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四月十九日，林務局大雪山林區管理處發現轄區內有近百棵牛樟樹被盜伐。林管處立即召集各林班林管員，大夥連夜上山圍捕「山老鼠」和找尋「失物」。

他們在一○三林班逮到了盜伐者，也找到已慘遭去皮、被裁成一塊塊高約卅公分，長寬約廿公分的牛樟；現場並有幾個用來裝木頭、類似登山用的背包。

山老鼠盜伐林木，通常先將砍下的樹整棵推下溪谷，木頭順溪漂流到下游，他們再去打撈；撈多少就算多少，「損失」一些也無妨。

牛樟因為現存數量稀少，價格異常高昂，在木材市場上已到了「有價無市」的地步，一株百餘年的牛樟，至少價值一、二百萬。而民間又多用牛樟來雕刻小尊佛像，山老鼠索性就在現場將之鋸成適合雕刻的尺寸，再雇工以背包每次二、三塊陸續背下山，既可掩人耳目，盜伐來的牛樟也能毫髮無損，安全抵達平地出售。如此盜伐的成本雖高，但厚利當前，仍不乏「勇夫」上山盜寶。

在溫暖多濕的溫室中，林試所培育的牛樟苗木綠意盎然。（張良綱　文．張靜茹）

塊頭最大的特稀有生物

牛樟屬於樟科植物，它與用做路樹、制樟腦丸的本樟，和制樟腦油的芳樟都是同門弟兄。台灣現有樟科植物共六十多種。由目前已知的資料，牛樟只生長在台灣地區。

在所有樟樹中，牛樟快高易大，與其他同齡的樟數相較，有巨人與侏儒之比。一片牛樟葉約為本樟、芳樟葉的四倍，有的可大到六、七倍；高度則可達廿、卅公尺，是它四、五個弟兄合起來的身高。

在一般人的印象中，只有紅檜、扁柏等樹種常會出「神木」，有名的阿里山神木、桃園巴陵的拉拉山神木群就都是紅檜；林務局玉里林管處造林課股長黃昌宏曾在山上見過直徑達七百公分的牛樟。「二、三百年生的牛樟就能與千年紅檜一樣，冠以神木之名」，他說。

牛樟為何在樟樹中出類拔萃，至今仍是未知數。有林業學者懷疑是它的基因呈多倍體增加。除了塊頭大，它的材質亦佳，不易變形、腐爛。林務工作者常在山上發現被雷劈落、長滿厚厚青苔，看似已腐爛多時的牛樟木頭。在將青苔刮盡後，「朽木」仍色澤新鮮、芳香襲人，質地完好如活木。

因此，牛樟雖然不似生長緩慢、材質緊密的紅檜可做建築用的棟樑，用來提煉樟油或做肥皂香料也不若芳樟，卻被視為最上等、珍貴的工藝用品。尤其它質軟、細膩、多紋路，又不易碎裂，用來雕刻，手勁好拿捏，一刀刀刻來得心應手，再細小的部位都能很傳神，被雕刻業者視為木材中的瑰寶。

雕刻是牛樟最主要的用途。（張良綱　文．張靜茹）

樹心被淘空了

雕刻工會曾鼓勵業者使用由東南亞進口的雕刻木材，取代現已很難購得的牛樟，但前者材質堅硬，業者厭新喜舊，牛樟仍一年比一年搶手。近來大家樂、六合彩盛行，大家猛求神問卜尋明牌，被視為能刻出最靈驗神像的牛樟需求量大增，價格上揚，更使盜伐者有增無減，抓不勝抓。

傳聞能治百病的靈芝在市面上大行其道，也殃及牛樟。有一種專門長在牛樟樹上的寄生菌，據說是靈芝中的極品，稱為「牛樟芝」，萬一吃了不知名的靈芝中毒，還可以這味「靈芝王」醫治，因此它的價錢也是芝中之冠。

目前牛樟菇仍無法人工培養，空心牛樟卻恰是溫床，唯利是圖而不擇手段的商人，於是花錢雇工上山把牛樟樹挖空，以待「收成」；牛樟因此又多一劫。

但造成牛樟量少、價昂的原因，卻不是今天才發生的。

早在明末就有漢人在台利用樟科植物製造樟腦油和香料，清朝時更已外銷。日據時代，樟腦製造屬日本官方的壟斷事業。於是幾種可制樟腦油、丸的樟科植物大量遭砍伐，牛樟亦難倖免。

過去卅、四十年牛樟消失更速，因為分佈在低山地區、包括樟樹在內的闊葉林受到人類開發壓力，大量被建築物、公路、遊樂區取代。林務單位「重針葉、輕闊葉」的措施更是推波助瀾。

（上）左為材質細緻、不易龜裂的牛樟，右邊年輪小、多裂縫的是一般樟樹。（黃瑞祥提供）（黃瑞祥提供）

重針葉、輕闊葉

由利用木材的觀點來看，除牛樟、台灣櫸等少數樹種外，闊葉木材質沒有針葉樹耐腐朽、材積又只有針葉樹的三分之一不到。因此「闊葉林過去都被視為沒有經濟價值的雜木林」，一位對台灣森林變遷做過深入研究的林業學者在「為劫後孑遺的闊葉樹林請命」一文中指出；不只一般人，連林業界都對闊葉樹的價值有所誤解。

早期台灣林業界全盤接收日人的林業經營理念，由於日本緯度高、氣候低，多針葉林，故日人極「尊敬」針葉木，有伐木前先祭拜的習俗，有人稱之為「針葉木崇拜」。

台灣過去四十年的林業經營中，承襲了這種價值觀，有所謂「林相變更」的做法，就是伐掉闊葉混合林，改種杉、松等針葉樹純林。「變更」之後，曾經為我們帶來一些利潤，但副作用也接著不斷發生。

「闊葉林是台灣最重要的維生系統」，以筆名克非亞發表文章的一位植物學者解釋，台灣地質年輕，地形陡峻易崩塌，闊葉林攔截雨水、保護土壤的功能絕佳，過去它們一直扮演這塊土地水土保持的主角；此外，闊葉樹都是生態複雜的混合林，有如一個龐大的種子基因庫，隱密、多樣的植物群也孕育了豐富的動物相。

山老鼠將牛樟裁成塊狀，再背下山。（張良綱　文．張靜茹）

林相變更亦林相破壞？

如果闊葉林被破壞，相對這些功能也會消失。例如生活在闊葉林下層、喜愛隱蔽的台灣特有種鳥類藍腹鷳近年來數量減少，就和闊葉林木大量消失有關。

若以材積、材價這些可計算的數字來看，闊葉林也許不如針葉林，「但它卻是不可以金錢衡量的國寶」，黃瑞祥強調。

由於長久來「闊葉木不值錢」的想法根深柢固，使我們掉以輕心，致有民國六十、六十四年，日商、港商二次來台採購上萬株的牛樟。這兩次的出口後，牛樟真正成了台灣特稀有植物。

近年來生態保育觀念興起，林業學者、保育人士呼籲保護森林之聲頻起，但往往只為紅檜、扁柏請命，卻很少人為闊葉木「求情」。

「並非闊葉林不能砍伐，而是不應以『皆伐』方式使闊葉林全軍覆沒」，在最近一次林試所舉辦「生態保育下的林業經營」研討會中，多位林業界學者如此提到。而且在適合闊葉林生長的環境栽種針葉木，是本末倒置、違反自然的做法。

果甜引鼠

當林業人士驚覺到台灣固有闊葉樹種的生存危機時，它已歷盡滄桑。林務局雖然開始重視「鄉土樹種」的培育、繁殖，但植物的復育，並不是人們心想就可事成。

尤其牛樟的傳宗接代，有許多難題待突破。它超大型的體魄，人們想以雙手環抱爬上去採種根本辦不到；種籽又都長在陽光直射的樹冠頂端，在林木密集、葉片叢生的闊葉林中，想借助竹竿等工具也不可能。它葫蘆狀、約二公分長的種籽，也因香甜中帶有青檳榔味，成了鳥類和老鼠的貢品。

過去有人試過扦插、壓條等無性生殖方法來繁殖，但效果不彰；直到今年才稍有成果。由於山上牛樟母樹被砍伐後，根頭旁常冒出萌蘗，日後也能長的如母樹般蒼鬱聳天，去年林試所育林系人員就設法上山取根部的嫩枝芽進行扦插，結果存活率很高，前景看來欣欣向榮。

若拂木之性，則夭折枯萎

目前位於植物園蓮花池旁的林試所溫室，成了牛樟苗大本營，林試所並將分贈給各分所及林務局各林管處帶回山上苗圃試種。

過去我們對闊葉樹的研究太少，現在等於重新學起，要栽植成功並不容易。「森林事業本就急不得」，為取得牛樟苗四處奔波的林試所副研究員黃瑞祥說，不只是種一棵樹，整個林業經營更是不能急功近利。

已故林業學者周楨廿年前曾說過：「就造林原則論，對於林木之養成，是自然力加上人力，故人力之作用，只能順其自然、利用自然、幫助自然，以促其合理順利發展。

若稍有拂物之性，其結果只有夭折枯萎，所謂急則敗矣。所以如何造林，必須識物之性、順物之性，窮學術研究、作實事求是之試驗，才能有所成……，那能一舉而成高價林？」

廿年前林業單位對這番忠言是「苦藥難入口」，如今在嘗到苦果後，恐怕只有重拾這番逆耳之言，牛樟才能不受滅絕，資源也方能廣為我用——雕刻者不需擔心無上駟之材可雕，靈芝商有牛樟菇可尋；山老鼠無利可圖，也才可能稍為收斂！

〔圖片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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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樟的身量是樟科樹種之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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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溫暖多濕的溫室中，林試所培育的牛樟苗木綠意盎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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雕刻是牛樟最主要的用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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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左為材質細緻、不易龜裂的牛樟，右邊年輪小、多裂縫的是一般樟樹。（黃瑞祥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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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老鼠將牛樟裁成塊狀，再背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