔」。
「人類對巨木的崇仰屬於自然崇拜的一部分,早在史前人類便有」,省立博物館人類學組長阮昌銳指出,那時,人類的生活離不開樹,像老祖宗有巢氏就築屋於大樹,以避猛獸及濕氣;神農氏則取樹皮為衣,以蔽體保暖。在生活中對自然物驚異、依賴而產生感恩、崇拜的心情,巨木也就成為神木。
對巨木的信仰雖然不分人種,但隨著地理環境不同,崇拜的樹種也見區域性。例如:澳洲土著以仙人掌為樹神,因為有仙人掌即表示有水,也就是生命的象徵;中國北方有不少槐樹公傳說:台灣則以巨大的樟木、茄苳樹、根幹奇特的榕樹、楓樹等台灣原生樹種為主。一般說來,要長命百歲成為巨木並不容易,母樹一年結子數萬,能夠脫穎而出的必是適應力強、遺傳基因優良,加上幾分幸運者,而原生樹種的條件往往勝外來樹種一籌。

裝設避雷針後,可使高人一等的神木免遭「天打雷劈」。(張良綱)
百子千孫大樹公
生命力強盛、枝繁葉茂、得上天眷顧……,有了這些人類所嚮往的特質及際遇,大樹慢慢成為民間信仰中的樹神。
台灣民間習稱百年以上的老樹為「大樹公」,取其壽命長、根基旺,父母會帶著體質弱的小孩認大樹公為父,祈望孩子和祂一樣強健長壽。像南投市漳興里的兩棵榕樹,民眾稱為「大樹公」與「大樹媽」,每逢樹公生日,愛子情切的父母便備妥牲禮,帶著子女齊來祭拜,還用紅線穿上一片榕葉掛在孩子身上,以求樹公隨時呵護。看大榕樹「鬍鬚」飄搖、雙臂覆育,還真像個慈祥的乾爸爸。不過同樣的鬍鬚——氣根——看在求子的婦女眼中,意義又不同。
婦女祭拜榕樹公時,通常在氣根上綁一條紅布,是以氣根比擬男性生殖器,而一棵榕樹氣根無數,不就是百子千孫了嗎?

紅布條加身,老樹變「樹王公」。(張良綱)
大樹公傳奇
既然為神,必有「神話」,許多民間傳說更添大樹「神采」。
以台灣樹王公的最大家族——榕樹來說,名聞遐邇的首推澎湖縣的通樑神榕。相傳「祂」是三百年前的一艘商船經過澎湖附近時,不幸沉沒,船上人員全部遇難,獨有一個盆景飄至岸上,為鄉民移植而成。果真是如此,這棵神榕應算是移台先鋒了。
茄苳樹則由於它的汁液紅褐,彷若人血,民智未開時,一般人多不敢砍傷,而造成今日茄苳大樹公的「樹」多勢眾。
相傳二百年前,在日月潭的東方,突然長出一棵高出水面卅尺的茄苳神木,一位山中婦女夢見自己和神木結為夫婦,不久便產下一子,命名「骨宗」。
骨宗長大後就如茄苳樹般赤臉多須、體魄魁梧,並自封為山王。清雍正年間,台灣道台(掌一省兵權的官)吳昌祚率兵入山,遭骨宗率眾抗拒,屢攻不克。有人建議,骨宗乃茄苳樹化身,必須先砍樹,以散其元神;但是當吳昌祚派兵伐樹時,居然斧鋸不入。當夜吳昌祚夢中得神示:先以針刺遍樹皮,再抹上黑狗血,就能破除此樹威力。第二天吳昌祚依示而行,大樹果然應聲倒地,山王骨宗也隨即投湖自盡。
根據「彰化縣志」記載,骨宗確有其人,卻是遭生擒伏誅;而茄苳樹則是因「妨礙進攻」而遭砍伐。不過,台中大里鄉樹王路的茄苳公,還真的立匾明載其救過微服出巡的清朝皇帝嘉慶君呢!

六合彩盛行期,不具正神身分的樹王公成了求明牌的熱門對象。(張良綱)
天人樹為一家
樹王公在台灣有多少?台灣省政府農林廳自去年起,進行「珍貴老樹保護八年計畫」,第一步就是透過各鄉鎮清查老樹數量。根據選拔條件:胸高(指離地一.三公尺處的樹幹)直徑一百五十公分以上,芳齡至少滿百歲,或樹形、樹勢奇特者,共八百多棵老樹入圍。
「有趣的是,老樹底下往往是當地老人們下棋、閒聊的聚集地,而百分之八十的大樹旁都蓋有廟,稱為『大樹公』。老樹、老人、神明三者結合成一個互生共存的小社會」,農林廳技術室技士羅華娟提出她的觀察。
廟、樹、人之間,關係的確有趣,像許多老樹,在道路拓寬時,常因「神」的身分,被鄉民力保而免遭砍伐,有時卻因人們祭拜,而在有意無意中,傷害了老樹。
像有不少的樹王公廟直接包住大樹而築,以水泥蓋住了根部,等於慢性扼殺老樹。

以樹王公為村、里、道路名四處可見,大里鄉以樹公為電線桿標號,倒是新鮮。(張良綱)
愛之適足以害之
燒化冥紙,是人們對神表達崇敬最直接的方式。但「因為空洞化及樹中含有精油,老樹很容易在乾燥天氣中起火」,台灣省林務局森林育樂組保育科技士邱健表示,今年初埔里神木村千年神木的大火,便可能是香燭引起。著名的拉拉山一號神木更在開放為遊樂區的一個月內,付之一炬。
大樹公由於神格不高,在大家樂、六合彩風行期間,更走紅一時,「信徒」常在夜裡點起燭火,睜大雙眼,盯著沙盤待大樹公賞賜明牌。中獎了,固然燒大把紙錢討好大樹公,卻也有人因血本無歸,一怒之下竟持斧頭要砍掉大樹。
「從充當孩子的乾爹、醫神到賭神,人們一件件黃袍硬加在大樹身上,一旦角色扮演不盡如人意就動手傷害,大樹公真是何其不幸!」阮昌銳為神木感嘆。
幸與不幸,委實自有定數。按照森林的生成,神木的存在應是成群結隊,然而在一代代的砍伐下,材基率高、質材佳的樹木往往造成了建材、傢俬,分叉點低或材質有瑕疵的樹反而留了下來。今天的神木,有不少是由於「不神」而倖存,溪頭的神木,就是因內部遭腐朽菌侵入,造成空洞化,利用價值不高才逃過一劫,存活至今。

大里鄉的茄苳公曾遭雷襲,又有多種樹木附生,真是禍不單行。(張良綱)
市場新寵兒
民國七十六年起,林務局停止砍伐「針一級」高級木材,農委會也對珍奇樹種列冊保護;此外,農林廳並開始對老樹建檔,裝設避雷針;修築護牆、支柱,防止病蟲害及人為破壞,希望老樹得享天年。然而,覬覦好材質巨木的商人和山老鼠卻始終存在,隨著保護的增加,貨源不易取得,大樹的身價也越是奇貨可居,潛在的危機仍四處埋伏。
所幸,民間已出現了自發性的老樹救援行動,去年底發生在苗栗縣公館鄉的護樹活動就是一例。位於公館鄉五穀宮前的一棵百年老榕,因根部遭水泥封死、加上嚴重蟲害,在去年底開始枯萎,到今年初葉子掉得不剩百片,較細的枝節也開始掉落。在五穀宮打算砍伐時,由鄉民彭鈺明發起,集合各方合力拯救老樹。當地部隊派士兵幫忙搭設遮陽網,電力公司開出空中霸王工程車修剪枝椏,加上老果農、園藝家、農林廳技士、台大植物病蟲系教授通力會診,解除水泥封閉,更換土質,目前老樹根幹已長出新芽,似乎又有一絲生意茂出。
說到發起這次活動動機,四十歲的彭鈺明對老樹的感情自然流露:「它是看著我們長大的。小時候,我們在它身上攀爬、遊戲,在樹下聽老人家對唱山歌、講故事,這老樹就和我的長輩一樣。」
跳出了對自然的敬畏,對樹神的崇拜,人與樹之間應該還有那麼些感情,那一份攜手共度的恩情。

老樹即使有神,也抵不過人類刀斧的厲害。(張良綱)

國人裝潢喜以大樹根幹雕製屏風,使得老樹連根也不保。(張良綱)

大里鄉的樹王公也是鄉民納涼打盹的好地方。(張良綱)

高山神木群,在日據時代即遭不斷砍伐,徒留一、二棵材質不佳的成為今天的「神木」。(攝於西元一九二七年/黃永傑先生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