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和自然在人的腳下，因而人常常忘了對大地和自然的謙卑」──李敏勇

九二一凌晨驚魂以來，災區的家破人亡、山河變色慘況縈繞在台灣每個人的心頭，加上餘震連連，媒體每天的報導都幾乎有新的狀況出現，傷亡人數、災區的醫療、衛生、道路斷絕、深山村落的災情、救災的檢討，政府與媒體的互批……，雖然和受災民眾的痛不能相提並論，但說這一兩星期來每個人都生活在驚恐、哀傷與憤怒之中也絕不是誇張之詞。

連篇累牘的地震相關報導、建言、反省、批評，從眼前的平面媒體，到耳中所聽的車上廣播，再到家中眼睛所看的電視、網路，災民的血淚、記者的辛勞、學者的憂心、十方大眾的痛心……，源源不絕地從各種感覺的通道中湧入心中，其中有不少極感人和發人深省的觀察與意見。

但不知怎地，詩人李敏勇的柔軟省思一直迴旋耳際：

「……人常常忘了對大地和自然的謙卑……」

詩人說的或許不是災變的直接原因，「謙卑」卻無疑是我們早已拋諸腦後的心態。對溫柔靜默的大地予取予求，更是五十年來台灣一心建設、發展下的盲點。

想想看，台灣在戰後的廢墟中重新站起來，從當年國民政府撤退來台，連公務員的薪水都發不出來；台灣一半的地方沒自來水、沒電，許多四、五十歲這一代人，兒時把布鞋放在書包裡到學校再穿，到今天台灣人前往世界各地「血拚」，在瑞士鐘錶店買勞力士買到店家昇起中華民國國旗！這樣巨大的變化，讓小時住過台灣、兩度來台講國家競爭力造成「波特」旋風的經濟大師麥可•波特一再豎起大拇指讚揚，也讓台灣人挺起胸膛高唱「愛拚才會贏」，這裡面有著我們埋頭苦幹的血汗和終於出頭的驕傲，賠上的卻是人的謙虛、溫柔、體諒這些讓人類社會之所以能夠進步、溫暖、雋永的傳統美德。濫砍、濫伐，開山、闢路、大種經濟作物的結果，也使得沉默的大地咆哮。一次次駭人的土石流難道還喚不醒我們的黃金夢？這次大地的怒吼是否會讓台灣人真的徹底反省，在經濟發展和環保生態間取得平衡，讓子子孫孫還能在這塊美麗的大地上永傳不輟？

台灣有太多的美好良善是我們不能或忘的。不久之前，詩人張香華就曾提到四十年前她少女時代的台北，圓山邊上的小溪清澈見底、游魚可數。我自己的母親也曾說過一個感人的故事：五十年前，母親幫人做衣服貼補家用，一位老太太送料子來做旗袍，母親不會上領子，做得亂七八糟，羞愧萬分，但老太太不但照付手工錢還繼續送料子來，母親輾轉打聽到底怎麼回事，原來老太太怕直接給錢會傷人尊嚴，所以以照顧生意的方式幫忙，她說：「他們逃難出來生活不易，我多做幾件衣服放著不穿也沒關係，」這件事母親一輩子都念著、想著這位素昧平生的本省老太太的體貼與善良。

台灣人熱情、善良、包容的特質在這次的大地震中也顯露無遺。政府、宗教團體、一般民眾整體的動員，真的是做到了「有錢出錢、有力出力。」「悲極無言說，做事就對了，」證嚴法師的一句話裡有著千萬人的愛心。即使是媒體的批判、民眾的怨言，也都是基於焦急、擔憂、憤怒，希望救援能快點到每一處受苦的災區，政府能詳細規劃重建的方案。

「九二一集集大地震」使得上萬的同胞失去了摯愛的親人和溫暖的家園，我們每一個人都有責任幫助受災者重建生活，也有義務省思，過去打拚五十年成長背後的創傷，為子孫的下一個五十年永續經營。只有如此，九二一受難者的血才不會白流，我們的淚也才有乾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