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眾文化與真實人生之間,誰影響誰,誰又改變了誰,一直是沒有定論的話題。
最近,在海峽兩岸有三部造成風潮的連續劇:「表妹吉祥」、「廈門新娘」與「渴望」。
三部家庭倫理親情劇中所刻劃的中國女性有何異同處?她們跟現實之間差距如何?在海峽兩岸,又引起何種反思?
廈門海邊,美麗的夕陽與浪滔下,年輕的台商與大陸女孩非常快樂。他倆通過重重考驗,就要結婚了:
「你說你為何選擇我?你會不會後悔沒娶明珠(家財萬貫的台灣立法委員之女),她那麼能幹、美麗」,女孩說。
「不會啊!因為你善良、溫柔,所以我最後選擇你。」(廈門新娘)
綠野平疇,田園無盡寬廣,鄉間小路隨著愉快的音樂一路開展。布衣、黑鞋,梳著兩條長辮的女孩趕牛車,跟著來大陸探親的斯文男孩一路說笑,瀏覽家鄉風光。
表兄妹後來談戀愛了。表哥原來的台灣女友則負氣嫁給一位惡少,飽受欺凌。沒想到表妹拔刀相助,赤手空拳,力搏壞蛋雇來看管女孩的保鏢,拯救情敵回家。(表妹吉祥)

「廈門新娘」在福建惠安所拍的外景。一般認為,廈門新娘麗萍的惠安女(左)扮相十分傳神。但另一位大陸高幹之女「紅蓮」(右)的塑型,跟真實的大陸女性有段差距。(天寅傳播提供)(天寅傳播提供)
「嬌嬌女」對「受氣包」
這是去年年底到今年年初,流行於此地晚間黃金時段的電視連續劇——「表妹吉祥」、「廈門新娘」的部分劇情。
兩部熱門的時裝劇,不約而同以大陸女主角為主軸,描繪出兩岸交流後台灣家庭在感情、婚姻、親情關係上的變化。
饒富興味的是,兩部戲的第一女主角——大陸的表妹「吉祥」、及廈門新娘「麗萍」,都是憨厚帶點土味,卻不減熱情的女性。
她們善體人意、委屈自己而顧全大局。像吉祥在男主角「文清」心情不好,不跟她說話時,努力幫他顧店,以求得他心裡舒坦;麗萍為改善家計,與要好的大陸男友分手,遠嫁來台等。
反觀劇中的第二女主角——「表妹」中吉祥的情敵「美黛」,及「廈門」中麗萍的小姑「阿英」等台灣女性,則都是有錢時髦,備受親友呵護,雖然能幹、有事業,卻個性驕縱、任性。像美黛負氣嫁給惡少;阿英在接掌父親家業時,拚命工作,連女兒的生日都忘了等。
富裕對貧困,時髦對草根,嬌滴滴、孩子氣對遇事處理得當、識大體,有如槓桿的兩頭,在連續劇的炒作下,台灣與大陸的女性形象,擺盪在極端的兩邊。這樣的形象從何而來?

去大陸探親的文清生病了,表妹吉祥(右)每天到醫院陪伴他,任性的台灣女友美黛趕忙飛去,在醫院演出一場爭風吃醋的戲。(皓天傳播提供)(皓天傳播提供)
跟著感覺走?
「連續劇裡的大陸姑娘,其實是典型的民間大眾對兩岸女性的想像」,大陸委員會文教處處長龔鵬程認為,就好像兩岸接觸時,許多人以比較寬容、浪漫的情懷來想像各種大陸事務一樣。
把男性浪漫的想法,用對彼岸的想像來填補,這是對現在台灣女性的反思?還是「禮失而求之『大陸』」的補償心理?
中央研究院研究員陳寬政指出,現實生活中,許多台灣人們的確是「跟著感覺走」。在兩岸接觸時,不僅想像,且刻意宣揚大陸女性耐心、謙遜、含辛茹苦、自我犧牲等所謂「傳統」的女性形象;儘管大家到大陸旅遊時,所見所聞,與想像絕不相同,也被有意地忽略。
問題是,連續劇裡營造的大陸姑娘雖然嫻淑、善體人意,劇情的安排卻又總讓驕縱的台灣小姐得到了愛情果實,這又是為什麼?
政大西洋語言學系副教授胡錦媛認為,不管是「表妹」或「廈門」的劇情中,處處充滿「大台灣人」的優越意識。
她指出,優越感不只表現在劇中包括男對女的感情,年長對年幼、強者對弱者的支配,其中優勢者全為台灣,弱勢者全為大陸。
例如「表妹」的結尾,完全沒有合理的邏輯,就讓男主角娶台灣女友,吉祥惆悵地離去。劇中對吉祥回去後的處境及命運,完全沒有交代,只讓她在眾人說她勇敢、願成全別人的讚美聲中,獨自承受一切。胡錦媛認為,這樣的編劇相當荒謬。

廣州街頭,女「同志」巧笑倩兮的形象還帶著幾分傳統女性的美。這是一家以描繪舊照片為業的小攤。
大台灣人意識?
但是「表妹」的製作群卻有話說。製作「表」劇的朱朱指出,「表妹」的結局,完全是應觀眾要求而為。因為許多女性觀眾來信表示:「台灣男人怎麼可以娶大陸女人?」看來現實生活中台灣女性不只驕縱任性,還相當跋扈。
和朱朱同屬「表妹」製作群的周平開玩笑說,這表現了台灣的女人正逐漸感受到大陸姑娘無所不在的威脅。
朱朱也認為,兩岸隔離四十年,所造成「兩個太太的男人」的現實,如今在兩岸開通後,台胞,特別是台商,在大陸認識大陸年輕女性,成為畸戀的第三者或小姨太。這樣的劇碼在現實生活中已不斷上演;連續劇的劇情,就反應了這樣的心態和現實。
除了結局歸屬的「優越感」固有爭議,其實對劇中的兩岸女性不同的塑型,觀眾看法也各異。

中共在「解放新中國」後,刻意宣揚女人與男人一樣,沒有性別之分。圖為文革期間,由貧下中農子女組成的「赤腳醫生」隊伍。(本刊資料)(卜華志)
父權結構、男性標準
「表妹」播出後,大陸影星丹鳳所飾的「吉祥」,大受台灣包括老兵在內、比較年長的觀眾層喜愛;相對的,由台灣美豔女星蕭薔所飾的「美黛」,卻席捲年輕的觀眾群。
丹鳳在「表妹」裡的造型,濃眉鳳眼、寬鼻厚唇,出現時,又老是一身花布衣裳,紮著兩條長辮。她說起話來,並不柔聲細語,反而大落落的,有種粗獷的神采。一般人看膩脂粉過重的影歌星模樣,就認為吉祥的造型非常健康,是電視劇裡難得的清新形象。
而「表妹」裡老是一頭飄逸秀髮半遮面,穿戴入時,任性、嬌滴滴的「美黛」,則是台灣傳播媒體一貫刻劃、也充斥於婚紗攝影、個人寫真的所謂「夢幻美」的典型。
至於這類女性美的標準不知起於何時?婦女新知顧問鄭至慧表示,也不知道究竟為何傳播媒體或年輕人會認為這樣的形象就是迷人、性感,如果硬要解釋,只能說是反應我們文化中無所不在的「父權結構」——以男性為中心的標準來看事情。
她認為,嬌滴滴、撒嬌,故作跟年齡不合的胡鬧、鬥氣等行為,其實是在特意表現女性沒有大腦、缺乏自主性;一頭蓬鬆秀髮、跟世界小姐一樣標準的三圍身材,其實在迎合男性對女性的「性」趣。
在她眼中,這些都是為「降低女人對男人世界的威脅」。也有人認為,這或許是對現今社會對女性另一種塑模——「女強人」的反動。

深圳街頭鏤花襯衫、粉紅套裝的上班女郎在想什麼?(楊文卿攝)(楊文卿攝)
萬般丰采為誰流露?
胡錦媛深有同感。她指出,「廈門新娘」麗萍在劇中的發展,全為配合台灣的自閉症丈夫「福氣」。劇中描寫她先對福氣反感,甚至因而難過地跑回大陸;後來逐漸接納福氣,發現他有耿直、善良、樂於助人等優點而逐漸釋懷,願意跟他過一生。她表示,編劇千辛萬苦要刻劃的,就是劇中女性都從認同丈夫、家庭中得到自覺。
尤有甚者,兩劇中擁有萬貫家產,拚命於事業的另一型台灣女性,所謂的「獨立自主」,在面對愛情、婚姻時,仍是只軟腳蝦,只能依賴男人來裁決。像「廈門」堨揮磭W落、個性灑脫的「阿英」,在面對壞丈夫時,仍一貫以哭啼、打鬧的方式,以求挽回丈夫。最後,阿英的丈夫回頭了,她也找到了新生。
胡錦媛認為,就女性自主的觀點來說,連續劇中的兩岸女性都是一樣——繳了白卷。
有趣的是,在台灣電視連續劇拚命以塑造嫻慧可人、犧牲奉獻的大陸女性,以為浪漫「補償」的同時,彼岸的熱門連續劇也出現了頌揚傳統婦德的女性主軸。這又是「反應現實」,或和台灣一樣的「補償心態」呢?

真實生活裏,安徽鄉下的農村婦女,養豬、下田、煮飯、帶小孩,仍然扮演傳統女性的角色。
此岸「補償」,彼岸「渴望」
兩年前,在大陸引起風潮的連續劇「渴望」,以一位溫柔忍耐、犧牲、顧全大局等具備所謂「傳統」婦德的女性為主軸,來開展兩個家庭的故事。
「渴望」的女主角劉慧芳是個工廠工人,她嫁給大學生王滬生,偏偏這丈夫是個不爭氣的軟骨頭,使劉慧芳受盡委屈。
「渴」劇中的劉慧芳,套用香港「明報月刊」作者查筱第的形容是,真是個「受氣包」。大學沒考上,孩子流產,婚姻破裂,車禍從天而降,最後甚至連含辛茹苦養大的棄嬰也離開她。
這樣一個忍耐、犧牲,甚至有點自虐的封建女性形象,在「解放」後,女性能扛半邊天的中國大陸,居然破天荒地大受愛慕,甚至引起「渴望熱」。
大陸旅居海外學者蘇煒指出,「渴望」在長達數月的播映期間,中國大陸從南到北,從城到鄉,萬人空巷,萬眾爭看,車禍減少,小偷罷偷,凡有水井(電視)處,皆頌「渴望詞」——「茫茫歲月,欲說當年好困惑……」的主題曲。這跟台灣的「表妹」、「廈門」在播放期間,收視率一直高居第一的現象,可以等量齊觀。
這股「渴望」效應,也在海外引起廣泛討論,甚至有學者為此召開座談會。「渴望」的大受歡迎,為何引起如此矚目?

台北街頭隨處可見的婚紗攝影,表達了多少人的「渴望」?(本刊資料)(卜華志)
紅色娘子軍,飛向新世界?
中共在建立「社會主義的新中國」後,「剷除男女不平等」,解放「舊中國」一直處於「家庭奴隸」的婦女同胞,是它從裡到外信誓旦旦的政策。
因此,四十多年來,大陸女性不斷被要求「沒有性別」,不管外表和內涵,都要像男人。「女人被當成一個『勞動者』,要跟男人一樣『扛起半邊天』」,龔鵬程詮釋。
長久以來,如江青、鄧穎超等女高幹著毛裝,西瓜皮短髮,聲調嚴峻,一臉肅殺的強悍形象;或是文革時,跟男人一樣上山下海,荷著鋤頭、挑著扁擔,體態跟性格都像男人的「女人」,便是中共刻意歌頌的樣板女性了。
作家劉大任指出,他在美國加州大學看過一部電影「紅色娘子軍」,這是中共大力宣揚的解放大陸後新女性形象的代表作。電影海報設計上,一排「不愛紅妝愛武裝」的新中國女性,張開兩條大腿,在畫面上騰空飛行。讓人覺得人類的一半,正飛向一個徹底解放的新時代、新世界。
這樣強悍的女性形象,在經改之後,為何在媒體搖身一變,成為以溫柔、忍耐,含辛茹苦,為家奉獻、犧牲等中共一向反對的「封建女性」?

從傳統走到現代,經過多少天翻地覆的改革、運動,這位大陸老婦所渴望的婦女角色又是什麼?(卜華志)
媽媽,再愛我一次
「渴望」當然也受到了好惡不一的極端反應。
查筱第指出,有些觀眾對她老大不滿:「太被動、太軟弱、太沒自我了,哪像我們這個時代的婦女」,他描述部分大陸觀眾的看法。
相對的,卻也有許多觀眾認為劉慧芳體現了傳統的東方女性的美。大陸「中國婦女」雜誌的一位男記者就說,「渴望」幫他確立了擇偶標準,他想找一個如慧芳般溫良恭儉讓的「愛人」。
「『渴望』體現的是人們『在呼喚一種道德美』」,這位記者總結說。
鄭至慧指出,喜歡「渴望」的觀眾,很可能是大陸社會中的中青代,這些人曾經歷過反右、文革等大起大落的政治運動,可能也是曾經「失去溫暖的一代」,他們心儀「渴望」裡為家犧牲、奉獻的慧芳,或許也是另一種補償心理。
周平也指出,這幾年,媽媽角色吃重的台灣家庭倫理親情劇「星星知我心」、「媽媽,再愛我一次」能在大陸掀起萬般波潮,多少也反應這種心理。「就好像五六十年代,我們看梁祝一樣,其實是藉機到電影院大哭一場、發洩一下」,他說。
旅居美國的學者李歐梵認為,「渴望」儘管媚俗,卻的確觸發了一個壓抑良久的「渴望」——集體的感情發洩。
經濟改革,女性「物化」了?
經改以後,大陸的社會文化起了很大的變化,從社會集團價值,回歸到講個體的、感性的價值,女性角色的認同,女性自主等問題,也被重新被討論。
龔鵬程認為,以這個思潮為脈絡,都能解釋為何大陸的「渴望」,乃至尋常的「星星知我心」、「媽媽,再愛我一次」等親情劇在大陸風靡;甚或描述自由放任,虛無夢幻如瓊瑤、三毛等台灣通俗小說在大陸流行;或者如這幾年「家庭與婦女」、「如何作家政」等書在大陸大都市裡暢銷的現象。
另一方面,開放後受到商品經濟的衝擊,婦女被物化現象,如今也已經很普遍。在一切「向錢看」的社會氣氛下,「甚至連保守的,以道德出發的批判都不大聽得見」,鄭至慧表示。
從台灣的角度看來,過去大陸的女人被認為「沒有性別」,要跟男人「共扛一片天」,而現在的媒體卻由「紅色娘子軍」式的女同志,轉向重新去認同女性、家庭與媽媽的角色。
相較之下,台灣的女性形象,至少在媒體的呈現下,則在由早期「晶晶」尋母,「星星知我心」的苦旦角色,到近期「精明兼能幹、任性好強,甚或不顧家庭」,或是「嬌嗔可愛,無甚大腦的孩子氣」中游走……。
看戲傻子還在等……
在兩岸交流愈形密切,電視文化也相互影響之下,未來的兩岸女性會以什麼樣的風貌性格出現?
大陸媒體在「苦旦文化」之後,也將重蹈「女強人」或「嬌嬌女」的塑型;台灣連續劇會不會也在「家庭價值」的渴望下,重新歌頌賢妻良母的形象?
且讓我們帶著興味,繼續當快樂又憤怒、敏銳又憨呆的看戲傻子。
〔圖片說明〕
P.6
中國大陸連續劇「渴望」一劇中的女主角劉慧芳,具犧牲奉獻等傳統婦德,廣受大陸觀眾喜愛。
P.7
「廈門新娘」在福建惠安所拍的外景。一般認為,廈門新娘麗萍的惠安女(左)扮相十分傳神。但另一位大陸高幹之女「紅蓮」(右)的塑型,跟真實的大陸女性有段差距。(天寅傳播提供)
P.7
去大陸探親的文清生病了,表妹吉祥(右)每天到醫院陪伴他,任性的台灣女友美黛趕忙飛去,在醫院演出一場爭風吃醋的戲。(皓天傳播提供)
P.8
廣州街頭,女「同志」巧笑倩兮的形象還帶著幾分傳統女性的美。這是一家以描繪舊照片為業的小攤。
P.9
中共在「解放新中國」後,刻意宣揚女人與男人一樣,沒有性別之分。圖為文革期間,由貧下中農子女組成的「赤腳醫生」隊伍。(本刊資料)
P.10
深圳街頭鏤花襯衫、粉紅套裝的上班女郎在想什麼?(楊文卿攝)
P.11
真實生活裡,安徽鄉下的農村婦女,養豬、下田、煮飯、帶小孩,仍然扮演傳統女性的角色。
P.12
台北街頭隨處可見的婚紗攝影,表達了多少人的「渴望」?(本刊資料)
P.13
從傳統走到現代,經過多少天翻地覆的改革、運動,這位大陸老婦所渴望的婦女角色又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