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孟仁,卅歲,在法國拿到商業碩士學位後返回大溪地工作。就外形來看,他就和在香港或台北街頭穿著得體、受過良好教育的年輕人,沒有兩樣。
但他自稱是「香蕉」,強調自己外表「黃色」,內心卻對黃色——中華文化——一無所知。
他會講一點點客家話,並正在學中文。但對他,這兩樣都很困難。他也擔心自己的姪子們會和他一樣,不會說客家話或中文。
他成長過程對文化認同的迷惑及現在的困擾,是許多第二代海外華人的縮影。
劉孟仁的煩惱
「我十幾歲時,父母要我說客家話、學中文,我反問:為什麼?我是在大溪地!我不是在中國!」
「當我十八歲到法國念書,很多法國人問我:你是中國人?他們嘗試問我一些中國文化,我卻什麼都不知道。法國人不掩飾他們的驚訝,直截了當告訴我:你竟然不懂任何中國的東西?」
「我到唐人街,碰到很多華人,卻只能開口告訴那些把我當成會說中國話的人說:我不會……」
「我做生意到處跑,碰到很多來自香港的中國人,同樣的膚色、輪廓,彼此卻無法溝通。」
「很多留在大溪地讀高中的孩子並不認為這是問題,他們無法想像知道或不知道中國文化,對自己有什麼影響。」
「但是離開這塊土地後,很多人發現自己原來還是中國人,大部分的西方人並不認為你是『法國人』。在大溪地有一些和我有同樣遭遇和想法的朋友!」
大眼睛的劉孟仁急著說出他的看法和困擾,他指的朋友則大都是大溪地一個很特別的華人團體「文化」的成員。
「文化」尋找中華文化
目前「文化」成員有卅多人,百分之九十是法國留學生,他們都在大溪地土生土長,平均年齡約卅五歲。他們也幾乎是大溪地平均受教育最高的一群人,「網羅」了大溪地民航局長,政府經濟、土地等機構的主管,許多成功的商人與高中教師。
並不是每個人都可以加入「文化」,必須思考方式和想法獲得團體中人的認可。他們承認自己有點「菁英主義」。
他們當中有人娶法國太太,有人有大溪地血統。和劉孟仁一樣,他們幾乎都不會說客家話、看不懂中文。
但這些對他們而言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的組成是因為他們覺得大溪地華人社會的中國文化在逐漸消失。就像發起人之一的民航局長楊偉華表示,過去客家話同化了廣東話,現在客家話則被法文同化。
另一成員廖建平則說自己是「夾心人」,父母輩還保留有許多客家傳統,自己的孩子則純粹是法國人,他們這一代特別感覺到處於其中的矛盾。
因此十五年前他們成立了「文化」,且終年不斷地在每週四中午聚會,或討論中國文化,或請老一輩華人來講述客家習俗,或漫談大溪地華人社會的問題,也討論當地重要變化及世界大事。
不懂中文,力不從心
這群有心人常利用到國外出差、做生意的機會,收集法國版、英文版有關中國的書籍;他們中很多人看過法文版的西遊記、試著讀孔子的哲學,少數幾位女成員之一的蕭玲娜還收集了西方小說家韓素英所有關於中國的作品。
他們羨慕生活在中國土地上的人可以唾手取得有關中國的資訊,和有能力閱讀中文。他們出版過厚厚一大冊法文的「大溪地華僑」,是目前有關大溪地華人最完整的一本書;還正在中華會館籌設圖書室,好讓所有人分享這些資訊。
雖然有心,但不懂中文、沒有在中國的土地生活過,使他們有時不知如何使力,也往往事倍功半。有回他們中有人特別向八十高齡的陳仲昌請教客家人拜山(掃墓)的習俗,結果,「我說了一個小時以後,他說他一點都聽不懂!」陳仲昌說得有些遺憾,但他認為「這群孩子還是不錯」。
不願「忘了我是誰」
目前的大溪地,一方面由於法國推行同化政策,學校以法語為主,電視、報紙也幾乎都是用法文;另一方面,大溪地原住民文化雖受到影響,但基本上這是他們的地方,人數多,近年也注意到自己文化的危機,現在學校又恢復原住民語言和歷史的課程。相形之下,三個主要種族之中,華人的文化最薄弱,雖然大溪地有不少中國餐館,法國人和原住民也用筷子、吃中國食物,每年舊曆年也有舞龍、舞獅,但除了這些還有什麼?還要什麼?
「了解文化,是需要時間的」,有原住民血統的畫家張福昌說。但可以肯定的是,「文化」長期在做的一些事,比方捐錢幫助願意學中文的年輕人,對華人社會的文化傳承一定有所助益。
在大溪地碧藍的天空下,夾雜在觀光客、古銅色皮膚的原住民與法國軍人中,仍有一批年輕的華人堅持著不要忘記自己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