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文明症候群

這些數字或許你並不陌生——十分之一的人有或輕或重的胃病；不孕症患者高達六分之一；氣喘學童十年間成長了將近百分之四；下個世紀癌症將佔每四個病患中的一個……。

事實好像也不遠。許多上班族到了下午就頭痛，為訂單奔波的生意人老是胃不舒服，職業婦女常覺得心悸和精神不振，小孩到了考試就猛洩肚子……。

好漢怕病磨，可是上了醫院，有些人什麼檢查都做了，就是查不出原因，醫生說這是心理引起的「心身性疾病」，是「文明病」哪！這種因壓力而起的心身症，爬升速度更不落其他「病」後，四下望一望，不論親朋好友同事，就有一大群同病相憐，佔「五分之一」強呢。

不只某一些舊疾在增加，慢性疲勞症候群、兒童懼學症、恐慌症……，新疾病也紛紛出籠。

廿世紀末的人們，享受種種現代文明，食衣住行都起了變革；沒想到，疾病和病因也在蛻變。

文明發展並未減低現代人的疾病罹患率。圖為罹患氣喘的小朋友接受治療。（卜華志）

疾病與病因世代交替

由於醫療科技的進步及衛生觀念的普及，台灣光復初期許多因為細菌、微生物造成的急性傳染病已逐漸匿跡；過去在高死亡率與高罹患率名單上的腸胃道感染、肺炎、霍亂、砂眼……，早已紛紛鞠躬退位。

雖然尚有一些因微生物和細菌引起的生物性疾病未能克服，但單一細菌引起的急病大部分都已在疫苗、抗生素控制之下。代傳統性疾病而起的健康大敵，是隨著工業化、都市化腳步，「化學、物理物質普遍介入各種疾病」，陽明醫學院公共衛生研究所所長藍忠孚指出，這是現代疾病的最大隱憂。

由人類發展歷史來看，十八世紀歐洲工業革命開始，工業帶來的疾病就不斷發生，尤其在處理各級原料的第一線——工廠中。十九世紀，德國、瑞士首先在染料工廠發現膀胱惡性贅瘤；接著英、美在石綿工廠發現肺癌高發生率，生產錳鐵工廠出現巴金氏症候群……。不斷出現的職業病給醫界帶來狂潮般的衝擊。

由於空氣品質惡化，呼吸道感染已成為現代人的夢魘。（邱瑞金攝）

職業病一葉知秋

在工廠造成職業病的物質，又因為生產過程缺乏防堵，或工廠與住家缺乏劃分，使暴露在致病因子下的人數和區域增加。民國六十年代台灣西南沿海因為飲用水遭砷汙染引起的「烏腳病」，或前兩年發生食用含鎘米造成骨骼鈣流失，導致的「痛痛症」都是例子，這些疾病也大都在工業先進國家曾經出現。

但是，環境汙染引起的「環境病」到此為止，都還只是局部性發生。這些物質最後透過更精緻的方式，成分輕微地隱伏在人們的生活必需品內，或經由空氣、水或土壤等，間接、緩慢，但未曾稍停地滲透入人體。

和工業帶來的空氣污染有明顯關係的呼吸道疾病，就是最典型的一例。

地毯、羊毛毯是過敏性疾病因子的溫床。（卜華志）

呼吸道感染疾病大增

根據台大醫院小兒科的調查統計，台灣地區兒童氣喘罹患率在民國六十年代約為百分之一．三；到七十年代劇增至百分之五。而在工業化、都市化較高的台北、高雄，發病率均是維持農業型態的屏東的二倍強。不只氣喘，「所有呼吸道疾病都在大量成長」，台大醫院小兒科醫師謝貴雄說，他自己一下午就看了一、二百個有呼吸器官毛病的老病號。

呼吸道疾病的增加，早經證實和車輛、工廠產生的大量灰塵、二氧化硫、一氧化碳、氮氧化物等化學、有機物質有關。台灣亦不過在蹈先進國家走過的路。

一九五二年英國倫敦曾在五天之內，因為工廠焚燒煤、油產生的二氧化硫，侵襲人體肺部氣管細胞，降低肺泡對塵埃等汙染物的作用，導致四千多人呼吸困難而死亡。從此因為二氧化硫造成的汙染就被稱為「倫敦煙霧」。

一九五九年，美國則出現了「洛杉磯煙霧」。此次禍首是車輛引擎燃燒產生的廢氣一氧化碳受日光作用後，使洛杉磯連續四年，每年超過二百天，許多居民眼睛因莫名刺激物而發生眼疾。

如今台北市每逢夏季，因天氣悶熱，萬車齊發留下的汙染物質不易散發，環保署就會發佈警訊，提醒老人、小孩儘量少出門；因為根據統計，他們被誘發呼吸道感染的機率是其他人的二倍以上。

喜歡寶貝頭髮的「美髮族」要當心囉，經常性的吹、洗、整、燙可能導致掉髮。

室內環境成為病源溫床

不只飄浮在「大」環境中，誘病因子更因為人們生活方式改變而無孔不入。

想想我們今天的生活和過去有了什麼不同？我們的衣著由合成纖維大量取代自然原料；肥皂被各種合成清潔劑代替；為增加口味和方便保存，各種添加物、色素、防腐劑與食物同在；肥料及農藥提高了農作物產量；殺蟲劑幫我們消除蚊蟲；居住與工作地點的建材從木材、石塊變為水泥、鋁、石綿、塑膠、油漆；含有輻射線、電磁波的影印機、終端機、微波爐成為有效率處理工作、家務的工具；交通要道上來往頻繁的車輛，則顯示了每個人的汽油使用量已比過去多上好幾十倍……。

和氣喘屬於同一源的異位性皮膚炎、蕁麻疹、過敏性鼻炎等過敏性疾病病人增加、發病年齡下降，就和現代家庭室內建材與擺設有關。

居住空間狹窄、封閉、空氣流通不佳，又多舖地毯、貼壁紙、睡彈簧床——這些都是過敏源的溫床。一種引起過敏疾病、肉眼難見的小蟲「蟎」，就由過去舊式木造房屋中，一公克塵埃含量不及一百隻，增為今天的一千隻。

各種化學合成品，在現代人生活中已不可或缺。洗髮精、清潔劑雖然好用，但用多了可能使禿頭、富貴手變本加厲。（卜華志）

癌，日常生活中種下的因

從一九八一年癌症一躍為國人十大死亡原因首位後，就一直保住「江山」到今天。醫院診斷方法的進步，和急性感染疾病的減少等，都是癌症始終盤踞榜首的原因；然而，癌症增加的首要因素仍是「社會工業化和生活中致癌物質增加」，台大醫院病理科醫師李豐強調。

雖然今天癌症的基本病因尚未被發現，但美國在一九七○年代大規模對癌症死亡原因進行研究後指出，癌症的發生和環境有百分之八十的關係；所謂環境，除了抽煙，包括食物添加劑、農藥、工業原料、化學物質、環境汙染等。

這些物質經過「包裝」之後，化身為各種商品。譬如沙士飲料中長期添加的黃樟素，近來才被衛生署發現是致癌物質，公告不准再使用。過去曾被拿來治頭虱的靈丹（六氯化苯）則極易滲入皮膚、導致腦溢血與癌症。已被證實會造成眼盲與膀胱癌的染髮劑；會刺激眼睛、喉嚨、肺，造成頭痛、疲倦、呼吸困難的漂白水；含有致癌物質三氯乙烷的修正液，會釋放致癌物甲醛的三合板……，充斥在現代人的四周。

大環境中的化學、有機物質數量，目前仍以每年平均四百種的速度在增加。根據環保署的統計，目前國內普遍被使用的化學物質有二萬多種，其中接近六千種在實驗室或臨床上已證實對人有致病性。

環境病首先發生在第一線的工人身上。銲接工人工作時眼睛的保護很重要。（邱瑞金攝）

當「容許量」相加……

當然，如果說這些物質都會危及人體未免危言聳聽，因為許多物質對人體的影響仍十分不明確，或者有的只要維持某一容量之內，即無傷大雅。今天先進國家因此針對化學物質都訂有管理辦法，預估它的危害特性、暴露途徑、劑量等，限定使用範圍及安全容許量。

但許多醫師卻對安全劑量質疑，認為「容許量」已成為化學物質的「護身符」。「這裡一點容許量，那裡一點容許量，人的身體總共能忍受多少容許量？」李豐說，今天許多人不了解自己為什麼會得到癌症，其實早在日常生活中種下了因。

卅年前，美國遺傳與生物學者卡遜女士在其知名著作「寂靜的春天」一書中，早對化學物質給人類帶來的影響提出忠告：「要使生物適應這些化學品，需要一段時間，不是人類一生中的幾年，而是要好幾代。而實驗室不斷地製造新的化學品，人和動物每年要不斷去適應，這完全超過人類適應的速度。」事實已證明她的遠見。

「人為合成物質的破壞性來得緩慢卻致命」，李豐說，很多產品往往到廣泛商業化後，才被發現是會導致癌、導致不孕、或胎兒畸型等。

汙染物排入溪流，破壞水質，也直接、間接影響人們的健康。（卜華志）

畸型兒與不孕症

不孕或生下畸型兒的威脅，最近幾十年來，在愈是先進國家反而愈大。

以科技、醫療最先進的美國而言，畸型兒比率一直維持在百分之二，無法有效降低。在台灣地區，先天異常死亡率一直在十五大死亡原因之內，依據去年人口普查的結果，畸型兒比率為百分之一．七。仍以燒煤為主的中國大陸，最近也對畸型兒做調查，發現夏季因為燒煤產生的汙染性較高，畸型兒發生率就高過冬天。

胎兒畸型有遺傳與非遺傳因素，部分原因可以由家族病例早期預知，但醫學界發現，多數畸型胎兒幾乎無警兆——許多母親在懷孕時並未服藥、照X光，身體也查不出特殊疾病。雖然胎兒畸形和污染物質的因果關係如何，還有待深入研究；但隨工業發展而來的許多汙染物質，已被確認為導致新生兒畸型發生率上升的原因之一。「它們對遺傳基因的影響，是人類前途的更大挑戰」，台大醫學院生化學研究所教授林仁混說。

車輛擁擠的都市中，飄滿多少汙染物質？擁擠的情形又帶來多少心理壓力？（卜華志）

你身體中有多少鉛？

對環境與不孕關係素有研究的長庚醫院婦產科主任宋永魁也指出，男人睪丸中含有鉛與汞，是導致不孕率提高的諸多理由之一。

十九、廿世紀之交，西方科學家就對一些人體無法代謝的化學物質如鉛、汞，在人體內累積的含量做紀錄。他們發現，鉛在大氣中平均含量已比工業革命前增加數千倍，在人體血液中也增為原來的十倍。

台大公共衛生研究所教授王榮德年前曾對台北市立婦幼醫院新生兒臍帶含鉛量做調查，發現職業上未與鉛有特別接觸的父母，血中含鉛量仍平均高達七、八微克。醫學界早有證據顯示，新生兒血中鉛含量若超過十五微克，將影響智力發展；母體含鋁量過高也可能導致流產、死產或新生兒死亡。

曾經有人提出一個假設：羅馬帝國所以衰亡，「鉛中毒」難辭其咎。因為羅馬人為了避免危險性較明顯的銅中毒，在由古銅做成的廚房用具襯了一層鉛。而羅馬貴族的骨頭中，也發現有極高的含鉛量。

這可能是個永遠無解的千古懸案，卻可以說明為什麼必須以無鉛汽油代替有鉛汽油。

不孕人口大增，為「無後」煩惱的現代人恐怕比古人還多。（卜華志）

大廈病

相對於工廠中因有毒物質造成的職業病，工業文明也為上班族、白領階級帶來了「大廈病」。

今天都市林立著以玻璃帷幕築成的辦公大樓，窗戶密閉，全靠空調系統循環過濾。美國在卅年前開始針對大城市中摩天大樓帶來的疾病做研究。發現在不通風大廈中辦公的上班族，常有頭痛、噁心、眼睛不正常分泌眼液等毛病。

行政院環保署去年也請學者針對台北市的辦公大樓進行調查。雖然完整的報告尚未提出，但先期發表的內容指出國內大樓空調設備普遍不佳，可能是許多朝九晚五的上班族一到下午就頭痛、精神無法集中的原因。

此外，坐辦公桌的人，往往長時間保持彎腰、低頭的姿勢，經久造成腰酸、慢性背痛；機械化的電腦輸入工作，則加多了慢性肌鍵炎等肌肉和骨胳系統病變的病例。

減肥招牌林立、健身房風行，素食和粗糙食物受到歡迎，都顯示「返璞歸真」的想法抬頭。這也算是因為工商發展帶來富裕，人們長期飲食太豐盛、食物太精緻、脂肪過高……造成身體器官負擔太大，使肥胖症、高血壓、糖尿病罹患率居高不下等等之後的「反思」。

健康的寶寶是人類生命延續的資產，但工業先進國家畸型兒數字卻無法隨著醫療、衛生知識的提昇而減少。（卜華志）

精神疾病不落其他「病」後

早在本世紀初，工業文明更被證實不單只引起身體疾病。台大精神科主治醫師李明濱指出，工業化、都市化的幾個特點，如擁擠、交通混亂、噪音、空氣汙染，甚至知識爆炸，都是現代人普遍的壓力來源，進而造成人們精神上的疾病或心身症。

就以噪音來說，由交通繁忙的馬路、機場、工廠到左鄰右舍辦喪事發出的噪音，會對人體造成什麼影響？「不要以為不會引起癌症，就不是問題」，環保署綜計處長、公共衛生博士陳永仁說，噪音的環境會使人精神不集中、血壓增高、脈博頻率改變，唾液與胃液分泌減少。

藍忠孚也認為，現代社會因生活步調加速帶來的緊張與壓力，以致影響精神與身體狀況，是另一類更龐大、更不容忽視的疾病。

前台北市立療養院院長葉英堃在民國七十八年針對台灣地區卅年來的精神疾病進行研究，發現精神分裂症罹患率卅年來一直沒有增減；但精神性的疾病則大幅成長——不僅導致人際關係不良、多疑、憂鬱、行為異常的精神官能症增加，因為壓力導致的噁心、頭痛、胃潰瘍、腰酸背痛、拉肚子、風濕性關節炎等心身症患者更急速成長。

工作壓力影響情緒，會間接造成身體疾病。心身症在現代社會中屢見不鮮。（卜華志）

因果關係難追究

但是，這些疾病與現代文明帶來的汙染或壓力等的關係，卻也未有定論。原因之一是，這些疾病，如癌症、心臟血管疾病、胃潰瘍……，都不似過去是由單一因子引起的急症，而是多重因素造成的慢性病，因果關係較難證明。而且，生活在相似環境下的人，為什麼有人得病、有人平安無事？

「疾病確實因每個人體質與生活方式不同而有不同結果」，林仁混解釋，有人代謝汙物的能力比較高；有人可能生活環境中其他污染因子較少，抽一輩子煙，仍長命百歲；有人可能蔬菜、水果吃得多，幫忙去掉了每天身體接收到的有害物質……，諸多原因使疾病和病因的關係變得複雜難解。

但可以確定，「在今天的生活環境中，誘發或引起人們生病的因子確實非常多」，藍忠孚說，人們免疫力也因此降低。汙染物質會加重老人、兒童或體質不佳者的發病率，或成為其他疾病的「催化劑」。

譬如在空氣乾淨的農業社會中，可能氣喘等過敏性疾病一輩子都不會被「誘發」。目前過敏性氣喘中有百分之五十可以找出遺傳因素，但另外百分之五十卻找不到；「可能就是身體器官在這樣的環境中一直『受傷』，最後由非過敏變成過敏性疾病」，謝貴雄認為。

美國聯邦政府曾作過一項「醫療對疾病的貢獻」調查，發現醫療技術是支出最多，卻對減少疾病貢獻最少的一項；而人們對自己生活和大環境的改善則是支出最少，卻貢獻最多的一項。

因此不見得是現代人比較容易生病，只是現代人要比老祖宗多花力氣去注意防範自己周遭環境的致病因子。到目前為止，這是人類要工業文明不得不付出的代價。

「文明病」多為多重因子造成的慢性病，不易徹底根治。借重宗教力量，穩定精神，有助改善病情。（卜華志）

建立「風險性共識」

近來環保署一直在推動「風險性共識」的觀念——要工業產品帶來的方便、效率和享受，就不得不承認它可能帶來的問題，唯有多認識、注意生活中的致病因子，才能盡可能減少對自己健康的影響。比方知道營養過剩易造成心臟血管疾病，就避免吃油膩食物；知道塗改液用多了會頭痛、傷害肝臟，就儘量少用。

雖然這仍只是治標的方法，但如何讓工業帶來的好處保存、壞處降到最低，是個太大、太複雜的課題。在大環境未能有效改變之前，也只有靠自己多做一點「治標」工作，這恐怕是現階段減少現代文明病的最好方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