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夏祖麗 出版者:九歌出版社 定價:150 元 頁數:213頁
(卜華志攝)
一九九○年八月,我在工作單位的支持下,赴英國劍橋歐洲語言中心,做為期三個半月的短期進修,這是行年四十以來,首次遠離家門,獨自在異國生活。這次難得的經驗,使一個「獨在異鄉為異客」的中國人,有了一些特殊的觀察和感受。
當時,我住的接待家庭,房東夫婦是一對典型的中年英國人,他們日夜辛勤的工作,目標只有一個:就是存足了錢,好達成移民澳洲的心願:
房東太太告訴我,她之所以想移民澳洲,是認為英國的生活刻板單調,氣候陰寒,物價又高,加以她想擺脫二嫁的丈夫、子女的牽纏,在長年身心皆受壓力的情況下,力思尋找新生活。
而早在兩百年前,英國人就來到澳洲建國,無論語言、文化、生活習慣,彼此都有著相同的背景。房東太太嚮往澳洲的地大物博,對澳洲美麗的陽光、海岸和想像中悠遊自在的生活,更加有著無限憧憬。
今年底,房東夫婦終於如願以償,達成移民澳洲的心願。我除了祝福,也不禁閃過一個念頭:如果他們看得懂中文,我就可以送一本祖麗的「異鄉人.異鄉情」,提供他們一些澳洲移民生活的參考資料,豈非十分實用受惠嗎?
祖麗全家遷居澳洲已有五年,這五年對她,不僅是改變人生的關鍵年,更開拓了寫作領域的新高峰;而讓我特別感動的,還不僅是她筆下那些悲歡離合的移民故事,更有她對人世深廣的體認和無限悲憫之情。
澳洲是世界上最典型的移民國家,每十個人之中,就有四個人在海外出生;澳洲有一千六百多萬人口,在至少兩百萬的移民中,包括了英國、印度、波蘭、荷蘭、拉脫維亞、菲律賓、越南、泰國、希臘、西班牙、日本……所有你所知道的世界各國人及更多你所熟悉的香港、台灣及中國大陸移民。這些移民,有些是單獨行動,有些是有計畫的移民,例如近半世紀以來,為了減輕人口壓力,紓解社會問題,日本一直積極有系統的推動移民計畫,鼓勵退休人士到國外定居。
從長遠理性的眼光來看,「移民」應該已經不單是為了尋找「桃花源」,而是為了順應時代變遷及多重選擇下的一個比較大的「遷居行動」;雖然,在真實生活裡,我們看到的,還是人性中最根本的欲求——物質與精神上的雙重滿足。
身為中國人的我,自然而然關懷的也是早期中國移民的斑斑血汗史,及至今涵蓋了台灣、香港乃至中國大陸眾多移民的背景和經驗。
在祖麗這本書第一輯「異鄉人」中,「望鄉的墓園」、「移民的不歸路」、「異鄉的中國嗩吶」、「亞洲移民的心事」和「悲歡歲月」這幾篇文章,正可以使讀者對中國移民早期的歷史及現今部分移民的心路歷險,有一個綜合性的了解。
一位協助移民工作多年的澳洲社會工作人員曾經對作者說:「移民家庭裡,第一代所付出的勇氣和代價,是我們無法想像的」,而這之中,還不包括移民人本身所面臨的種種身心適應問題。至少一八八七年——一九六六年的澳洲「白澳政策」,就要負很大的種族迫害責任。
「亞洲移民的心事」適時提供了移民澳洲家庭的許多困惑。做為一個民主國家,澳洲政府已極力想擺脫過去「白澳政策」的不良形象,所以才有六四天安門事件之後,一口氣給予澳洲的約兩萬名大陸青年四年的居留權。
早在遷居澳洲之前,祖麗就是文壇上撰寫報導文學和散文的好手,她不僅長於收集完整的資料,敏感的心靈和溫柔的情懷,也平衡了原本數據資料可能舖陳的冷硬。但是我們綜觀全書,只覺生趣盎然,文如行雲,有理性客觀的分析,也有多情細微的描述。這樣的寫作風格,應該滿足了讀者兩種心靈的享受——既被一個個曲折的移民故事所吸引;也同時有了「如臨斯境」的真實感,特別是有關澳洲文化的種種特質與可能移民者將面對的種種身心適調問題,作者都做了深入的探討。
祖麗曾在「我的主婦生活」一文中提到她的家居生活,是如何獨坐家中明亮的廚房裡,望著窗外湛藍的天空,幾朵浮雲飄過,附近牧場上幾匹褐色、白色的馬,在草原上漫步或低頭吃草……生活在這樣開闊單純的天地裡,也許更有助她保有一顆寧靜的心靈與澄明的思路吧?而對一名寫作者而言,新天地新領域的擴張,更可以提供新鮮的素材與資源,做為人生路上盛開的繁花甘草與記錄吧?
豈止五年的旅澳生涯有所豐收,祖麗,我看你這一生已經沒有「白活」了。
張瓊方採訪整理
「夏祖麗」三個字對台灣讀者而言,並不陌生。過去她曾擔任婦女雜誌編輯、純文學出版社總編輯、電視節目主持人,目前是民生報駐澳洲特約撰述。「異鄉人.異鄉情」是夏祖麗旅澳五年的第一張成績單,也是光華第一次介紹旅居海外作家的文集,本刊特地書面越洋採訪本書作者,談異鄉寫作的心得,以下是訪談內容:
問:身居一個文化背景迥異的國度,你在選擇題材上是否有困難?
答:澳洲地處南半球,四季時序與北半球相反,自然與社會環境也完全不同,因此反而有更多的寫作題材。
記得五年多以前,我們頂著夏日驕陽,穿著短袖上了飛往澳洲的飛機,經過十個多小時飛行,下了飛機卻要罩上大衣圍巾。出了機場,坐上往東郊新居駛去的車子,我握住自己冰冷的手,望著車外靜悄悄,青蔥卻清冷的美麗陌生景色,心中竟忍不住苦苦思念起,遙遠台北的濕熱夏日,我終於感覺到離家是太遠了。
這種人在天涯的心情感受,再加上後來在異國的見聞,都是寫作的好材料。
問:許多台灣作家到海外就封筆不寫了,有些卻反而產量大增,能否分析是何原因?你個人的經歷又如何?
答:六四之後,有一次在電視上看到一位大陸上逃出來的作家,在英國接受一名英國記者訪問,他說了一句話:「失去了語言,就失去了創造的原動力。」我想這也許是某些作家到海外反而不寫的原因。
以澳洲來說,兩百年前,最早的英國移民離鄉背井,循著南半球夜空所見不同星座的指引,來到這塊奇異的陌生大地,不但四季顛倒,連頭上的星空,腳下的大地,都與他們的舊世界完全不一樣。陌生、不安、思鄉及不能適應,使他們產生失調感。創作的泉源往往來自熟悉的故鄉國土,離開了國土也就失去了創作意願。要認同新環境,培養創作意願,需要一段時日,因此在英國人移民澳洲的初期文學藝術上曾有一段空白。但是經過一段時日後,好作品紛紛出現,而這些作品多半是描寫早期拓荒者與大自然搏鬥的經歷,感人至深,這些作品也就成為澳洲人精神上的指標。
我想有些人出國後鮮有作品,並不一定表示「封筆」,而是時機不到。至於有些人反而寫得多了,我想也許是新的感受、新的經驗不斷衝激,使他有一種非要寫下來不可的慾望。以我個人來說,在到澳洲的前兩年很少寫稿,朋友們見面總是催問:「什麼時候把新的生活經驗寫下來呀!」當時我總覺得對一個新地方,沒有深一層了解之前,很難下筆。因此來澳洲的前兩年,我們花了許多時間在澳洲各地旅行,旅行使我對這塊南方大地的風貌有了新的認識,因此從三年前開始,我又重拾墨筆,寫作也就比在台灣時勤快了。
問:書中輯一「異鄉人」部分,除了台灣現代移民的故事,對其他種族移民著墨亦多。他們為什麼引起你的興趣?
答:當我開始寫一系列移民的故事時,我曾走訪各移民社區,並實際參予他們的工作及活動。當時我接觸較多的是從匈牙利、波蘭、南斯拉夫、捷克、羅馬尼亞和蘇聯等曾在共黨統治下的人,以及越、棉、寮等地,因故國淪亡而逃出的難民。那些東歐人到澳洲已有三、四十年,中南半島來的則是近十多年的事;在他們身上發生的生離死別,不是我們從台灣出來的人能想像的。曾有一位社會工作人員告訴我,在所有的移民中,南斯拉夫的自殺率最高,主要是因為他們對故土河川的眷戀最深。
越、棉、寮出來的人,雖然在澳洲這個年輕自由的國土上有了新生命,但他們過去所受的迫害,卻會一輩子追隨著他們。此地報紙就曾以「戴著面具隱藏悲傷的人」來形容他們。這些人的故事很多,感人至深,又發人深省,所以佔了書中不少部分。
台灣移民到澳洲,則是近五、六年的事,其中大部份是投資移民,少部份是技術移民,也有應聘來工作的。投資移民完全不愁生活,技術移民也大都很快能找到自己本行的工作。台灣移民比起其他地區移民,是幸運的一群。不過有些因為語言及文化上的隔閡,常常感到生活孤寂,再加上澳洲經濟不景氣,許多以往在台北商場上生龍活虎的人,到了這裡,卻英雄無用武之地,整日只有打高爾夫、釣魚來排遣生活,日久自然心情低落,有的打道回府發展,留下太太孩子在澳洲,一家人兩地相思,有苦說不出。
問:為何書中的移民故事總是辛酸多於歡樂,挫折多於順利?這是移民生活的全貌,還是部分?若是其中一部分,為何選擇呈現辛酸與挫折?
答:我寫的移民故事著重在第一代移民。一位協助移民多年的澳洲社會工作者,在接受我訪問時曾說:「第一代移民所付出的勇氣及代價,是我們不能想像的。」一位西班牙女作家也曾說過:「每個移民的背後,都有一根針在刺他。」所以每個移民都有他們自己的故事,什麼原因促使他離開家鄉?他們在異鄉如何奮鬥扎根?這些心路歷程,辛酸多於歡樂。而從移民的第二代起,才真正享受到了他們的父母,在辛酸的開墾之後,所收穫的果實。
我深深覺得該把移民的第一代故事,擇樣深刻記錄下來。正如家父何凡先生在「異鄉人、異鄉情」的序文中所說:「廿世紀雖是科學最發達,生活最進步的時代,同時也是人們出走逃亡,家庭分崩離析最劇烈的年代,也該有人來記述這個即將結束的『流亡年代』」。這也是我為什麼對於那些辛酸多於歡樂,挫折多於順利的故事,著墨較多的原因。也許未來我會陸續發掘一些成功歡樂的一面。
問:身為海外作家,視野、接觸都更廣闊,除「異鄉人、異鄉情」外,是否還有其他寫作計畫?
答:有的。在一九八九年四月,我曾與我的兩個孩子,合作寫一本「哥兒倆在澳洲」。書中卅篇文章,都是以少年伶俐聰明的眼光來看新奇的異國經驗。這是本中國家庭在澳洲的記錄,後來成為許多台灣家庭移民澳洲時,行囊中的必備書。而其續集「袋鼠跳躍的大地」,也將在今年四月出版。
以前我在台灣寫的多半是較嚴肅的報導文學,來到國外後,筆鋒轉向感性的散文,及輕鬆的兒童文學,這是我始料所未及的。我在寫「哥兒倆在澳洲」及「袋鼠跳躍的大地」時,心情輕鬆愉快,不瞞您說,常常寫著寫著,忍不住笑出聲來。這跟我寫「異鄉人、異鄉情」的移民故事時,心情完全不同。老實說,那些移民故事,我甚至不忍心再去重讀。
為了未來寫作上的方便,目前我正在整理近年來收集的資料,建立資料庫,這工作使我花去不少時間精力,但我覺得為了走更遠的寫作路,值得這樣做。我希望未來能以電腦寫作,目前正在做準備。
身在異鄉,所見異鄉人、所感異鄉情,可寫的資料太多了,我會陸續再寫下去。

夏祖麗攝於澳洲。(夏祖麗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