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喊進、叫出,一夕暴富或血本無歸……。金融市場的高風險高利潤,誘引著人心內在的賭性。圖為香港期貨交易市場一景。(蔡秀英攝)(蔡秀英攝)
阿拉伯哲學家紀伯倫在《先知》這本小書中,形容人們因憂慮明天而保守財產,猶如一隻過分謹慎的狗,將骨頭埋在無痕跡的沙地裡。

金融體系看似龐大,實則脆弱,風吹草動都足以引發危機。圖為兩年多前的彰化六信擠兌案現場。(光華資料)(卜華志)
世紀末的人們,則是將辛勤工作的積蓄投向神祕浩瀚、由電子網路操控的金融世界。

鉅額的教育儲備金是每位父母的心頭重擔,也是各家基金的重點宣傳訴求。(邱瑞金攝)(邱瑞金攝)
由高科技構築出的金融世界,會比狂沙野地可靠嗎?人們的無窮慾望,又該怎樣才能免於失控?
據說,九○年代,是個「十倍速」理財時代。翻開報紙,整版的理財資訊、各式各樣的基金介紹,莫不是向人們強調未雨綢繆及將本求利的重要。做父母的,要憂慮孩子從出生到留學上千萬元的教育儲備金;上班族要憂慮三十年後退休時,據說至少一千六百萬才能頤養天年的鉅額退休金。夫妻雙薪加起來也不過八、九萬元月收入的小家庭,除了應付眼前的房貸、保母費和三餐,還要夸父逐日般地汲汲營營於一山高過一山的財務目標。對錢財的焦慮、煩躁和渴求,已成世紀末的風土病。
抽象符碼的魔力
一位在醫院工作十多年的上班族李小姐,八十六年初在朋友「不會理財就等著當窮人」的威脅慫恿下,壯起膽子去號子開了戶頭。她形容這半年來夜不安枕的理財經驗:「本來是買金融股的,看電子股一直漲就趕快搶進;後來聽說台幣要貶值,又趕快把股票丟了換美金……」。荒謬的是,平日連打一件金飾的念頭都不曾有過的李小姐,在前陣子黃金連創新低價位時,還在同事的攛掇下去開了黃金存摺。
一份存摺,幾條數字符碼,金融商品既不解饞又不保暖,離真實生活的距離何其遙遠?然而這些抽象符號卻又尖刻具體地操控著數百萬位像李小姐一樣的投資人的情緒起伏。只是,擁有股票、債券、美元、黃金等金融商品,真能提升安全感,保障致富的夢想嗎?近半年來亞洲骨牌般的金融風暴,匯市、股市的連番震盪,投資人是到了重新省思的時機了。
八十六年七月二日,在國際投機客連番狙擊下,亞洲「四小虎」之一的泰國宣布棄守匯市,改採讓市場自行決定的浮動匯率政策,引發了東南亞貨幣貶值風暴。截至十一月下旬,泰銖已從六月底的二十五.八八元兌換一美元,下挫到近四十元兌一美元,跌幅超過百分之五十。東南亞另三隻小虎──印尼、馬來西亞與菲律賓也無一倖免,幣值下挫的幅度都在三到五成之間。

匯市慘跌,股市也好不到哪裡。財政部證券暨期貨管理委員會副主委丁克華指出,過去十多年來的高度經濟成長,使得東南亞各國一直是國際投資客的最愛;估計當地股市的股票存量,高達二成到四成是握在外資手中。如今幣值大幅縮水,國外投資人為了避免損失,於是一窩蜂殺出持股,轉成美金匯出,股市的跌幅驚人。四小龍追隨四小虎?
近幾年來,東南亞四小虎在高成長的亮麗外表下,潛藏著高外債、高額貿易赤字、財政赤字,及生產力不振等危機,幣值撐不住隱然有跡可循。然而風暴不長眼,隔鄰的新加坡,儘管素以財政穩健、金融效率著稱,也儘管是全球競爭力評比的常勝軍,竟也難逃波及。截至十一月下旬,星幣已貶值一成多。骨牌效應下,和新加坡並列「四小龍」的台灣、香港與南韓,同樣籠罩在匯市腥風血雨中。
以台灣來說,在風暴未起前,憑著出口持續擴張、產業轉型成功、景氣維持榮景,台幣從任何標準評估,都絕無貶值的道理。無奈資金無國界,在區域金融緊密牽扯的情況下,不是單一國家可以關起門來獨善其身的。
七月至今,台幣貶值幅度已超過百分之十五,尤其韓圜從十月中旬成為最新的貶值標的後,台幣震盪的幅度空前劇烈,一天內的報價可以相差一、二元,幣值走勢和經濟實力已經脫節,許多官員學者都不禁傻眼。
「韓圜貶值,台幣不敢不貶,」宏砦q腦公司財務暨投資管理副總經理彭錦彬指出,東亞各國的產業模式都側重出口賺錢,而匯率貶值有利於出口產品在國際市場上以低價競爭。東南亞和台灣出口產品重疊的部份不多,加上許多台商的生產基地已經移往當地,因此東南亞貨幣貶值對台灣的衝擊不算太大。可是韓國不同。韓國的半導體、電子、石化塑膠及鋼鐵等,和台灣的強力出口產業很近似;若韓幣大貶,就會影響到台灣的出口競爭力。在各國都希望力保自家出口優勢的情況下,形成了「貶值競賽」。

形形色色的各種信用卡,只要輕輕刷過就可以購物;這類「準貨幣」泛濫,讓金融體系更為膨脹。(卜華志)
展望未來,韓圜跌勢猶未止息,各種揣測謠言滿天飛舞;而目前小龍小虎中,唯一還維持與美金聯繫匯率(和美元同升同貶,匯率始終盯緊美元)的港幣,在一面倒的東亞貨幣市場中已是鶴立雞群、獨木難支,恐將難逃國際投機客一波波的試探狙擊。港幣如果失守,以香港身居全球金融與大中華經濟圈資金調度中心的地位,對台灣的影響也不容小覷。一髮牽動、全球震動
隨著科技進步及現代金融體系的建立,由銀行、投信、各大基金、跨國企業集團等法人機構在電腦網路上構築的金融網,其綿密的程度,可謂牽一髮動全局,不僅涵括區域內的所有國家,也將股市、匯市、債券、期貨,甚至房地產等金融商品連成一氣,環環相扣。
以七月底才剛站上萬點大關的台灣股市為例,慶祝香檳還來不及痛飲,東南亞匯市風暴就逼臨城下。央行為了力守新台幣匯率,拋美元、收台幣,造成市場利率飆漲,等於是把股市的資金抽去捍衛匯市。結果三個月內,股市從萬點急轉直下,跌掉了近三成。
同樣的戲碼也在香港上演:十月下旬,港府的港幣捍衛焦土戰空前慘烈,不僅港股連番重挫,連遠在半個地球外的紐約股市都隨之崩盤,各國股市哀鴻遍野,演變成一場舉世撼動的「全球股災」。
在亞洲擁有廣大基金客戶的外資怡富證券投顧公司,其行政管理部副總經理楊璞指出,目前國際投信機構的投資組合,常以區域為單位,像是亞洲基金、拉丁美洲基金、大中華概念基金等等。當某一地區警訊傳出時,遠在萬里外的小額投資人無從判斷個別國家的經濟體質好壞,在減低風險的考量下,投資人會傾向於乾脆把資金從這個地區抽走,移往更安全的地方。
對實際操盤的基金經理人來說,為了因應龐大的贖回壓力,在跌勢初起時,就必須多賣股票、轉持現金,結果引發了誰都不願見到的「助跌」效應。再說,一片崩跌聲中,即使台灣股市的情況相對樂觀,基金經理人也只有先獲利了結,來弭平在其他股市產生的虧損。

在電子金融的世界中,金錢成了無實體的變形蟲:今天席捲美國債券市場、明天又投入東歐匯率炒作,只消一下「指」令就可以「乾坤大挪移」、難以追蹤。(卜華志繪圖)(卜華志繪圖)
「金融操作以獲利為唯一目的,無所謂道德不道德,也無所謂對兢兢業業的個別國家或個別企業公平不公平,」丁克華點出金融世界的現實與無情。「虛擬金錢」的黑洞天地
回顧這段長度、深度和廣度都前所未見的金融大地震,面對「時代週刊」形容的「醜惡新情勢」,許多人心裡都不免浮現疑問:這競相逐利的金融世界,究竟是哪裡出了問題?金融泡沫起起滅滅,又有什麼意義?
美國專欄作家考茨曼在其著作《金錢之死》中,形容藉由電子網路、以接近光速的速度流竄全球的「百萬位元組」金錢,已經失去了傳統金錢的意義;管理大師彼得.杜拉克更指出,「虛擬金錢」不具備實質經濟功能,人們並不是根據日常生活的實際需要,如投資、生產、消費、貿易等,來進行金融產品的買賣,因此市場供需法則已然失靈。許多無從解釋的價格震盪,說穿了純粹是世紀末人心貪婪、虛妄與躁動的投射。
這些洞見,對照目前的失控混亂,似乎正相吻合。
更進一步分析,政大財務管理研究所教授林炯垚指出,在傳統經濟學中,每天孜孜矻矻,從一點一滴生產中累積價值的「真實經濟」,和不事生產、只藉由資本重分配以逐利或避險的「金融經濟」,「本來應該是雙蝶比翼、形影不離,可以彼此驗證的,」無奈目前卻是兩者背離,漸行漸遠。
同樣的,正如央行總裁許遠東所形容,「產業經濟是根,金融經濟是枝葉。」然而厚植根基很難立見收益,一般人轉以嫁接枝葉的方式營造繁榮假象。結果蔓枝冗葉無目的地亂長,成為經濟之癌;一旦風暴來襲,不但拖累根基,嚴重時還會連根拔起,使多年的辛勤毀於一旦。
尤其無奈的是,當各國政府才開始正視金融怪獸的猙獰威脅時,它的強勢與對實質經濟的操控,卻已大大超乎世人的想像了。
「金融經濟」與「真實經濟」,從各自掌控的金額大小,強弱立判。

在膨脹的金融經濟面前,「真實經濟」日益失血渺小。農夫辛勤耕種、勞工努力生產,所換取的利潤和金融暴利相去甚遠。(卜華志)
以八十六年七月人氣鼎沸的台北股市為例,在短短二十六個交易天、七十多小時的交易時數內,台北股市總共成交了價值約五兆一千多億元的股票,相當於我國中央政府四年多的總預算(八十七年度約為一兆二千餘億元)。也就是說,四年內中央政府所有的外交、交通、教育、國防等林林總總的支出,可以在這七十多小時內輕易買賣轉手。如何「製造」金錢?
錢潮在股市洶湧,勾動著市井小民的焦躁和憧憬,於是更多人把錢投進這電子黑洞裡一搏運氣,讓金融怪獸更有反噬危害的能量。而股市只是金融活動的一小部份,匯市、債券、期貨,以及不斷推陳出新、一般人根本搞不清楚的「衍生性金融商品」,在在吸引著投資人的狂熱投入。
以匯市來說,丁克華指出,「一九七○年代,全球的外匯交易量,是實際進行跨國貿易需求的六倍;到一九九○年代,這個數字已暴漲為五十倍!」
「六○年代以前,世界經濟是生產掛帥,只要能製造出商品,就可以賺錢。七○至八○年代,在產能不斷提升下,生產利潤變薄,取而代之的是行銷掛帥,掌握品牌和通路成為致勝關鍵,」丁克華進一步以全球趨勢做說明:「現在競爭激烈,生產和通路的利潤都薄了,只剩金融操作的豐厚報酬最能讓人心動。」
金融操作還有許多便利,因為存摺上的數字無實體,搬動只在彈指間;而越來越方便的借貸──信用貸款、融資(繳交一定成數的抵押金額就可以借錢買股票)、融券(先向證券公司借出股票來賣,等到期時再將股票補回去),更使許多人習慣拿十元本錢做百元生意。
在《金錢之死》中,考茨曼以銀行貸款為例,來解釋金融擴張的方式。譬如甲銀行收了某位客戶的一百元存款,扣除政府規定的現金準備(台灣平均約為百分之八),它可以再貸出去九十多元;這筆錢在市場輾轉流通後又存入乙銀行的另一個戶頭;乙銀行再依同樣比例貸放出去……。只消如此存放兩次,原先的一百元在帳面上就已膨脹為二百多元,同樣的過程還可以一直衍生下去。

一旦金融泡沫萎縮,同為金融投資標的的房地產往往首當其衝,千萬華廈也落得荒煙蔓草、無人聞問。(卜華志)
這麼多因借貸而「製造」出來的錢,讓投資人能夠預支各種奢華──股價和匯市交易可以一飛沖天,房地產可以倍數上漲,營造出海市蜃樓般的繁榮假象。但金融的高擴張與高流竄特徵,必然會大大增加這片領域的不穩定性;換句話說,如果全球來一次「清算」,每個人、每家企業的各項借貸都必須當下償清的話,金融巨獸將立刻萎縮成小老鼠,繁華幻景也將轉眼成空。操控「雙率」,引發投機
探究金融世界的不穩定之謎,或許可以推溯至一九七一年。那年八月,美國總統尼克森迫於外債高築,美金幣值無以維持,宣告放棄「金本位」,原本行之多年、三十五美元可以兌換一英兩黃金的關連,就這樣被斬斷。金錢的價值和原本依附的實體脫離後,究竟該如何衡量?各種貨幣間的匯兌關係又應該怎樣換算才合理?長年釐不清的疑惑,為日後全球匯率的震盪起伏埋下了伏筆。
由於匯率不穩,為了調節匯率、避免暴升暴跌,各國央行又祭出利率為武器:藉提高利率、吸引資金流入來守住幣值,或是藉降低利率來抑止升值。匯率、利率「雙率」像走鋼索,要戰戰兢兢才能保持平衡。
而一國利率的變化更會牽動所有的資源配置:利率太低,錢在銀行留不住,會流到市場上來引發通貨膨脹;利率太高,又會使企業貸款的成本提高,造成經濟不景氣,因此升跌幅度總是令各國央行傷透腦筋。
「雙率」的波動,不管是對要隨時換算匯率以計算進出口成本的企業經營者,還是靠利息度日的退休老人,都是心頭的牽掛,使他們的焦慮感大大升高。然而這些波動卻正合投機客的胃口,憑著對市場的敏銳嗅覺和運氣,即使是微幅的起伏震盪,也是他們上沖下洗、賺取差額的好機會。

永難饜足的錢財渴望,使投資、理財成了現代人的「必要之惡」。如何在錢潮來去間仍保有豐富人生,是每個人必修的功課。(邱瑞金攝)(邱瑞金攝)
說來弔詭,市場若要充分運作,還不能沒有「投機」存在。台大財務金融研究所教授邱顯比指出,「投機」的英文原意是「猜測」,不管利率、匯率、股價還是國際上的各種大宗原料物資,在目前的價格水準和它「應有」的水準間,往往都存在著落差。能看出落差所在,並正確預測走勢的人,就可以獲得利益。從這種觀點來看,「投機」是一種市場潤滑劑,讓大家更有誘因進入市場,也讓某樣商品的價格能更快地反映其「真實價值」,使市場更有「效率」。國際投機客的黑手?
危險的是,「真實價值」往往是抽象、甚至根本不存在的。以泰銖來說,早在八十六年二月及五月,泰銖就在國際投機客看貶放空下承受過貶值壓力,但當時許多經濟學者都支持泰國的官方說法,認為泰銖並沒有高估、泰國有足夠的實力支撐其幣值。若不是投機客無端掀起波瀾,緊咬不放,泰銖或許可以逃過一劫,東亞的金融風暴也無由發生。
林炯垚指出,投機客最令人質疑的是,他們先進行「摜壓」、「放空」動作後,再藉著國際媒體或跨國金融機構放話,無異是一種「內線交易」。他透露,在台幣貶值前約一星期,就開始有人在網路上散放台幣將貶的消息,加深了大眾的恐慌,最後果然驗證了網路上的預期、或說是「呼籲」,給人一種「彷彿背後有一致性的操控」之感。
這類疑點,在資金無國界,百萬位元組金錢在彈指間就能挪移的情況下,要想釐清非常困難,需要各國緊密合作,包括資金往來的帳目透明化等等。再加上投資和投機一線之隔,動機很難區分,更增加了查緝的困難。
不論動機為何,林炯垚指出,一旦有大型機構放話,資訊本身就有很強的暗示效果,結果個人的「猜測」(或惡意的扭曲)一傳十、十傳百,演變成市場一致的預期。當市場因為恐慌而出現一面倒的盲動力量時,任何人都使不上力,只有等著收拾殘局了。集體歇斯底里?
不幸的是,恐慌、盲動,正是金融經濟的一大特徵。考茨曼在《金錢之死》中就點出,百萬位元組金錢在全球各地挪移轉手,而傳遞這些數字的電子網路是極端「神經質」的,任何風吹草動都可能引發一陣歇斯底里。彼得.杜拉克也認為,比起一分錢一分貨的傳統金錢,「虛擬金錢」本質空洞,因此更容易受到謠言及意外事件的影響而波動。
以十月二十七日的紐約股市崩盤為例,邱顯比指出,美國股市的大多頭已經走了十年,從五千點、六千點、七千點一路走來,很多人其實早已提著一顆心,隨時準備逢高賣出、落袋為安。只是看到前面那些膽子小、太早出場的人都少賺了一大段行情,因此始終下不了決心。
正巧這個時候,一九八七年「黑色星期一」的十年輪迴說甚囂塵上,加上東南亞股市、匯市暴跌,促使眾多投資人下定一個「賣了」的決心。同樣的心理在市場內激盪,形成震耳欲聾的共振,才導致紐約道瓊工業指數暴跌五百多點。換句話說,儘管美國目前的經濟情勢一片大好,遠勝於十年前的低迷,但在市場恐慌情緒蔓延下,不理性的盲動竟使得「末日預言」弄假成真。
不可思議的是,正當全球股市因紐約暴跌而驚慌失措時,第二天紐約股市居然大漲三百多點,彌平了前一日跌幅的六成。更劇烈的暴起暴落也發生在香港股市──十月二十八日先跌掉百分之十三.七,第二天又漲回去百分之十八!這種任何股市名嘴都無法自圓其說的瘋狂走勢,似乎真的只能用「集體歇斯底里」才能解釋。
虛擬世界,吃人世界?
然而,既是歇斯底里,莫非可以看作一場惡夢,夢醒就雨過天青了無痕,彷彿什麼事也沒發生過?對載運億萬金錢的電子網路來說,是的;但對數以百萬計、因恐慌而拋售的個別投資人來說,卻可能造成無法彌補的實質傷害。
在公營電信單位上班的張先生就是一個例子。因為聽信第四台股友社的慫恿,張先生在八月間台北股市九千多點時進場,用整整五年辛勤工作的積蓄,以一百五十多元的高價換來六張台積電股票。十月中旬台股大跌,眼看就要跌破七千點關卡時,自認「心臟沒那麼強壯」、只求趕快從連日驚嚇中解脫的張先生,以一百二十餘元的價格賣出股票,一年省吃簡用的積攢就此泡湯。
「幸好自己存款不多,損失也有限,」張先生還安慰自己,不像隔鄰楊老師把退休金四百萬通通丟進去,從笑逐顏開到愁雲慘霧,短短幾個月損失已上百萬。一輩子安份老實的她受不了老公兒女的埋怨,已幾近崩潰邊緣!
金融市場是吃人市場嗎?身為國內證券期貨市場的管理者,丁克華並不同意。近幾年來,在國內外一波緊似一波的催化下,台灣金融市場正朝著多元化、自由化與國際化的大方向加速前進。譬如八十五年台股指數期貨在新加坡SIMEX市場推出後,拖延多年的「期貨交易法」終於通過,丁克華雖深知期貨操作的高風險與高失敗率,但與其讓台灣商品被國外市場炒作,不如自己加入戰場,掌握主控權。
在證管會的籌劃中,台北股市的市場深度和廣度也將大幅提升,將來凡是通過審核的外國公司,都可來台發行TDR(台灣存託憑證)甚或原股掛牌上市,讓國內的投資者有更多元化的選擇。妄念未除,別闖金融世界!
丁克華認為,金融交易固然有其虛妄與投機的一面,也可能導致無數投資人傾家蕩產,然而,主其事者「不能從個別投資人的角度去考量,而要以國家資源的配置效率來考量。」他指出,在自由開放的市場中,資金自然會往有競爭力的地方去,譬如高獲利的高科技產業會受到投資人的青睞,而績效不振的企業或產業就自然遭到市場淘汰,使得資金的利用更有效率。
再說,隨著投資人的程度提高、歷練豐富,自負風險並享有較高利潤的「直接金融」行為,在歐美先進國家的比重都越來越重;股票、債券、基金、甚至期貨,都已是上班族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反倒「間接金融」(例如銀行存款任憑銀行處置,存款人全無風險,也沒有額外利得的金融行為)日益萎縮。
「世界的趨勢如此,不可能反其道而行,」丁克華表示,一般人固然可以選擇心如止水,不去徵逐帳面上的數字遊戲,但如果金融世界持續擴張,金錢的價值可能變薄,單靠微薄儲蓄將難以度日。
這樣說來,世紀末的人們,終是無法自外於詭譎無理性的金融世界?答案或許是無奈的肯定。然而,面對摻雜太多貪婪虛妄的市場,惟有能保持澄清觀照,破除妄念的人,才有較大的勝算。
持此觀點,邱顯比指出,金融操作本身不是壞事,但必須秉持平常心與理性,而理性則來自知識與了解。譬如股票本就是一種需要長期投資才能看出效益的金融商品,只要投資人不奢求一夕致富、不受短期震盪影響,以績優股票為標的,長期下來多半能有不錯的收益。否則,時刻牽掛、殺進殺出,股票一支換過一支、金融商品一種換過一種,結果錢沒賺到事小,還賠上了人生。
在疑惑猶存時,不妨回味一下哲人的智慧。在《先知》中,紀伯倫質問人們,「什麼是匱乏的恐懼,豈不只是匱乏的本身麼?」他又說,「當井水滿溢時你仍害怕口渴,這渴豈不是不可解的麼?」
無有恐懼、無有奢求,現代人的理財觀照,就從這裡出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