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東聖母醫院召喚鮭魚返鄉！

3年前，陳永興從高雄到台灣的對角線──羅東聖母醫院服務，兩星期才能回一次家，一趟路要將近4小時，陳永興不以為苦，因為：「外籍修士從義大利來到羅東，甚至鞠躬盡瘁、長眠蘭陽平原，他們都不覺得遠，都不怨嘆回不了家，我又豈敢說遠？」

位於宜蘭縣羅東鎮的聖母醫院，從1952年立足蘭陽平原迄今，60年來，肩負守護羅東鎮及大同、南澳等山地偏鄉醫療的重責大任。

特別是南澳、大同兩個鄉，十幾個村落，接近2萬人口，因幅員遼闊，交通不便，一直以來，仰賴羅東聖母醫院的醫療巡迴車上山服務。

這所天主教靈醫會成立的醫院，從一間小小平房、12張病床開始，走過篳路藍縷，至今已是600床規模的區域醫院，是僅次於羅東博愛醫院的3大區域教學醫院之一。

近年台灣的醫療生態丕變，醫院規模朝大、小兩極化發展，居於其間的羅東聖母醫院生存空間岌岌可危。

能夠在人生的下半場回鄉貢獻己力，是這些歸國醫生心中的渴望。圖為楊熾勳醫師。

難以生存，一是虧損；二是缺人。

陳永興感嘆：「全院1,100名員工，24小時服務，365天不休息，卻一毛錢都賺不到！」

面對虧損，暫時得以捐款彌補；面對缺人，卻讓人有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無力感。

「我來羅東後發現，最大的困難在找醫生，」陳永興指出，醫學生畢業，多會進入醫學中心擔任住院醫師，然後考專科醫師。過去如果主治醫師沒有缺額，他們會轉而到其他醫院服務，但最近5~10年，台灣的醫學中心不斷膨脹擴充，偏遠地區的醫院要找年輕醫師非常困難。

以羅東聖母醫院為例，日門診量超過2,000人，三十幾個科別，卻只有不到80位醫師，平均每科只有二、三位醫師，工作量相當沈重。

陳永興指出，非醫學中心的醫院沒有住院醫師與實習醫師，主治醫師都得值班，只有2位醫師的科別，一個月得值15天班；3位醫師的科別，平均也得值班10天。「最好能有4位，這樣一個人值班7天還過得去。」

依此估算，羅東聖母醫院的醫師缺額達80人。陳永興表示，現在年輕人不願意辛苦工作，所有區域醫院、地區醫院都找不到醫生。即便羅東醫生待遇比台北好，還是乏人問津。

「我多花10萬元挖角榮總醫生，他還是不願意來；我一天到晚去拜託醫學院校長，鼓勵學生到鄉下醫院來服務，也是不見成效。」

負責檢驗組織切片的鄭瑞雄醫師，最愛台灣的夜市，退休後能回歸故里，心中十分歡喜。

台灣找不到人，只好跨海徵求。病理專科醫師鄭瑞雄是陳永興從美國延攬回台灣服務的第一位醫師。

話說兩年前，聖母醫院找不到病理醫師，陳永興到處打聽，聽說高醫學長鄭瑞雄退休在美，於是力邀他回台參觀，就此牽成了第一段返鄉奉獻姻緣。

鄭瑞雄在美國受過完整的病理科訓練，60歲退休後，曾回台灣和信治癌中心醫院服務10年，因太忙、太累，再度退休返美含飴弄孫。

回台造訪聖母醫院，鄭瑞雄發現醫院規模比想像中來得大，設備也還不差，加護病房、護理之家、安寧病房樣樣齊全，在此終老都不用擔心，於是與夫人相偕返台。

再度返鄉回鍋，鄭瑞雄說是因為「想開了！」

「我們這一輩的很多人都想要落葉歸根，」2個兒子、媳婦都是醫生的鄭瑞雄說，孩子有孩子的家庭，最好不要去打攪，一年回去看一、二次就夠了。而周遭的老外也只是點頭之交，有時真的很孤獨，回來台灣「講同話」，吃夜市，感覺很幸福。

「鄭瑞雄加入以後，內、外科醫師都很感謝，因為他看切片速度快，報告又打得好，還可以做示範教學。」陳永興心想，美國還有很多退休醫生，何不「資源回收」一下？

去年8月陳永興應台灣醫師會、高醫校友會之邀，赴美為聖母醫院老人醫療大樓募款。他一再宣稱，聖母醫院更需要的是「人」而不是「錢」。

「要募款，在台灣就可以，但你們在台灣受完醫學教育就出國，來美國三、四十年，退休後不是打高爾夫，就是釣魚，未免太可惜，應該回來台灣奉獻，一年半載都好。」

陳永興的一席話，彷彿一顆小石頭，在許多醫師心頭泛起陣陣漣漪，更成功「募」回了2位醫師──小兒科醫師楊熾勳、急診科醫師李芳韻。

大愛無國界，來自義大利的柏德琳修士（左二）是台灣第一位男護士，守護台灣病患50年，曾獲得台灣醫療奉獻獎。

具有小兒專科及抗老專科背景的楊熾勳，1969年自中國醫藥大學畢業，在嘉義空軍醫院服役一年，旋即赴美。1977年，楊熾勳落腳四季如春的加州橘郡，開業擔任小兒科醫師，直到去年4月退休。

「原以為結束診所業務後，無事一身輕，抱抱孫子、打打球、上上教堂，這樣的日子我不覺得快樂，反倒非常徬徨。」楊熾勳說，自己偶然看到美國《時代雜誌》的文章，說快樂的兩個方法，一是追求夢想，二是奉獻。

楊熾勳於是赴北加州為貧困地區民眾義務服務半年，週末在加州首府附近溪流看鮭魚回歸潮，眼看數十萬隻鮭魚在海洋生活四、五年後，集體回到出生地產卵，完成生命週期。那種景況讓楊熾勳深深感動，也興起了回家鄉台灣奉獻的念頭。陳永興院長到洛杉磯巡迴演講時，誠摯邀請退休留美醫師回台灣服務的呼喚又在耳畔響起……

「我去美國40年，最大的遺憾是沒有替家鄉服務；我覺得台灣在召喚我。」

今年4月，楊熾勳回台參加師大附中畢業50週年紀念，順道造訪羅東聖母醫院。隨即下定決心，要回鄉奉獻。7月中，楊熾勳與夫人一起返台，8月1日即開始看診。

在生活上，從氣候宜人、四季如春的美國南加州回到濕熱的台灣，楊熾勳難免不習慣；對於街頭、夜市無所不在的美食，也鬧了2次肚子，無福消受。

在工作上，美國平均15分鐘看一個病人的速度，必須改為在更短時間內作出最好的判斷，且台灣用藥與美國不同，也要時間適應。但這些對一個下定決心、破釜沈舟的歸人，都不算什麼，假以時日必能調適。

「最高興的是，可以用母語跟病人溝通，光是這一點，我就覺得很爽！」楊熾勳說，在美國看病人得用英文溝通，為了服務加州的墨西哥裔病患，還花了3個月時間去補習西班牙文。

1955年羅東聖母醫院的外科大樓落成，醫院已稍具規模。

過去三、四十年來，估計在美國約有1,600位從台灣移民過去的醫生，像楊熾勳這樣接近退休年齡的醫生至少有五、六百人。

他們有返鄉服務的熱情，但現實問題是──離開台灣時，台灣還沒有專科醫師制度，所以只有台灣的醫師執照，即使在美國拿到專科醫師資格，在台灣也不具效力。

楊永興指出，台灣專科醫師並不是衛生署統一發照，而是由各醫學會自己招考，每個醫學會都把專科醫師考試弄得很嚴格，藉以控制人數。很多在外國的醫師即便想回來服務，也會因此裹足不前。

鄭瑞雄說，當年和信延攬他回台服務時，第一年他沒有考過執照，很不服氣，後來聽年輕醫師說，得去補習班報名才行，如法炮製後，果然第二年就考過了。

陳永興去年8月訪美回台後即向衛生署反應：偏遠地區找不到醫生，是否能鼓勵國外醫生回國服務？「他們回來不是要去醫學中心搶位子，也不是要開業，不是要謀教職，只是到沒有醫師要去的地方奉獻，為什麼不能開方便之門？」

衛生署對此也提出正面回應，衛生署長邱文達在其4大面向、12策略的醫療改革計畫中，將延攬海外醫師返鄉服務納入「充實偏遠醫療服務」的策略中。將來，旅外醫師返鄉服務，只要在指定偏遠地區服務3年以上，就能授與專科醫師證書。

曾任北美洲台灣人醫師協會南加州分會會長的楊熾勳表示，考照問題一旦解決，將可號召更多人回台服務。

「感謝你對阮的愛／給我機會從頭來／天頂白雲伴阮走天涯／天使永遠甲我同在……」，詩歌〈無限的愛〉裡的字句，是「返鄉鮭魚」楊熾勳的心情寫照。

「目前只有3位，我希望最好能回來30位，」陳永興說，羅東聖母醫院是起步，鮭魚返鄉應該要擴散到全台灣。

「現在是黃金10年，這些我們自己培養出來的醫生，再不回收，10年過去也沒有了，在美國出生、長大的下一代，不可能回台灣服務。」

一個由「阿兜仔」起始，無私奉獻給台灣人的醫院，在外來神父、修士、修女逐漸凋零後，漸漸轉由本地醫護人員接手，而在此偏鄉醫療人手告急之際，又轉而向海外呼求，期盼更多鮭魚返鄉奉獻。大愛無界，在羅東聖母醫院展露無遺。

曾擔任羅東聖母醫院院長的呂道南神父，是小兒科專科醫師，1978年就成立早產兒基金會，救活無數新生兒。

為了紓解醫師荒，陳永興院長（中）遠赴美國請來已經退休的台裔醫生，返鄉服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