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花和海水,是琉球最珍貴的天然資源。從空中俯瞰這個島嶼,湛藍的天空下,雪白的沙灘和綠寶石般的海水相映成趣,促使琉球成為日本最熱門的休閒渡假區之一。
到過琉球的觀光客,幾乎都曾在「東南植物樂園」、「仙人掌公園」留下儷影。令人驚異的是,這兩處佔地共五十萬平方公尺、每年吸引三百五十萬人次觀光客的植物園,竟為來自台灣花蓮的李堅所有。卅五年前,他就靠著撿拾台北植物園內落下的椰子樹籽,白手起家。
在琉球的購物勝地國際大道、平和大道上,常可看見一些百貨行,掛著畫有中華民國國旗、寫著「免稅」二字的招牌,主人百分之百是華僑。日本政府為發展琉球觀光事業,在當地實施免關稅制度,以便宜的進口商品吸引觀光客。因此,二次大戰後,自台灣移民琉球的五千多名新僑,除餐飲業外,多以經營小本的百貨行為主。
經營植物園的李堅算是異軍突起。他在民國四十八年,繼棒球名人王貞治成為受日本天皇招待參加御苑園遊會的第二位華裔,也是在「琉球經濟人一百」中,唯一入選的華人。他的頭銜,除現為東南植物樂園、仙人掌公園董事長外,並擔任琉球觀光設施協會副會長、琉球熱帶昆蟲研究所副理事長、琉球博物館協會理事、日本植物園協會理事及琉球華僑總會的名譽會長。

民國四十八年,李堅繼王貞治後,成為日本天皇招待的第二位華人。(李堅提供)
奇花異木百老匯
現為日本沖繩縣的琉球,地屬亞熱帶,年均溫攝氏廿二度,冬天平均十六度,四季溫差小。由於地遠、島小,不利工業發展,成為日本政府極力推展觀光的一個縣。
李堅的「東南植物樂園」位於沖繩市郊,佔地四十萬平方公尺,園內有三千三百種花草樹木及二百多種熱帶水果。由於被琉球教育委員會認定為「博物館相當設施」,憑此身分與國際交流,因此擁有許多外國列入保護、限制商業出口的奇珍異草。
走進植物園大門,成列的大王椰子、酒瓶椰子夾道歡迎;豔紅的琉球之花芙蓉、橙黃的天堂鳥、嫩黃粉紫的睡蓮各展丰姿;從高處眺望,南洋式茅頂小木舟伴著水鳥、錦鯉悠悠盪盪;牛車輪搭建的拱橋供遊人合影留念。襯著透藍無雲的天幕及清新的空氣,人和植物都顯得分外出塵。
而在系滿市的「仙人掌公園」,則擁有四百五十多種、十萬株的仙人掌,或高或矮、或球狀、或扇形,其中最令李堅引以為豪的是一株十公尺高的「弁慶柱」,這種仙人掌平均一年只長一公分,樹齡估算都近千年了。加上園內藝品店販售的仙人掌造型杯子、布偶、衣服,及獨樹一格的仙人掌茶、仙人掌冰淇淋,合成一個仙人掌世界。

颱風到了,植物園全員戒備,忙著為樹木們架支柱。(黃麗梨)
仙人掌公園地下有玄機
琉球的亞熱帶氣候,對於栽植熱帶植物的東南植物樂園最適合不過,但對於生長在沙漠地區的仙人掌而言,豐沛的雨量和經常肆虐的颱風,可就成了致命殺手。這也是何以東南亞一帶包括台灣,都沒有大型仙人掌公園,只有小型溫室栽培的仙人掌區。但李堅認為,仙人掌本是沙漠的救命樹,是生命力最強悍的一種植物,「移到玻璃房內,雖然長得又高又壯,卻一點悍勁也沒有了」,所以他堅持以露天型態成立仙人掌公園。
去年十二月,在被日本命名為「廿八號」的颱風登陸琉球前夕,一批批搭著雲梯車的工人,便忙著替海棗椰子架支柱,為仙人掌穿雨衣,因為一有疏忽,就可能使近千年的仙人掌一命嗚呼!這等殺傷力李堅親身經歷過——在仙人掌公園成立的第一年,為趕著配合世界海洋博覽會開幕,來不及做防颱準備,結果一陣狂風掃蕩下,大型仙人掌、上百棵高十五公尺的海棗椰子全應風倒地。
對付豐沛的雨量,李堅自有錦囊妙計:在整個仙人掌公園地底,裝設完善的排水系統及抽風機,控制土質濕度;收集的雨水,則作為灌溉、清洗馬路之用。所以仙人掌公園在一九八三年成立時,工程費高達廿多億日幣。

東南植物園佔地四十萬平方公尺,擁有二千五百多種熱帶植物。(李堅提供)
和樹溝通比人容易
走在園內,李堅隨手一指,就能道出每種植物的名字、特徵、習性;對什麼地方種什麼植物,他腦中更有張清楚的地圖。在女兒成為得力助手前,他每天清晨三點左右便到園中巡視。「樹要是不舒服會主動『叫』我,我從它們的姿態就可以知道他們哪兒不對了」,李堅覺得和樹溝通要比人容易多了。才說著,他忽然停車走向一棵球狀仙人掌,從球心抓出一隻正在啃蝕嫩芽的金龜子,並仔細說明這種金龜子對仙人掌的傷害,又忙著找工人討論防治方法。他笑著說:「別人走進植物園是賞心悅目,我卻是憂心忡忡,越走越頭大!」
現在李堅雖不再每天巡邏園區,卻仍是放心不下,於是乾脆搬到植物園中的辦公室樓上住,好隨時和他的草木在一起。
六十二歲的李堅在今天可說是「遍識草木」,但在進入這行前,他不但喊不出幾種植物名稱,甚至根本不喜歡植物。
民國十八年出生在宜蘭農家的李堅,後來在花蓮長大。小學時,他和弟兄們就必須在上課前、下課後到田裡幫忙除草、挖蕃薯。對他而言,植物等於糧食,也等於勞力,他從沒想到日後將以草木開創出一生的事業。一直到廿七歲時,一封來自日本友人的信,請他幫忙買些椰子科種籽,開始了李堅和植物的一世情緣。

在李堅的植物王國中,連垃圾箱也充滿綠意。(黃麗梨)
搖錢樹,椰子樹
當時台灣的園藝事業尚未興起,加上李堅又完全外行,連跑了幾家種籽行,就是買不到椰子科的種籽。他靈機一動,跑到台北植物園,按著指示牌撿了一些種籽寄去,之後那位朋友每年都訂購十萬顆種籽,李堅便靠著這些訂單,成立了他的第一家公司——台北熱帶植物貿易公司。
不過他心中很納悶:「日本那麼冷,要這些熱帶椰子種籽有什麼用?」為此他去了一趟日本,了解日本人在溫室培養椰子樹苗,做為室內觀賞植物出售,售價頗高。
回到台灣後,李堅心中盤算:「在日本以溫室培養樹苗,成本很高,何不直接從台灣將椰子樹苗賣到日本?」
於是李堅仔細洗淨四十八棵不同種類的椰子樹苗,搭飛機到日本,租了一間溫室展示,想先探探市場。一天來了一位中年男子,表示要全部購買,請李堅開價。李堅心中也沒底,就反請對方出價,結果那人願付四百五十萬日幣。在四十年前,這可是一筆天文數字,李堅給嚇得楞在當場,對方見他沒反應,以為他不滿意,又加了一百五十萬,以六百萬日幣成交。這一大筆錢使李堅更清楚椰子樹在日本的珍貴,於是決定大量出口。

翻開早期相簿,說起一樁樁傳奇往事,李堅笑開了懷。(黃麗梨)
刷鍋幫大忙
俗話說:「萬事起頭難」,決定出口後,首先碰上了包裝運輸問題。以當時的交通,加上植物檢疫手續,運輸要花三個星期;為了防止疫病傳染,又必須完全去土。那必須以什麼東西來保持水份,讓樹苗不致枯萎呢?布不行,天氣一熱,根莖容易腐敗;當時雖然已有高溫燒成的無菌土,但價格仍高。為此李堅到台大園藝系做了兩年旁聽生,雖增進了不少培育植物的相關知識,卻還是沒有找出替代品。
「一天早上,我正要出門,看見太太蹲在地上以浮石刷鍋。我腦中靈光一閃:碎浮石不就是我要的東西嗎?!」李堅找到土壤代替品後,一批批椰子盆栽搭乘萬噸貨輪開始輸往日本。

在多雨的亞熱帶栽種仙人掌並不容易。(黃麗梨)
一包香煙三坪半
一九六五年,李堅赴日洽商,回程順道到琉球觀光,立刻為當地的自然環境所吸引。他突然有個靈感:這兒氣候和台灣相仿,也適合栽培熱帶植物;若將育苗工作移到此地進行,輸往日本時不就可以省去跨國的檢疫手續?!於是他決定到琉球購地,做為育苗事業的根據地。
經人介紹來到離那霸市還要一小時機程的西表島,李堅看中了一塊九十萬坪大的處女地。當時地價一坪美金一角,「我心裡盤算,一角是很小,總價九萬卻不少。」他和地主在鐵皮辦公室談了一上午,難下決定,便到附近透口氣,順便買包洋煙。洋煙索價三角五分,李堅突然開了竅,「一包煙換三坪半土地,還有什麼好猶豫?」
從撿樹籽到赴日本創業,李堅的崛起似乎傳奇又順利,其實,他在琉球的第一筆投資——開發西表島,卻幾乎使他傾家蕩產。
當李堅帶著廿萬美金、五十個台灣工人到了島上時,那還是個沒有水、沒有電、沒有路的地方,大白天也難得看到一個人。李堅和工人常以「山豬比人多」,一語道盡西表島的面貌。李堅就在樹上搭屋,以潭水為浴,開始了篳路藍縷的生活。
然而處女地的開發,卻遠超過李堅所預想的困難,加上交通不便,運輸成本高,兩年內就將廿萬美金花得所剩無幾,李堅只好放棄這個原始的天堂。
今天西表島已劃為日本國家公園,不准任何開發。李堅回想起此事,仍堅定地表示:「若有機會重來,我也不會去開發西表島了。大自然的生命力是人類無法戰勝的,也不值得去戰勝。」
所幸天無絕人之路,尤其對頭腦靈活,又不肯服輸的人。李堅在山窮水盡時,發現琉球郊區滿山遍野的姑婆芋長得好不豐美,於是找了一批臨時工人,採集了三萬株姑婆芋,以一株美金三元賣到日本。靠這九萬美金,李堅才有了日後的兩大植物園。
李堅的朋友常形容他「人如其名」,是個硬漢子。開發西表島的那段日子,他每天工作十六個小時以上,手掌常因砍伐林木而流血。看在獨生女李月甄眼中,父親不僅硬脾氣,也是個十足負責任的大男人。

仙人掌公園是東南亞唯一的露天仙人掌公園。(李堅提供)
硬漢子加大男人
「西表島失敗時,他一點也不讓母親和我知道,讓我們在那霸市吃好住好,琉球夏天熱,他還為我們在每個房間裝了冷氣」,李月甄表示。李堅認為男人本該負起一切家計,他常對李月甄說:「女兒啊!要是有個男人告訴你,他是真心愛你,請你和他一起奮鬥,可千萬不要嫁他。奮鬥是男人的事。」
也因為這般傳統的大男人主義,他常為是否讓女兒承繼家業而傷腦筋——私心當然是希望由自己的孩子承繼,卻又怕女兒因事業而無法兼顧家庭。今天李月甄已是他不可或缺的左右手,不過他仍明白告訴女兒:「將來如果不打算再經營家業也無妨,但是不准賣掉植物園,要捐給政府。」
李月甄解釋,對李堅而言,賣給商人,難保將來土地增值而毀園移做他用,唯有捐給政府,才能使這一草一木生生不息。
對李堅一家人而言,植物園記錄他們移民到扎根的過程。今天「東南植物園」已是琉球不可或缺的一景,它提供工作機會,也是當地小學生遠足必去之地。
要不扎根?對第一代的開拓者李堅來說,他心中的故鄉永遠是花蓮。對第二代李月甄而言,父親從小送她到東京受最好的教育,她有一部分童年在台灣,大多數好友在日本,自己卻住在琉球。「我常羨慕我的先生,他在琉球有兒時玩伴、有常去的小飯館」,所以她讓第三代孩子在琉球念書,和當地融成一片,「一旦我們都不在了,他們才能有自己的根。」

李堅就住在植物園裡,好方便與草木朝夕相處,經常巡視。(黃麗梨)
返鄉何以要情怯?
民國七十五年,李堅贈予花蓮市一座四千坪的公園,命名為「中琉紀念公園」,隱含了他對家鄉的期望。
在花蓮,李堅還有親戚和朋友,過去,一年飛回二、三十次是常態,但是近來卻逐漸減少,原因是「故鄉和我記憶中,越來越不相同了。剛到琉球時,我常覺得琉球人比不上台灣人勤勉,如今反而是琉球人要踏實得多。」加上花蓮的樹木、溪流都不像以前那麼青翠,老友又一個個故去,李堅覺得,每一次回鄉都是心痛。他希望這一座小小的公園,能提醒花蓮人愛惜自己美麗的土地,使花蓮的一樹一草,就如他琉球植物園中的那般新綠年年。

夕陽下,琉球仙人掌公園呈現了奇異的熱帶沙漠景緻。(李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