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強調「減法」為要領的居家整理風潮,從日本吹到台灣;在日本,早有給一般人上的整理課程與領有證照的整理師,相關書籍與電視節目更源源不絕,近年一本從日本紅到台灣的整理書《斷捨離》,更賦予整理理論基礎,成為流行的文化詞彙。
如果說,日本常常是台灣的「前車之鑑」,這套提升為自我修練術的人生整理哲學,會不會也將席捲台灣?而「惜物」又「愛買」的我們,又該如何取捨自我與物品的關係?
現年56歲、說得一口流利中文的安土美津子,10年前因工作外派到台灣的機緣而嫁給台灣郎,家庭幸福美滿,卻有一件小事,令她從踏入夫家第一天起就耿耿於懷:「實在想不到,工作幹練、個性溫柔的他,東西竟然那麼多,即使我努力打掃,家裡卻總是凌亂又黯淡。」
然而,每次安土請先生動手清理一下,對方總以忙碌為藉口,或表示「捨不得」、「好可惜」、「以後還能用」,遲遲沒有動靜。
大約3年前,家裡滿溢的物品終於壓得安土喘不過氣來,爆發為給先生的最後通牒:「人或東西,你要選哪一個?」剛好此時安土回日本探親,接觸到當時日本正夯的「家庭雜物整理術」專業課程,她如獲至寶,取得House Keeping協會認定的整理收納顧問證照後,回台開設工作室,除了舉辦講座,也曾有6、7次到府諮商的經驗。
在安土眼中,台灣家庭常見的「亂象」是:從入口的鞋櫃就呈爆滿狀態,走道堆棧著雜物,餐桌桌面難見天日,衣櫃難以呼吸,打開儲藏室,則發現許多極少使用、取出困難、早被遺忘的物品。「一般人誤以為把東西收到櫃子『看不見』就是整理,然而,這種方式只會讓人越積越多,忘了自己有什麼,常用的東西卻四處亂放,更添凌亂。」
安土也發現,整理的煩惱並非收納空間不足所致,最近她就諮詢過一對坐擁250坪豪宅的年輕夫妻,雖然家中收納櫃多到無法想像,卻都塞得很滿,夫妻倆還天天為「找不到東西」而爭吵。
東西多到無法收拾,與房子太大而找不到東西,似乎是兩件事,但安土認為,這兩個問題都源自不知道自己真正所需?因此她的建議是:把擁有的同類物品集中並一一檢視後,只留下現在所需、最適合自己的物品;「奇妙的是,空間煥然一新,人生也會有奇妙的轉變喔!」
像安土女士這樣的整理達人,在日本為數眾多,且已形成產業;這股風潮中的翹楚是2009年出版《斷捨離》一書、創下200萬本銷售佳績的整理顧問山下英子。

在標舉愛心的光仁二手商店,舊物都經過仔細整理、檢查與拂拭,迎接新主人的懷抱。
山下英子自稱從瑜珈「動禪」中體悟到「斷捨離」整理法──斷絕不需要的東西,捨棄多餘的廢物,脫離對物品的執著;從2000年起,她在日本各地舉辦超過500場講座。影響所及,「斷捨離」還入圍2010日本年度流行語,人人都能在遇上婚姻、戀愛或工作煩惱時套上一句。
整理風潮在美國也行之有年。1985年成立的「全國專業整理師協會」,是整理產業的火車頭,會員從最初的16名成長至上千人的組織;過去,整理師多由教師、秘書或其他低薪職業轉行,如今卻吸引許多律師與企業主管爭相投入,服務內容更細分為家庭整理、辦公室整理、人際關係整理,乃至專門對付長期凌亂的住家和服務名流等。
為什麼日本社會如此風靡整理術?台灣又是否可能跟進?
鑽研台灣日治時期生活史的作家陳柔縉認為,日本居住空間狹小,加上原本就是一個對生活美學吹毛求疵的民族,各種生活道具繁複多樣(例如餐具區分四季),而且上至達官貴人下至平民百姓都珍惜家傳「古物」,因此,整理術不僅是出於必須,也是「外人看來太過龜毛」的教養;新一波的「減法」整理術,則可看成是從「繁瑣細緻」轉移至「清省簡單」的心態擺盪。
穿梭台、日兩地的安土則表示,對於處理大型家具等廢棄物,日本向來不存在「免費資源回收」的機制,回收商都要秤斤論兩地收費,因此人人都意識到「囤積物品」是非常花費成本、需要自律的事。

「請把這裡當作你家書房!」茉莉二手書店成功打入愛書人的心坎,成為舊書流通的有效平台。
有趣的是,美、日整理產業的勃興也引發了反彈。哥倫比亞大學商學院教授Eric Abrahamson與科普記者David H.Freedman在2007年出版的《亂好》一書中,抨擊各界對整理的倡導太過浮濫,他們認為,一味要求整齊有序,不僅造成壓力,還會喪失活力與生機。反對意見還來自一些新潮的室內設計師,他們揚棄過度的秩序與極簡風,刻意營造有些凌亂、更滿溢與人性化的感覺。
《亂好》書中舉出的最著名反證是科學家愛因斯坦亂到不行的書桌,他本人對此曾經辯解:「如果書桌亂七八糟象徵頭腦亂七八糟,那麼,書桌空無一物又象徵什麼呢?」
旅日作家劉黎兒指出,真正徹底的斷捨離,應該從少買或只買絕對需要的物品做起,然而,日本社會的方法論都偏向「捨」的面向,好像光丟掉就能帶來安心,結果是給原本大量消費的人繼續消費的藉口;其次,過於勉強的斷捨離也容易造成反動,有人丟完之後,改以大吃大喝來抒解壓力,也有人一口氣丟太多,到頭來又去買回。
「台灣人家中物件數量不比日本人多,空間也稍寬敞,很難說有那麼迫切需要斷捨離,倒是該把握少買、不買的原則,」劉黎兒說。

成長於物質困乏的年代,老一輩人普遍有深切的惜物觀。年高八旬的蘇爺爺,從年輕起就熱愛動手修理舊物,圖中電扇買來、撿來都有,數量遠超過家中所需。
要理解住家混亂與整理如何成為人們的日常苦惱,甚至引起爭議,首先要探討:我們為什麼會擁有那麼多物品?
消費是支撐經濟成長的支柱之一,物質豐富的現代社會帶給消費者更多的選擇和便利,卻也讓不少人成為不理智的「購物狂」。
此外,在後工業社會中,產品的生命週期遠比過去短暫,新產品很快被更新的產品取代,有些甚至被徹底淘汰,人們卻可能一邊持續買進,一邊將某些物品轉為懷舊收藏。
不論出於理性或無知,感情或實用取向,結果往往都是物品一進家門就難以離開,導致家庭變成生活物品的巨大倉庫。
歌手劉若英曾在散文〈永遠不搬家〉中分享她整理、清空爺爺奶奶充滿回憶的老家的過程:
身為高階軍官的劉爺爺配給到一百多坪的老房子,50年來,東西只進不出,家具、衣物用品之外,還有許多不可思議的雜物收藏,像是從大陸帶過來的、原封未動的大木箱,爺爺收藏的剪報,早已不堪使用的家電,堆滿倉庫、早已蒸發的酒,甚至已經離異的新人送來的過期禮餅。
隨著爺爺去世,軍方通知遷離改配國宅,親上火線整理爺爺遺物的劉若英領悟到:對年少時歷經動盪的長輩而言,保留物品是一種抵擋回憶流失、渴望定根的表達,且已經內化成生活態度;也因此,雖然她努力透過資源回收減少丟棄的衝擊,仍直覺自己像在「大義滅親」。

國內統一企業引進的日本居家用品大廠「無印良品」,販售種類繁多的收納器具,也販賣優雅生活的風情。
安土女士觀察,不論台、日,老一輩人普遍有很深的惜物觀與囤積癖,然而,囤積之物中約有7成是失去使用價值、或是被當事人遺忘的物品。
照顧罹癌父親直至過世的林小姐回憶,當年為了空出一間照護病房,不得不著手清理父親用來囤積收藏品的秘密房間。她發現,從40歲起養成釣魚嗜好的父親,四十多年來累積的魚竿有上百枝,相關道具如小冰箱、雨衣雨鞋、魚刀也各有十幾套,許多都嶄新如昨,書櫥裡則滿是釣魚迷才看得懂的專業雜誌。理解到這些都是父親珍寶,她費盡心力全數搬移到姊妹家的倉庫保管,並告訴父親「我都沒丟,你要看我隨時帶你去看。」對於當時父親以「不知哪天會用得上」為由留下的五金零件、脫落的傘頭、鐵絲線、塑膠袋、廣告紙,她則毫不猶豫丟棄了。
直到父親過世,她想辦法轉贈或回收這龐大的收藏,突然有種失重的感慨:人一生的積聚,竟可以這麼快煙消雲散?
值得討論的是,對物品的眷戀,是否存在世代差異?即,上一代收藏回憶,新世代偏好收集新鮮玩意(如科技產品)?
或許,在這個物品如滾滾洪流、不斷汰舊換新的年代,每個世代的收藏都層層疊疊,既如考古地層般對應著科技進展,也有個人獨屬的鄉愁。例如,有些5年級世代捨不得丟掉年輕時百聽不厭的音樂卡帶,有些人不論搬家結婚都要揣著一大箱裝有小學聯絡簿、手寫情書、第一份工作錄取通知書等的神秘盒子,也有Y世代硬是要把歷代手機留下來,只因上面烙印著過往歲月痕跡。

要洗、要晾又要熨,還要摺疊、收納、換季,家庭主婦再勤快,最終還是敗在「愛買」跟「捨不得」的戀衣情結上?
既然人與物品的關係從來不止於實用功能,還有情感與心理層面的羈絆,難題還在於,我們很容易指責別人囤積過多的「垃圾」,豈知人人都有各自丟不下手的「罩門」。
48歲的職業婦女張小姐,一直為「衣櫃明明很滿,卻找不到要穿的衣服」而煩惱,最近卻赫然開竅:自己衣滿為患的原因,其實是放不下「哪天瘦下來還能穿」的執念,想通後,她清出數十包狀況堪稱良好的衣服,感覺神清氣爽,甚至帶動兒子力行衣物減量,買東西也更加審慎。
也有丟他人物品丟出情感危機的例子。電視主播轉藝人的林書煒與作家蔡詩萍結褵多年,恩愛有加,然而她始終覺得家中書滿為患(近20萬冊),浪費生活空間;大前年,她千挑萬選出自認先生不會再看的書,趁著先生不在家,請二手書店來家中運走,不料數天後,書店竟打電話向蔡詩萍詢問:書裡夾的信件和名片,該怎麼還他?東窗事發後,好脾氣的蔡詩萍暴怒不已,跟林書煒冷戰了3天,令她餘悸猶存。
山下英子就認為,真正棘手的是覺得「好可惜」、「捨不得」這類情緒與執著,然而,沒派上用場甚至胡亂存放的物品,反而造成情緒上的愧疚與不安,而充滿回憶的執念之物,本身就是一種強大束縛,一味囤積並非好事,有時還需特殊儀式(例如焚燒),或是跟它說「謝謝」等告別的話,才能處理掉。
提出「心動整理術」的日本作家近藤麻理惠則認為,以往的整理術,都是教大家用一個理想數字(例如兩年沒使用)作為判斷標準,但大家應該找出自己的內心尺度,感受「碰觸物品時,是否感到怦然心動?」沒有怦然的就可以放手。她還提醒,初學者最好避免從具有回憶的物品下手,建議順序是:衣服→書籍→文件→小東西,免得磨磨蹭蹭打回原形。
祝福舊愛遇新歡在台灣,越來越多便利的二手商品店與回收管道,也可以是居家整理的好幫手。把二手書店經營得如同誠品一樣高雅的茉莉書店,10年前創立時,人們還沒有舊書可流通的概念,「還得跟廢紙回收商買舊書充場面」,如今,5家店都有源源不絕的愛書人賣書、捐書,「而且有一半顧客不靠我們到府取書,選擇主動帶來,顯示認同我們標舉的環保、公益精神,」茉莉老闆戴莉珍說。
又如,最早以庇護工廠模式設立二手商品店的天主教光仁社會福利基金會,9年前剛成立時,由於國人還沒有二手物循環利用的意識,風氣漸開後,如今光仁在大台北地區共有6家店,將7成新的衣、物、家具、家電等整理後再賣出,量多可到府回收。「捐贈者大多是小康家庭,且會呼朋引伴支持我們;買主除了租屋的學生、中下階層家庭,也有社區民眾習慣三不五時就來逛逛,順便跟身心障礙員工打招呼、搏感情,」光仁商品館主任何素珍說。
取捨有道談了很多割捨之道,或許你也不免疑慮,到底要丟到什麼程度?提倡減法哲學,難道不會在衝動下失手,造成日後的遺憾?
「物品是自我歷史的呈現,保養、維持老東西的習慣也是一種古早智慧,斷捨離如果只是『捨舊』,缺少轉贈或回收的步驟,反而變得不環保,」劉黎兒說。
王品集團董事長戴勝益,曾對媒體分享他自行摸索的整理心法:二十年前,他也是每樣東西都捨不得丟,結果有回趁年終大掃除,他一氣之下眼睛閉著就通通丟掉了,事後卻異常懊悔。
現在的他,每個月用一個卷宗夾,把這個月內捨不得丟的東西放入,裡頭可能是一封來自消費者的信、同仁母親告別式的封面、小孩為家族旅行設計的行程表等吉光片羽,所有卷宗收藏成箱,只等退休後細細品味。
「我整理的原則,就是留下有記憶點的東西。試想,如果現在我們突然得了失憶症,你什麼都不記得了,等於沒有活過,但這些東西讓你不會白活。」
或許,活在這個物質富裕的社會,人人都該學習拿捏人與物之間的關係,找出最適合自己的整理之道,與物品的愛恨糾葛雖不會就此停歇,卻能充滿啟發與樂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