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月好讀-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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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 / 1月

文‧吳錦發 圖‧玉山社


——酒醉知心定 愛過識情濃—— 


每個人都明白人生的真相就是自己笑過淚過被傷過也傷過人的情之印記,我比較不懂的是,寫一部類法國文學家也是哲學家盧梭《懺悔錄》的類自傳體小說,作者要克服多少內在外在的障礙,那是赤裸裸在讀者面前袒裎生命中陰暗甚至隱晦的角落,或許也要有深厚的哲學修為才能如武士刀出鞘自剖吧!

節錄林剪雲推薦序


某君的父親,一生之中面臨過幾次可能喪失性命的重病。

唸農校時代,得過瘧疾,當時瘧疾是重病,死亡率接近半數的可怕疾病,幸運地,他父親碰上了奎寧新藥,痊癒了。

結婚沒多久,又得到肺結核,病情加重時,盤尼西林出現,他也熬過來了。

後來,胃穿孔、破傷風、傷寒、痢疾都沒奪去某君父親的性命。

這樣說:似乎讓人覺得某君父親是羸弱的身軀,但似乎也不是這麼回事;別人嚴重得應該要躺下療養的病,他父親卻全然不當回事,沒多久就又康復了。

他父親常自豪自己是「天公哪子」,死不了。

胃出血還未痊癒就搭上飛機,到沙烏地阿拉伯當電廠工人,在酷熱的沙漠地區,工作了一年半。

肺疾猶未康復,又去了巴西親戚家的農場,帶領巴西工人,耕種台灣的蔬菜。為了種植台灣的蔬菜,方便帶領巴西工人,他還特地自修葡萄牙文。

某君納悶的是:一個一生之中,始終是在死亡陰影邊緣徘徊的人,為何會獨獨蔑視神的信仰?父親難道從未想過,他能活存到耄耋的年紀,冥冥之中一定有著什麼力量護衛著他嗎?

「也許,自己並未領會父親的信仰也說不定。」某君常如此自忖。

但某君從未由父親的言行之中,感受到一絲什麼宗教信仰的氣質也是事實。

有一次,某君得了莫名的病,中醫、西醫都看了好幾個,始終沒有起色,後來她母親去請示廟裏的神明,童乩扶乩說:某君是受到髒東西糾纏,母親請了乩童到家裏作法驅鬼。

儀式結束後,父親把某君叫進房裏,用很嚴厲的語氣斥責他:「你是受過現代教育,也唸一流高中,你是大人了,你怎麼也和你母親一般迷信,愚蠢!」

然後,他父親加重語氣告訴他:「待會洗澡的時候,你認真看看自己的身體。」

看清「自己身體」是什麼意思?當時某君並不理解這話真正的含意;開始明白這句話的教訓是上了大學之后,某次在洗澡時,發現自己毛髮又多又密時,才頓然明白父親那句話的含意:「小鳥都長毛了,你是大人了,不要輕忽自己的判斷力!」父親是這個意思嗎?到父親過世之前,某君一直沒問過父親。

有時他和母親吵架,母親吵不過某君,母親含怒之下,經常會拋下如此一句話:「你和你父親像得沒剝皮沒剝殼!」

真的嗎?自己真的如此像父親嗎?某君卻始終不覺得。

某君從小就很怕死,他什麼神都信,身上有病恙,馬上就吵著要看醫生,某君想不起來他有什麼地方像父親。

從弔詭的角度看,什麼都信的人和什麼都不信的人,其實可能是最相像的人,他們都沒有真正的信仰,他們對自己的生命都太輕忽。

是這樣嗎?

「到底要如何定義父親的一生呢?如果單從人的觀念來看的話。」這是父親過世之后,某君一直思索的問題。

沒有父親,這個世界上便不會有某君,這是無庸置疑的。

但某君厭惡用這種討債式的角度去看父親的人生。

這世界沒有父親會壞一些嗎?有父親會好一些嗎?某君又覺得這種思索太空泛。

父親是好人嗎?是壞人嗎?這太簡略。

一生沒做過傷天害理的事就是好人嗎?做過令人難以容忍的事就是壞人嗎?

認真說起來,從童年到成年,父親留給某君的記憶並不多,反倒是祖父給他數不清的溫暖的回憶。

可以這樣說:四十歲以前,他幾乎沒和自己父親談過什麼心理深層的思考。

有很多傷心的事,倒是一直銘刻在他心裏。

他父親年輕時好賭,有時一賭好幾天都看不到人。

也因為如此,他父親曾經辛苦奮鬥起來的事業也賭掉了。

有一段時間,他父親也常跑酒家,使得他母親經常三更半夜夜泣,和母親還睡一張大床的某君和兄弟姊妹,也難以安寐,大家默默蓋在一條棉被裏暗泣的時候也是有的。

和父親關係改善,那是某君五十歲以後的事,年紀增長,一些父子之間的不愉快,甚至說,恨意,慢慢變淡,最重要的是:似乎理解了父親內心的寂寞而寬諒了。

某君的父親和母親雖說是同一年齡,兩個人唸日本書到小學五年級,但之后,母親家因貧困,兄弟姊妹又多,因此,戰後便停學了。

父親則在某君祖父堅持下,繼續升學,進入國民政府時代的農校。他父親唸的農業學校,雖說已是戰後,但學校裏並沒有一個教師有能力以「國語」─北京話教學,教師皆以日語教學,那些教師教導的農業知識,也是日本時代農業的專業知識。

也許這也是某君父親和祖父經常意見相左,甚至疏離了父子關係可悲的一生的原因。

他祖父沒唸過書,是典型的如牛一般,在田裏死做一生的農民,而父親則恰恰是具有現代農業知識,又喜好探索新農業技術的人。

某君的父親從不贊成他祖父死做的態度,他喜歡創新的農法,經常要在農田裏做新的實驗。改變農業的收成。

但祖父辛苦當佃農大半輩子,最後才得到一甲多自己的耕地,他祖父不願意改變,甚至斥責他父親是不務實際;因此他們父子倆變得水火不相容。

夾在中間的是某君的母親,另外,還有某君的兩個叔叔。

雄心壯志的父親始終是極端苦悶的吧?某君事後想想。

夾在中間的,除了母親,某君也是其中之一,奇怪地,某君自小和祖父的感情特別深刻;自小大部分時候,也和祖父睡在一起,隨著年齡增長,他和祖父無話不談,倒更像父子,而父親則反在遙遠的另一端。

某君的祖父並沒有受過正規的教育,但對子女的教育卻一點也不馬虎,他伯父唸了工業學校,姑姑唸了師範學校,叔叔唸了商業學校;在那個時代,一個沒唸過書而生活又困苦的農夫,要這樣教育子女是很困難的。

某君的祖父不只如此,對孫子輩的教育也異常堅持,他們兄弟功課好,祖父就再三鼓勵要他們受更高層的教育。

相對於祖父對家庭的責任,某君便覺得父親浪蕩許多。因此,情感上便更加貼近祖父而疏遠父親。

事情的改變是在某君祖父過世,眼見父親親手把祖父的遺體,自醫院病床抱上救護車送回家。把祖父遺體在祖堂內安置妥當之后。無意間,某君看到父親躲在屋角啜泣,這是某君生平唯一一次,看到自己父親的哭泣。

五十歲那一年,某君出乎意料之外地,因為一通電話去當了政務官。

有一個星期假日,某君返鄉渡假,下午三點過後,他一時興起,拿起釣桿到老家附近的溪裏垂釣;大約接近黃昏時刻,他父親從荔枝園走出來,看到某君在溪邊垂釣,便走到河邊,和某君並坐在一起,沉默了一會,若無其事般說:「明天,回去台北前,有空到你祖父的墓地上看看吧,你祖父也許對你今日的表現會有一些安慰吧。」

父親向某君說了令他顫動的話。

然後,兩個人默默看著流逝的河水,一直到天黑下來,再沒多說一句話。

一股電流夾在他們心坎中互相流動著。

某君只看到父親,一次又一次站起來,把釣桿甩出去,釣線飛出,無聲飄下,形成線性水紋,也許父親想重甩他的人生……。

父親其實是個有深刻情感的人呢,到五十歲的那天傍晚,某君才第一次走入他父親寂寞的心園裏。

***

某君為父親整理他的遺物,發現他留下了大量的字畫。

他父親並不是風雅之士,他的人生,大部份都在泥地裏打滾,他是道地的農夫,要說他和一般農夫的差別,只在於他父親對所有新鮮事物都有高度興趣和研究精神。

就拿語言說吧,他父親在五十二歲那年,隨工程公司到沙烏地阿拉伯蓋發電廠,那是他和父親通信最多的時候,某君的父親經常在信中吐露心聲,說在沙烏地阿拉伯很寂寞,因為在沙烏地偏鄉沒任何娛樂,偶爾唱唱歌和他通信是唯一樂趣,他希望某君多寫信給他,多聊些故鄉事,讓他解除寂寞。

信當然是用中文寫的,信封用英文書寫地址;一年後,信封的書寫變成阿拉伯文,某君看得出來,他父親一定用了很大的心血學阿拉伯文,在某君看來,阿拉伯文簡直比道教符籙還複雜,雖然他看不懂,但父親卻用毛筆寫得優美而有模有樣。

某君的父親六十五歲那年,他家有個親戚在巴西,這個親戚在巴西擁有十間汽車旅館兼飯店,希望在自己一百甲的農場裏種台灣的蔬菜供應廚師作台灣料理。於是邀請他父親去當農業顧問,某君的父親為要赴巴西帶領巴西的農場工人,特別要某君幫他買了一堆葡萄牙語的字典和錄音帶,苦學葡萄牙語。

他親戚後來說:你父親真不得了,來巴西半年,葡萄牙語說得一口溜。

某君對這樣的事,一點也不覺得訝異,自有記憶,他父親每隔幾年,就會玩出某種令人出乎意料的技能和新事物,這似乎是常事。

從他父親年輕時候起,吉他、日本演歌、跳標準舞……,好像他想學什麼就會玩出個樣子來。

他父親七十五歲那年,又開始到社區大學學習,這回他學書法、水墨畫、唱山歌……。

他把家裏的一間斗室,佈置成他的畫室,書桌是由農事荔枝班的工作檯舖上絨布而成的。

某君知道父親一直持續有在繪畫、寫書法,但並不知道自己父親在畫些什麼,寫些什麼。更不知道繪得如何,寫得如何,他只是認為那只是父親閒著的老人娛樂。

有一天,他母親告訴他:「你父親上了報紙」,他去買了份報紙看看,那是一家國內大報藝文版面,用大半版的版面,介紹了他父親的書法和繪畫。「七十七歲,天才老農夫,字畫功夫皆一流」報紙的標題是如此下的。

某君對父親學習書畫也只有如此一個印象,他父親從未和子女談論過什麼有關他的書畫的事。

倒是他的母親,在他父親罹癌之后,接受手術及化療期中,一直擔心他父親的狀況。

「你父親每回化療回來;就把自己關在房間裏畫畫,一整天,連飯也不吃,水也不喝,我拍他門,他都從裏面鎖著。」

有回母親向某君說。

「賭氣吧,對自己的不幸賭氣。」某君總是如此想,也從未因此關注他父親畫畫的事,他認定那不過是他父親人生階段中另一個嬉戲的事物。

他父親過世後,某君清理他父親的遺物,竟然從古舊的衣櫥中發現,他父親擺滿了整個衣櫥空間,有條不紊的疊著的書畫,數量之龐大,使他楞立當場。一個年老又重病的老人,如何有這種能量創造出這麼龐大的作品?某君只能模擬想像父親瘋了一般,在斗室之內燃燒他生命最後的燭光,直到全化為灰燼。

某君猛然驚覺,他父親在再也拿不起鋤頭的時刻裏,把毛筆當成向他逐漸逼近的死神的戰鬥武器。

但父親明明不是梵谷,而只是一個道道地地的農夫啊。

某君一張一張翻閱著父親的書法和圖畫,眼淚止不住地流。他看到了一個如此絕望、深沉而寂寞的父親。竭盡力量,要在無聊的人生之中,尋找一角規避折磨的空間。這是一個某君從未認識過的父親……。

他看到一幅長條幅的字,那幅字令某君感覺是父親用毛筆沾著生命的餘燼寫下的,字跡蒼勁中,又帶著懊惱:

「曾醒驚眠聞雨過,不覺迷路為花深。」

一滴眼淚,無聲滴落在宣紙上。

***

親情之關隘,情之難,難如登天。

 

書名: 人間三步

作者: 吳錦發

定價: 320元          

頁數: 300頁

出版: 玉山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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