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古的歐洲人相信,大自然中所有不完美的屬性,最後都會進化成宇宙中最平衡、最完美的真金。煉金術於是成為皇家專有的秘器,神秘的煉金師竭力尋找一種傳說中,可將普通金屬轉化成真金的「點金石」。
點石成金的願望終難實現。見到晶瑩溫潤的中國瓷器之後,苦苦追尋點金石的煉金師,轉而探索造瓷的秘密……
她胸中的熱火在何等地狂燒!
她雙眼中的慾火又如何呻吟!
我將欣喜若狂,如果她關愛的眼神是朝我而來!
新的疑懼在我心中交戰:
誰是逼近的情敵?
一個中國瓷瓶。
這是一七二五年英國作家約翰.蓋的詩作。就像是珠圓玉潤的中國珠茶一到英國,改了洋名叫「火藥」;景德鎮的老師傅恐怕也萬萬沒有料到冰肌玉骨的瓷器,居然在海那邊有攪和曠男怨女妒心慾火的神功。
當然,也是這股對瓷器的沛然熱情,教歐洲人花了數百年的時間,苦苦追尋瓷器的秘密。

(上)十七世紀歐洲人慣用的錫釉陶器。(鄭元慶)
神秘的歐洲天問
早在十五世紀,威尼斯煉金師已由阿拉伯人處學製軟瓷,但脆弱易碎,不足為取。十六世紀翡冷翠知名的麥第奇家族也曾經揉合砂石、玻璃、石英等原料,試圖仿造中國白地藍花的萬曆青花瓷器。可惜燒出的軟瓷不但氣泡多,外形也多在燒窯過程中扭曲變形了。
直到十六世紀末,還有人以狐疑的口氣表示,希望能了解瓷器究竟是怎麼回事,因為這種包括偉大領主、珍奇鑑賞家在內,都還不明究理的東西,已經不只在異端王子之間流傳,也上了教皇領主的餐桌!
對這些帝王教皇而言,神奇珍稀並不少見。當時歐洲王室還流行將鴕鳥蛋鑲成杯子使用,並且斬釘截鐵地相信它是鷹首獅身的異獸之蛋。但是,盛著瓊漿玉液的美麗瓷器,究竟是什麼做的呢?這個十六、七世紀的歐洲天問,困擾了多少帝王與天才發明家。
就像對於其他的東方事物,「中國通」祖師爺馬可波羅發表了第一個說法。

(下)清代青花貿易瓷。(歷史博物館提供)(歷史博物館提供)
蛋殼貝類加骨灰
馬可波羅遊記中記載:中國人收集一種特別的泥土,似乎是一種礦土,然後堆疊成山,讓它風吹日曬雨淋,經三、四十年,不可動它。然後才能用來捏塑成各式器皿,再繪上適合的顏料,最後送進烤箱燒烤。
除了堆泥時間略為誇張,曾經旅遊中國的馬可波羅此說雖不中,實亦不遠矣。問題是,這種「特別的泥」,又是什麼?怎樣才能讓燒出的器皿瑩潔堅硬如瓷,又不變形?
比起其他想像力豐富的天才,這位「大說謊家」其實一點兒也算不得浪漫。
英國牛津艾須墨林博物館東方部副館長奧利佛.英匹教授表示,中國瓷器的瑩潔,最初讓歐洲人將之與蛋殼或骨灰聯想一處。
十六世紀中葉,有人信心十足地聲稱:由東方引進的瓷器,顯然是地底生成的「某種汁液」做成的。另一種說法則以為:瓷器是由蛋殼與某種貝類,磨成粉末,再調水成型、深埋地底,一百年後,瓷器「出土」,就可以上市啦!

這是英國陶瓷作坊集中地司大福郡的老窯址。(鄭元慶)
歐洲日用,棕黃粗陶
浪漫派的偉大臆測不足成事,十六世紀歐洲最強大的君王,也收藏中國瓷器的西班牙國王菲力普二世,據說還曾派人到中國尋求造瓷秘方,結果不了了之。
中國瓷器的潔白、輕薄與堅硬,仍是不可思議的世紀之謎。
到了十七世紀初,終於有人提供了接近謎底的說法:瓷器的做法應當接近歐洲軟陶「馬約里卡」,但以不同原料燒成。
什麼是「馬約里卡」?當時的歐洲人又習用什麼樣的器皿?
荷蘭德爾福特皇家陶瓷公司總裁寇斯特表示,十六世紀下半葉到十七世紀,荷蘭人和其他西歐國家所製造的陶器,在技術上承襲義大利棕黃胎身、外上透明鉛釉以防水的「馬約里卡」陶器。它底敷鉛釉,胚燒後再上錫釉變成不透明白底,經二次燒窯,可畫上各種明亮的色彩。
「可以想見,當晶瑩質堅、花色美麗的明代青花出現在歐洲時,馬約里卡市場首當其衝」,荷蘭荷寧漢博物館典藏部主任約賀博士也指出,當時荷蘭大大小小的作坊有的改燒壁磚、有些倒閉了,也有些索性開始仿燒青花瓷器。

英國威氏作坊陳列室中展示傳統燒窯方法(右)以及傳統窯廠不可或缺的救火車。(張良綱攝)(張良綱攝)
費恩斯軟瓷仿冒青花
大約在十七世紀二○年代間,有些作坊在不斷的實驗中,發現一種胎土可以燒造較薄的陶胎。如果以不透明的錫釉代替鉛釉,還可以接近中國瓷器的潔白效果。歐洲人將這種陶作稱為「費恩斯軟瓷」,在錫釉白地上畫琺瑯藍彩,經過二次低溫燒窯,看來就像是中國青花了。
在歐洲普遍流行的費恩斯瓷中,最富盛名的要屬荷蘭的德爾福特軟瓷,不但風行十七世紀,至今仍是觀光客到荷蘭必定光顧的名產之一。
德爾福特是荷蘭海牙附近的一個小鎮,也是十七世紀荷蘭陶器作坊的集中地。德爾福特軟瓷出現的時機有如天助,當時正是明末清初,中國戰亂頻仍,景德鎮一度關閉,瓷器進口量自然大降,到了一六五○年左右降到谷底,許多作坊於是都投入生產仿造萬曆外銷瓷(克拉喀瓷)與明清交替瓷風格,以填補市場空檔。

德國艾馬連堡廚房中滿飾德爾福特瓷磚。這樣的裝飾當時在歐洲王室極為流行。(鄭元慶)
德爾福特首創中國情調
「當時的陶匠仿造得唯妙唯肖,從遠處看幾可亂真」,寇斯特先生在德爾福特陶瓷博物館裡指出,它們在當時的市場上風光十足,後來還逐漸從明式青花的仿作跳脫出來,發展出自己獨特的風格。
德爾福特起初試在瓷片以及其他器皿上裝飾穿著奇異服裝、拖著小辮的中國小人,後來又設計出各式各樣的「中式」景物。最後它更加自由奔放,發展出半中半西的獨特紋飾與造型,其中又以青花鬱金香瓶最富代表性。
它的外型像一座中國瓷塔,層層相疊,每層都有數個插花孔,每個孔可插「一」朵鬱金香。
荷蘭在十七世紀時由土耳其進口鬱金香,當時被商人炒作得極其昂貴;不難想像,此瓶結合當時最稀奇的兩樣東西,該是多麼時髦富有的尖端產品!而三百年後,鬱金香與德爾福特藍白瓷這兩樣當年最富異國情調的東西,在今天卻都成了荷蘭的國家象徵。皇家德爾福特陶瓷公司至今生產以傳統手工製作、富東方風味的軟瓷。

查理三世在一七五九年由那不勒斯到西班牙為王,還帶走了瓷器工廠,命名「中國」。阿藍輝斯行宮顯然顛覆了瓷器屋的傳統概念。(鄭元慶)
神奇曼妙的東方樂土
約賀博士認為,如果要說德爾福特瓷是歐洲中國情調風格的先鋒之一,並不為過。當年,它的「中式」紋飾不但風靡荷蘭,還外銷歐洲。
這時候,歐洲也正瀰漫著一股中國熱,法國路易王朝仿中國皇帝春祀,哲學家言必孔子,政治家引進中國的文官制度,經濟學家熱切討論中國的重農主義,中國文學作品也被譯介到歐洲。
隨著茶葉與瓷器貿易的不斷成長,歐洲人的日常生活似乎也無處不中國了。中式傢具、中國壁紙、中式庭園建築,都充斥於豪宅巨邸。室內設計者、圖樣專家則汲汲營造他們想像中的瓷器故鄉、天堂樂園。
歐洲的陶瓷製作者,當然也忙著選擇時人認為最能代表中國的元素,在器皿上隨機組合起來:瓷塔、傘蓋、龍鳳、沉思中的哲學家皇帝、頑皮的獅子、屋角上翹的建築、繁花似錦的庭園……。
這個神奇曼妙的東方樂園,與路易十五時代風行歐洲、輕颺嬉樂的洛可可藝術風格巧妙結合,創造出一個藝術史上中西合璧、奇異獨特的「中國情調」來。

線條誇張、色彩明亮的典型德國邁森圖樣。(鄭元慶)
歐製青花,攪和市場?
這種充滿異國風味和想像力的裝飾,不但滿足了歐洲人對東方未知世界的嚮往,對於不能負擔真正中國瓷器的中產階級而言,價位較低的費恩斯軟瓷也算圓了他們的瓷器夢。包括德爾福特在內的歐洲費恩斯軟瓷,仍以中國瓷器的「註冊商標」——青花為主,十七世紀中葉康熙以後的粉彩、鬥彩,和日本伊萬里彩瓷傳入歐洲後,歐洲軟瓷作坊也隨即採用康熙彩瓷的花色,和仕女、嬰戲等主題。
由於從中國或日本進口的彩瓷數量較少,費恩斯彩瓷則品類繁多、紋飾趨時,在市場上大受歡迎。
由今天的眼光來看,當年歐洲人有志一同地模仿中國瓷器,擾和市場,是否有魚目混珠,大開「仿冒」濫觴之嫌?
「當時的歐洲人的確很想模仿中國瓷器」,英國史玻德陶瓷公司駐廠歷史學者寇布瀾先生指出,像英國伍斯特陶瓷廠,當年連商標用的都是橫七豎八的「中文字」。軟瓷上的青花紋樣雖然唯妙唯肖,但質地與真瓷的雪白胎身、透明釉質、清脆的聲音,不可同日而語。「絕對不可能在市場上混淆消費者」,他強調,這只能說是時之所趨,歐洲作坊在市場上提供另一種較便宜、花色較多的選擇。

趺坐而笑的「布袋和尚」幾成中國情調基本語彙。
誰開「仿冒濫觴」?
說來有趣,根據約賀博士的研究,當年真正精於「仿冒」的,竟是中國人。
由於歐式中國情調行情看俏,機敏的歐洲商人於是以此為範本,也向中國訂製。荷蘭荷寧漢博物館就有一對中國製造的鬱金香瓶,無論造型、紋飾都是典型的德爾福特樣式,「連瓶底AK字樣的畫師名號,都照燒不誤」,約賀博士表示,荷屬東印度公司檔案中,載往東方的商船上有不少德爾福特瓷,恐怕都是用作仿製模本的。
後來,大量的歐式實用真瓷,由廣州輸入荷蘭,以低價出售,費恩斯軟瓷無法抗衡,生產還因此走了下坡。
整個十七世紀,德爾福特在費恩斯軟瓷中領先群倫、獨具特色,卻仍然沒有燒造出質堅胎薄、完全防水的硬瓷來。不過它曾經成功地燒出胎質堅硬、不上釉的朱泥硬陶,並模仿宜興陶壺的樣式,生產茶具。
事實上,這種朱泥硬陶,已經接近高溫燒製的瓷胎本質了。但是真正的瑩潔白瓷,還要等待另一種溫度來牽成。

布袋和尚牆飾版本。(鄭元慶)
傾國傾城,瓷痴國王
十七世紀末葉,德東薩克森國王奧古斯都愛瓷成痴。
他不惜傾國傾城,來增色東方瓷器的收藏。
傳說在他第一年掌政時,就花去了十萬德幣買瓷,又曾經瘋狂地以一整個薩克森精練的軍團,換取普魯士王的四十八個瓷瓶。據說這組知名的「軍團」瓷瓶,如今尚存德東德勒斯登博物館。
為了國王新購瓷器而上漲的稅收,論者譏評「比他私生子的成長數還驚人」;後者有案可查者,有三百五十名之多。這就難怪他的大臣們稱中國為「薩克森人的放血碗」了。歐洲每有東方瓷器新貨入港,國王欣喜若狂,大臣們卻股慄欲顫,有如大難臨頭。
是可忍,孰不可忍。他的近臣徹思豪森是個業餘煉金師,左思右想,他以為只有兩種方法可以解決這棘手的現況:一是如果有人有本事點石成金,就可以放手供皇上儘著買瓷;另外就是釜底抽薪、根本解決——找到造瓷的秘密!

「中國情調」:一團毫無章法的裝飾?(鄭元慶)
煉金師成了摶泥匠
歐洲的迢迢造瓷路,始終與煉金術相連,其來有自。中古以來,歐洲人不但相信天地間的元素終會進化成完美的真金,也相信寶石亦可精練而成。準此原則,質地精純、晶瑩堅實的中國瓷器,一定也是天地間一種完美的寶石:鐵杵磨成繡花針,一定練得。
徹思豪森花了十年以上的工夫,做了一連串的實驗;為國王買瓷的金沒煉成,造瓷的秘密,也還在雲深不知處。
其實就在德東薩克森隔鄰的普魯士王國,也有一位優秀的煉金師。他看到皇室財政困難,亟思跳槽。奧古斯都聞訊派出大軍,在邊界浩浩盪盪護送他到德勒斯登,提供所有的器備,讓他繼續專心煉金。沒想到遠來的和尚壯志未酬,還落得鋃鐺入獄。
煉金不成,瓷痴國王索性把他關在實驗室裡,與徹思豪森一同尋找造瓷的秘密。心灰意冷的煉金師在門口自嘲地掛牌宣告:上帝創世者已將煉金師變成了摶泥匠。

沉船上的偷渡客?這是一對被懷疑是用作仿冒藍本的邁森小像。(鄭元慶)
歐洲第一件真瓷
上帝摶泥,創造了愛瓷成癡的薩克森國王:而這摶泥匠保德格,居然真的創造了歐洲第一件真正的瓷器。
他先就德爾福特朱泥硬陶的經驗,改進窯的構造,調出更高的溫度,燒出了類似宜興質地的紅土Z器,可惜與皇上朝思暮想的瑩潔白瓷仍有距離。
西元一七○八年,波格終於成功地找到近似高嶺土的瓷土,燒出了第一只白色硬胎真瓷。奧古斯都龍心大悅,隨即在三年後成立皇家薩克森瓷器廠,這就是今天德東古城德勒斯登十二哩外知名的邁森瓷器廠。一七一一年,他們又找到了一種更好的胎土,於是歐洲第一次造出了高質地的真瓷。
不出幾年,邁森開始大量生產潔白質佳的硬瓷。儘管當年造瓷的秘方,就像今天核彈機密一樣不可洩漏,製瓷的秘訣還是隨者邁森工匠的潛離,到了維也納、丹麥、聖彼得堡,逐漸遍佈全歐。但邁森毫無疑問仍居領導地位。

「此間國土既富,遇西洋貨物,每不惜厚資,故吾人樂與為市也」?圖為威基伍德九世來華展售浮雕玉石器。(張良綱攝)(張良綱攝)
邁森版「中國形象」
邁森瓷器領先群倫的原因,除了歷史地位,更因為她有一群優秀的設計師。為了與市場上的中國瓷器競爭,邁森也開發了許多「中國情調」的嶄新設計。其中最受矚目的,是用明亮的色彩加上描金,把中國人物與建築按器型誇張地拉長四散,展現了設計者強烈的個人風格與中國樂土的幻象。
邁森的一般器皿,則以奇豔的花朵為主。剛由中國與日本傳來的彩瓷裝飾,加上仿自中國工匠最愛用的菊花、牡丹、芍藥,足叫植物學家也眼花撩亂。值得提醒的是,當時這些花種還沒有引進歐洲,看在歐洲人眼裡,她們還是馬可波羅式似幻似真的奇花異卉呢。
此外,邁森的瓷器小像極富盛名。趺坐抱膝、咧嘴而笑的布袋和尚,幾成「中國情調」的基本語彙,廣為其他作坊使用。其他如優伶、小販、牧人、鳥獸、猴子音樂家等,琳琅滿目的瓷像,活龍活現地組成了一個邁森版的中國幻象。
她們隨著邁森或其他歐洲瓷器廠,進入歐洲人的廳堂餐室;這些圖樣也廣為應用在家具壁飾等所有工藝品上。耳濡目染之下,這樣的「中國形象」,也就深刻地印在歐洲人的心版上了。
式多奇巧,歲無定樣?
領導潮流的邁森瓷器在歐洲確立了重要的地位,約賀博士表示,十八世紀中葉以後,大量進口的中國瓷器不再稀奇,一些喜歡新鮮、追求時尚、搜求皇家瓷器的富有人家,開始把收藏由中國瓷器轉向德國瓷器。就像十六世紀中國瓷器一樣,這時候的歐洲人,要擁有邁森瓷器,才是領先時尚、有社會地位的象徵。
當然,不出幾年,中國製造的「德國式」、「邁森式」瓷器又大量回銷歐洲,賣給落後時尚一步的中產階級。「也有以真品姿態出售的,獲利就很高了」,約賀博士補充。
當瓷器的故鄉忙著大量仿造德國真瓷以獲利時,我們彷彿看到了歷史正向一個充滿創造活力的時代依依告別。
時代的確變了。在烏拉山的另一邊,十八世紀末葉的歐洲,浸淫在一片革命熱潮與人權宣言的沸騰氣氛下,尋找國家民族與個人的定位。
一團毫無章法的裝飾?
這時候,大衛「馬哈遇刺」的莊嚴簡潔、德拉誇「自由女神領導人民」的激越凜然,取代了瓦都、布雪筆下夢幻般的優柔歡樂;與洛可可末世風格結合的中國情調,顯然已經不合時宜了。
而那個與瓷器同名的中國,隨著歐洲工業革命的發展與擴張、平衡貿易的爭議時起,在西方人的眼中,也不再是哲學家皇帝統治的天堂樂園,反而成了一個難以溝通、不願改變的老大帝國。連風靡歐洲百年以上的「中國藝術」,也在法國百科全書中被定義為:「一團亂七八糟的裝飾、互不相關、全無道理可言」。
這個定義顯然與文人山水,或凝練的宋瓷無涉,甚至與任何一個時代的「中國藝術」都難相關。這裡指的毋寧是歐洲人親手營造出來的「中國情調」,一樁過去充滿嚮往、無法理解,現在又不屑於理解、而看來分明荒謬的歷史意外。
表現在瓷器的製作上,從十八世紀下半葉開始,英國威基伍德陶瓷廠,走出了一條完全不同的路。
穿上新古典外衣
威氏作坊起初也像歐洲大部分的陶瓷廠一樣,仿造中國紋樣與造型,但威氏精準的時代嗅覺,很快就讓他舞弄起新的時潮尖峰。
「賈斯帕」原是一種玉石,歐洲真瓷之父波格,曾經用來形容他所發展出的朱泥硬陶。十八世紀末葉,威氏作坊推出仿古希臘陶瓶式樣的無釉硬陶,並在其上裝飾玉石般的希臘神話浮雕紋飾,就稱作「賈斯帕」。
這個創舉,使得威氏瓷器上承歐洲造瓷傳統,並與當時崇尚希臘羅馬精神的新古典主義浪潮巧妙結合,更使得這種浮雕玉石器至今仍是英國的傳統象徵之一。
面對充滿「異國情調」的威氏浮雕玉石器皿,我們很難將她與瑩潔的「瓷器」聯想在一起,更找不到一絲「中國」的影子;如果非要從藍白兩色中追緬明代青花的芳魂,也相當牽強了。
到英國學造瓷?
西元一七六七年,因產品暢銷而意氣風發的威氏作坊創始人喬賽亞.威基伍德寫信給友人大談經營之道,並戲言:「你不覺得很快就會有中國人來跟我們學造瓷的藝術?」
三年前,一則合眾國際社發自北京的電文表示,「中國大陸的陶瓷業者,已派遣多組人員至海外尋求先進的技術。他們希望在一九九五年左右,能達到德國和英國等先進國家的水準」。
一九九五年是喬賽亞.威基伍德逝世兩百周年紀念。近年來亞洲新富早就吹起了歐洲風,威基伍德九世已經三度來台,促銷象徵「英國典雅氣質與優秀傳統」的威氏陶瓷。在台展售會上,熱情的消費者排隊購買一般英國人也只能望之興嘆的奇貴瓷器,並熱切等待威氏親筆簽名的保證書。
如此看來,老威基伍德的那句戲言可能說得早了些,不過,他或許並沒有錯:瓷器的名字叫「中國」的時代,是過去了。
不是嗎?
〔圖片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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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碧輝煌的德國夏洛敦堡內,裝飾著琳琅滿目的康熙瓷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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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十七世紀歐洲人慣用的錫釉陶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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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清代青花貿易瓷。(歷史博物館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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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英國陶瓷作坊集中地司大福郡的老窯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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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國威氏作坊陳列室中展示傳統燒窯方法(右)以及傳統窯廠不可或缺的救火車。(張良綱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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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國艾馬連堡廚房中滿飾德爾福特瓷磚。這樣的裝飾當時在歐洲王室極為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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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理三世在一七五九年由那不勒斯到西班牙為王,還帶走了瓷器工廠,命名「中國」。阿藍輝斯行宮顯然顛覆了瓷器屋的傳統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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線條誇張、色彩明亮的典型德國邁森圖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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趺坐而笑的「布袋和尚」幾成中國情調基本語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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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袋和尚牆飾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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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情調」:一團毫無章法的裝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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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船上的偷渡客?這是一對被懷疑是用作仿冒藍本的邁森小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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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間國土既富,遇西洋貨物,每不惜厚資,故吾人樂與為市也」?圖為威基伍德九世來華展售浮雕玉石器。(張良綱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