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二屆立法委員選舉中,出現一位名不見經傳、雙手持柺杖的候選人。有人說他是「犧牲打」,開票結果,他竟以台中縣第一高票當選。
自稱「跛腳博士」的徐中雄——是首位進入國會殿堂的殘障人士,能高票當選,自有他引人之處。
選後第十天,徐中雄仍在馬不停蹄地謝票。除了宣傳車繞遍整個選區,他還親赴工廠、樁腳、鼎力支持者家中,登門致謝。
一路隨行,見徐中雄所到之處,有人感動、有人訝異、有人欣喜,大家紛紛煮水泡茶歡迎。十天下來,徐中雄雖「看到茶就怕」,卻欣然接受鄉人的好意。當人們衷心恭賀「徐立委」高票當選時,他總是一再地說:「在立法院我叫立法委員,在台中縣我叫阿雄!」

競選總部成立當天,殘障團體紛紛前來加油打氣,還有許多人自願擔任義工,讓徐中雄夫婦士氣為之一振。(徐中雄提供)(徐中雄提供)
路是「走」出來的
主動義務來協助的台中縣「聲暉協進會」常務理事江俊明表示,徐中雄既無財團援助,也沒有派系支持,一切都是他手持鐵拐一步步「走」出來的。
一如他選舉文宣揭示的:「手撐鐵拐向前行,滿腔熱誠滿腔勤」,徐中雄走遍了台中縣廿一鄉鎮,連梨山都沒放過。因為長時間撐柺杖,腋下淤血,手磨破皮、流血、長繭……,還瘦了六公斤。
話說當初徐中雄是在「全家人都反對」的情況下,執意參選立委的。在家庭會議上,父親問「無財無勢怎麼競選?」;母親則質疑「何苦放棄安穩的工作,勞師動眾地投入複雜的選戰?」;連妻子都斷言他「個性率直、沒有心機,不利從政!」
然而,這位台灣少有的殘障福利哲學博士卻不為所動,「身為一個殘障者才知道健全的社會福利制度有多重要」,「弱勢團體需要專業的代言人」……,徐中雄以「捨我其誰」的決心,和絕不買票的保證,終於獲得家人的支持。

宣傳車謝票尚不足表達謝意,徐中雄以登門致謝來表達衷心的感激。(黃麗梨)
釣青蛙、偷木瓜
除了這次的立委參選,回首過往,從孩提時代的凡事嘗試、隻身出國留學到艱辛的結婚過程,都可以看到徐中雄那種「不服輸」的性格。
卅七歲的徐中雄是台中豐原人。兩歲那年,喪父,又不幸感染了小兒麻痺。六歲時,母親改嫁,然而繼父卻視他如己出,「若不是競選文宣寫出來,豐原街上沒有人知道他爸爸是繼父」,徐媽媽慶幸自己沒有看錯人,但遺憾的是,阿雄的小兒麻痺卻無法彌補。
為了幫助兒子早日能走路,徐媽媽毅然辭去了縣政府的公職,帶著阿雄四處求醫;還自己看書為阿雄做復健,每天馬殺雞,上、下午各兩小時。在葡萄棚下架兩枝竹竿,要阿雄穿著鐵鞋扶著一步步走……。原先像「美人魚」似在地上爬的阿雄,八歲那年終於可以拄柺杖走路。
在家人的照拂與儘量「以平常人待之」的教育方式下,雙腳殘障的阿雄雖然自知與別人不同,卻沒有什麼自卑感。徐媽媽笑說他從小好動,看到人家在玩,柺杖一丟就跟著玩,一天換洗五、六次衣服是常事。阿雄也沒有因為小兒麻痺就少惹些麻煩:釣青蛙、偷摘人家木瓜、掉進豬糞坑裡、偷偷跑去溪奡慦a、拿柺杖跟人打架……樣樣都來。
生性開朗、樂觀的徐中雄說,騎腳踏車、游泳、打乒乓球,都難不倒他。無法參加棒球隊,他就和左鄰右舍的孩子自組球隊,擔任捕手。「別人兩隻腳能走到的地方,我一樣能走到」,走得甚至比常人快的阿雄表示,他還可以撐柺杖在大甲溪的石頭上跳來跳去呢!

徐中雄經常到各殘障機構走動,圖為他到台中大雅鄉的信望愛啟能中心探視智障朋友。(黃麗梨)
殘障的是我,還是社會?
此外,念書對徐中雄而言,也不構成太大負擔。雖然他不算用功、成績也平平,小學畢業後卻是自明道中學、豐原高中至東吳大學,升學途中一路順利。比別人幸運的是,徐中雄的父親是銀行經理,家中沒有經濟上的憂慮,他也因此在成長過程中,沒遭遇其他波折。但大學畢業那年,他碰到長大後第一個重挫,也是他這一生的轉捩點。
「像一般大學生一樣,畢業後我也想找個工作,然後娶妻、生子」,徐中雄表示,三、四個月後,當同學們都紛紛就業了,他仍坐在家堸挾菻獢C最後透過親戚介紹,竟只能到一家紙廠當黑手,學非所用地做了半年沖洗紙漿、撿破爛的工作。
「到底是我沒有能力工作、參與社會,還是這個社會沒有能力接納殘障者?」首次真正在社會上「碰壁」的徐中雄不斷地思考,想不出殘障者錯在那堙H百思不得其解,最後決定暫時放棄就業,赴美深造,看能不能走出一條較開闊的路。
「阿雄的外婆直罵我殘忍,但我為了他的將來,就算不放心,也不能阻止他」,徐媽媽感嘆地說,阿雄出國那天,他外婆躲在樓上哭不敢下樓,直到大夥兒送機回來,她還在哭……

徐中雄留美期間相當活躍,被選任為北科羅拉多大學中國同學會會長。(徐中雄提供)(徐中雄提供)
出國找希望
應家人要求,徐中雄先念了半年「對將來求職較有利」的MBA,後因不符興趣,轉念特殊教育,專攻多重障礙和重度殘障。念了一年多,開始實習時卻遇到了麻煩,徐中雄的實習對象是兩個美籍的腦性麻痺患者。「他們一個十三歲、一個十四歲,個兒都比我高大。我每天要替他們餵飯、換尿布、擦屁股,抱他們上床,體力根本無法負荷。」徐中雄當時深受打擊,只覺得滿腔熱血,似乎又要化為烏有。
在指導教授的幫忙下,徐中雄勉強念完碩士,攻讀博士時則改念殘障福利。這時他才發現,一般人以為「殘障福利」就是「特殊教育」其實是錯誤的觀念。原來殘障福利包括了殘障人士的就學、就醫、就業和就養,實際上範圍很廣,特殊教育只是其中一小部分而已。

重視家庭生活的徐中雄,自參選以來,每天早出晚歸,已經很久沒有時間享受天倫之樂了。
做朋友可以,丈夫不行!
在北科羅拉多大學修博士期間,徐中雄念書之外行有餘力,參加不少活動,還被選任中國同學會會長。他熱心地當司機、翻譯、接待、夥伕……,送往迎來,什麼都做。他的付出和熱情吸引了兩位校友的注意,一位是現任大陸委員會主委黃昆輝,另一位是貌美的邱秀月。前者在徐中雄畢業前就為他安排合意的工作;後者則在克服許多障礙後,成了他的妻子。
在邱秀月眼裡,徐中雄雖然生理上有缺陷,但心理上卻比一般人更健康。「他樂觀、熱心助人、體貼、有毅力,是一個可以信賴、依靠的人」,邱秀月說,她的父母原先也很喜歡他,但知道倆人的感情後,卻強烈反對。
朋友異樣的眼光,父母以死相逼的阻撓,並不能動搖邱秀月的心。然而,他們的感情卻很難獲得祝福,在不得已的情況下,向來得寵的邱秀月瞞著父母、親友,嫁給了徐中雄。直到婚後一年多,產下一子,才漸漸取得了父母諒解。
婚後幸福美滿,已經有三個兒子的徐中雄,回首這段坎坷的結婚過程,仍不免要感嘆:「一樣是情字這條路,別人走來輕鬆,我卻走得艱苦!」

踽踽獨行的他並不寂寞,但他也不迷戀歡呼與掌聲。一旦後繼有人,徐中雄願意欣然引退。(黃麗梨)
跛腳博士學成歸國
為了發揮所學,留學七年二個月的徐中雄連畢業典禮都沒參加,博士論文口試的第二天,就收拾行囊回台灣。美國的社會福利機構以月薪六千美金的高薪聘他,他一心只想回台灣。理由是:美國殘障福利專家多得是,但台灣卻少有這方面的專才。
學成歸國,徐中雄清楚地知道,國外的東西不一定適用台灣,要避免成為象牙塔堛瑣ヰ戔M家,他選擇深入基層服務。擔任省政府社會處專員時,徐中雄負責殘障福利法修正案實施細則的評估研究。在一年期間裡,他自己開車跑了六萬四千公里,到全省五十多家立案的殘障機構,實際去視察和了解。
「國內的殘障機構水準良莠不齊」,徐中雄指出,其中不乏只會作宣傳,藉以營利的機構。加上經費審核、發放的標準不夠客觀,錢常常到不了真正需要的人手上。以桃園一家殘障機構為例,三、四百人獲得極差的照顧,但該機構獲得的補助款卻最多。而一些立意良善的機構,多半空有熱情,但是缺少專業知識,雖然他極力想幫助,卻又於法無據。徐中雄表示,由於權責有限 ,種種缺失和不合理的現象,他都只能「看在眼裡、記在心裡」,不太使得出力。
轉任台灣省中等學校教師研習會副研究員後,他也有機會接受內政部委託,參與法令的研擬。然而殘障福利卻歸屬不同部門:就學屬教育部門,就醫是衛生部門,就業是社政、勞政部門,就養是社政部門。
「各部門都只想解決自己今天的問題」,徐中雄直言,這種「分工不合作」的現象,嚴重影響殘障福利的推動。「今天就算有完備的法律,沒有跨部會的行政部門,依然無法做事」,他感嘆地說。
至此徐中雄才醒悟,唯有參與立法,才能將理念付諸實行,而不讓任何人從中打折扣。於是他心中有了參選立法委員的念頭。
不買票選不上?
然而選舉卻是一場智力、體力、財力的大競賽。
「原以為選舉是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助選者江俊明說:「沒想到三個月下來,一滴酒沒沾到、天天吃便當。」而邱秀月則常忙到一整天「忘了吃東西」。
比起身體的辛勞,更令人難以招架的是惡意中傷和冷言嘲諷。有人嚷嚷:「徐中雄去國會幹嘛?撐著柺杖怎麼打架?恐怕性命都難保!」有人揚言:「不買票絕對選不上!」還有人乾脆說:「徐中雄跛腳是假的!」
所幸鼓勵還是比打擊多,許多殘障團體紛紛義務幫形象清新、訴求明確的他拉票。也有人主動來當義工,殘障團體的三輪摩托車遊行隊伍,光一天就跑了一百多公里;一位殘障者家長,跪地請求徐中雄一定要選上;甚至有人帶著房地契、身分證、印章,要他收下,當做競選經費,而那是那位熱心人士僅有的一棟房子……。
這些力量推著徐中雄不斷向前,「我不知道自己的票源在那裡,只是不斷地跑,慢慢的,人氣就旺了起來」,徐中雄表示。
雖然徐中雄身邊不乏協助者,但沒有一個有選舉經驗。競選總部亂成一團,連總幹事都沒有。當選後,江俊明送了一幅打趣的對聯給徐中雄,「亂到最高點,心中有秩序」橫批是——「第一高票」。
一張選票一份期許
選前不知票源在那裡,當選後更不知票從那堥荂C以潭子為例,當初預估可以拿三千多票,卻開出了七千多票。在派系分明的台中縣,既非紅派、也非黑派的徐中雄可以突破派系,打破金錢攻勢,真是有點「不可思議」。
徐中雄相信其中有些是同情票。但是,「柺杖不是要拐人同情」,徐中雄指出,自稱「跛腳博士」,一方面表示自己已坦然接受這個狀況,另一方面也希望能以專業知識帶給更多殘障者信心,走出自卑、走入社會。
徐中雄當選,對他抱以深切期望的人比他更興奮。而徐中雄除了欣慰不負眾望之外,最大的感觸是「肩頭的責任更重了」。「錢債易償,情債難還,選民投給我的每一票,都是一份情,一份期許」,徐中雄表示,未來他要用政績來償還,一天都不敢懈怠。
推動社會福利將是徐中雄的重點工作。他表示,進入立法院後的首要之務是,督促政府成立社會福利專責機構;其次是要全面地增加社會福利經費,並監督政府把錢用在刀口上。接著他還要將攸關人民福利的民生法案瀏覽過,加以研究……。
未來幾年,立法院將出現一位「鐵拐武士」。他要如何實現理想?會交出一張什麼樣的成績單?一切才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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選舉結束了,對徐中雄而言,一切才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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競選總部成立當天,殘障團體紛紛前來加油打氣,還有許多人自願擔任義工,讓徐中雄夫婦士氣為之一振。(徐中雄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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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傳車謝票尚不足表達謝意,徐中雄以登門致謝來表達衷心的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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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中雄經常到各殘障機構走動,圖為他到台中大雅鄉的信望愛啟能中心探視智障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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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中雄留美期間相當活躍,被選任為北科羅拉多大學中國同學會會長。(徐中雄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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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視家庭生活的徐中雄,自參選以來,每天早出晚歸,已經很久沒有時間享受天倫之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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踽踽獨行的他並不寂寞,但他也不迷戀歡呼與掌聲。一旦後繼有人,徐中雄願意欣然引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