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月好讀《也許你不是特別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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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 / 11月

文‧駱以軍 圖‧天下文化



⟨叛逆期,一道親子換日線 ⟩


曾經賴著你的那小孩兒不見了,這正是生命神祕的騷動與破蛹,

那意味著他們快要離巢,

去飛他們自己的天空了。 


所謂青春期的叛逆,可能是現代人當父母,要過的一道修羅橋。不過幾年以前,孩子還像毛軟軟的小動物,跟在你腳邊。你帶他到海邊、山裡、夜市、遊樂園,世界的任何場景前,伸手指告訴他萬事萬物的名稱。你對他說各種亂編的床邊故事,那裡頭的狐狸、狼、獾、孔雀、大象……,無論牠們是好人壞人,善良的奸詐的哀傷的懦弱的,他都睜大眼睛相信你說的,問你「然後呢?」彷彿你是無所不知、世界從你嘴裡源源不絕湧出的先知。

然後有一天你帶他去小學,看他怯生生加入那些和他一般的小人兒。放學時,你站在和你一樣的其他爸媽、阿公阿嬤、外傭之間,看著他精神飽滿跟著路隊走出校門。你感覺那像是你將他放在淺水礁岩讓他學習游水,你預想到有一天他會離開你,毫不依戀的游向廣闊的大海。而你,當然是伸手帶他站在那通向世界的練習起飛甲板的那個人。

這是不很久以前的故事。但有一道換日線,通常沒在這些新手爸媽的故事裡,那就是孩子的青春叛逆期。

我自己當然有自己叛逆期的故事:蹺課,打架,跟哥們混一起抽菸,到撞球店敲桿,或那個年代的冰宮鬼混,遠離父母的監視,學習外面世界的繁華、暴力、江湖情義,或弱肉強食的法則。但我們回憶這些故事時,它似乎就是一部啟蒙電影、成長小說,故事裡父母被我們甩到幕後,沒有對白,不太知道那時光他們的感受。因為等我們終於掙脫那內在荷爾蒙混亂、連自己都討厭自己的青春期,僥倖沒被社會升降梯那背面的機械碾碎,成為鬃毛豐滿的大人,父母通常也過了換日線,進入衰老的祕境。他們不太會去談,你曾經像在昆蟲變態期,那莫名其妙靈魂冒出稜角,也不是後來的這個你的,那叛逆期的幾年。

直到我們──當然都是無經驗可循的第一次,一路從小孩的守護者、陪伴者,甚或管理者,來到這個階段。啊,那真是百感交集的一個經驗。我猜所有的父母,過了這一坎,應該都會露出一種老鳥的淡定,見怪不怪了。

因為在這個章節的故事裡,你變成被孩子看不慣、對抗、想逃開、時時想發動細微衝突的,那個角色。你變成像保守黨政府,他不再相信你對世界的描述,不耐煩聽你的故事。很奇怪的,它像一個被遺棄的故事:過去十多年,你因為他,從你原本的生命角色剝離出來,你陪伴他們而變成會去兒童樂園、去動物園、去電影院看迪士尼動畫片的人,但這時他不想和你去任何地方了。你好像一個造化讓無數代人類繁衍,設定的那個孵養孩子、護他們經過柔弱童年期,但等他們一成年展翼,就裂殼飛走的乾枯蟬蛻。

於是,這些父母,終於體會到孩子叛逆期,種種滋味──曾經哭著找你、賴著你、在你身上滾來滾去的那小孩兒,不見了。他一見你就煩,你想關心他,立刻變成電視上演的那種囉嗦、落伍的爸媽。這時你開始想念,那初當父母就不再聯絡的年輕時好友,想找老同學聚一聚了。或幸運的,自己的父母若還健在,也開始想起,會變柔和的去探望了。它是一種難以言喻的細微傷害,但這個「坎」的動人之處就在於,遽失存在感的守護天使,他們會互相安慰,提醒這正是生命神祕的騷動與破蛹。孩子在某種意義上正離開你,但那意味著他們快要離巢去飛他們自己的天空了。我們當年也是這樣傷父母的心,才變成大人的。

 

⟨我希望你學習流淚⟩


我希望他擁有對情感的想像力,對因為擔心所愛而悲傷、哭泣,

這正是我想要他學習的。 


我的小兒子,從小愛從外面抓昆蟲回來養,蝴蝶、蚱蜢、蟋蟀、金龜子、竹節蟲,各式各樣。但這些昆蟲多半壽命短促,所以我們那個小公寓,常有這樣一小箱、一小箱的透明飼養箱,好像每日都發生著朝生暮死的情景。有天我在妻養開運竹的水甕,發現一隻剛變態成成蟲的胖蜻蜓從裡頭飛出。原來是小兒子去山上人家種海芋的水田玩,就捕撈了蜻蜓的幼蟲水蠆回來。也有過不知從哪兒抓來的螳螂,但必須去水族街買一整盒活的麵包蟲給牠當食物。那畫面頗噁心:飼養箱下面數百隻麵包蟲蠕動著,像搖滾轟趴的舞池,那隻螳螂在裡頭一段枯枝的上方待著,肚子餓了便敏捷爬下去,抓一隻扭動的獵物上來進食。

有一天,兒子們在臥房大喊:「爸鼻,麵包蟲叛變了,把螳螂扯下去分屍了!」我跑進臥室,看那飼養箱的底部,像監獄囚犯暴動。那些麵包蟲仍在劇烈的蠕動,而螳螂那翠綠舉鉗的神威身影,只剩下一些破碎的綠屑殘骸,在那瘋狂波浪上漂著。還有一隻麵包蟲,頂著那螳螂的臉殼,約略在啃後面的腦吧,像一個舞獅的孩童舉著大面罩。那景象真是恐怖。

也有帶他們去八里海邊,回來就偷偷裝了兩隻小招潮蟹。一隻沒兩天就死了,另一隻真是奇蹟,過了半年還活著,小兒子稱他「神蟹」。我每天餵牠碎肉或水果,幾天幫牠的飼養箱換水時,還要將那水加一些鹽。有一年,我押著兒子,我們開車把這隻命硬的螃蟹送回當初抓牠的沙灘。不知是否心理作用,我們把那小招潮蟹放在沙灘,牠不敢相信的停頓一會,然後快速拔腿,向海的方向狂奔而去,那裡有上千隻牠的同伴沙沙沙的呼喚牠吧。

也有養烏龜,三小隻養在水盆裡。之後全是我在幫牠們餵食和換浸泡了排泄物的濁臭之水。烏龜這種東西,完全沒有療癒互動的功能,牠們就是貪婪的吃你餵的飼料,然後排泄。我非常生氣,怒斥小兒子:「牠就是不該生存在這種狀態,你只想著擁有牠,但你已讓牠失去本來美麗自由活著的那種亮眼,牠們變得好醜。」原本我提議去瑠公圳旁放生,但是到了現場,發現水池裡約有三、四十隻牠們這種巴西綠蠵龜,非常大隻。應該是養到非常大了,養不下去,都來這放生。我們放下去,那三隻小烏龜一定就被吃啦。後來是給一位我妻子的學生收養。

有一次,養了一隻「中國火龍蜥」,養著養著,竟忘了自己有養這寵物,好幾個月沒餵食。有一次家裡大掃除,我在角落發現一飼養箱,裡頭那蜥蜴,趴在汙水中,還目光炯炯瞪著我。小兒子大喊:「神蜥!竟然還活著!」我們推斷,應是牠自己捕食飛過的蚊子維生。

他小時候,我會為這樣的事非常生氣,甚至有次大發雷霆,還K他的頭。「你這樣毫不在意人家的感覺,人家本來活得好好的,結果你因自己的一時貪戀,讓牠廉價的生,廉價的死。我怎麼會有你這種兒子?」主要我很怕,他長大後,若是這樣對感情的態度,那也會在愛情上,在權力關係裡,成為那種無哀憫不忍之人。 但他還是不聽。我們家有一魚缸,我在裡頭養了最小的燈管魚、孔雀魚、一些櫻桃蝦、一尾吃排泄物的琵琶鼠,以及有綠光盈滿的各種水草,在過濾器運轉下,是一個生意盎然的小宇宙。但有一陣,不知什麼原因,整缸的生態被破壞了。一開始是蝦全滅了,接著每天都有魚屍浮起,最後連那尾大琵琶鼠都翻肚死了,整個大浩劫。我太悲傷,也沒去把那魚缸整個清掉、重建。也是過了幾個月後,有天終於想還是把這死缸的水抽出,把底沙清洗一下吧。正弄著時,被一長形穿梭在沙裡的黑影嚇到。我咆哮叫小兒子過來看。原來是之前他和同學去山上玩,從溪裡撈抓的小泥鰍,帶回來偷放進我們水族箱裡。竟始終沒被我發現,兀自捱過大滅絕,長到那麼大!

一直到三年前他生日,我們被他盧得沒轍,一起去植物園後面那鳥街,買了隻鸚鵡雛鳥。這隻鸚鵡非常聰明,是我們用奶瓶把牠養成成鳥的。我們沒關著牠,也不願如鳥店老闆建議剪去飛羽,讓牠自由自在的在公寓中飛來飛去。那時期我在臉書寫了許多這隻鸚鵡的趣事。但終於有一天,這鳥兒從我們沒注意的紗窗窗縫鑽出去,飛了。那兩週,我們在附近巷弄抬頭尋找,喊叫那鸚鵡的名字,也在鄰里的公告欄貼了許多尋鳥啟示。但終於沒能找回。

那一陣,小兒子說起這鸚鵡就哭泣,我安慰他要學習失去,學習如果那麼愛的對象,牠渴望自由、渴望天空,我們也要學會讓牠去啊。但兒子不理我,傷心的哭著。我還想再勸,突然心裡想:「啊,這不正是我希望他擁有的,對情感的想像力,對因為擔心所愛而悲傷。這不就是我想要他學習的嗎?」

 

書名:也許你不是特別的孩子

作者:駱以軍

定價:300元

頁數:196頁

出版:天下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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