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來社會上吹起一陣不小的修禪風。上至名流政要,下至職員百姓,紛紛打坐參禪、求師問道。是另一個如唐代舉國尚禪的時代來臨了嗎?
這陣修禪熱,是現代人暫避壓力的精神鬆弛劑;或只是與名流同門的精神「名牌」;還是顯示社會下更多人想要明心見性,面對自己?
夏日裡,「禪」聲連綿,各寺院、道場紛紛推出各種禪修活動,延續去年冬天以來的備受矚目。

腕上一串佛珠,心中一份安定。工商社會,物質享受越豐富,慾望也隨之累增,人心更需要尋求一份清楚自在。
名人濟濟,凡俗亦眾
去年底,台北縣萬里鄉的靈泉寺連續舉辦了十場「禪七」;今年二月,北投農禪寺也舉行一次「社會菁英禪三班」。引人矚目的是,這一群群身著黑色海青,頷首歛眉、端坐蒲團者,包括了國防部長陳履安、立法委員丁守中;聲寶公司董事長陳盛沺、統一超商總經理徐崇仁;還有政大企研所所長司徒達賢、淡大歐洲研究所所長鄒忠科等政、商、學界要人齊聚,自然引起媒體一陣追逐。
其實在少數名士背後,更廣大「不出名」的人們在追尋,才是禪風盛行的主因。兩年前,靈泉寺的禪七每班七十人,報名即可參加;現在是報名人數二百只錄取一半。而農禪寺目前一個月有廿個禪訓班在各地持續教導。
翻開暢銷書排行榜,作家林清玄的九本菩提系列中,最早的「紫色菩提」已印行六十八版;新作「有情菩提」發行半年已達十二版。而心理學家鄭石岩的「禪,生命的微笑」更幾度登上非文學類排行榜前三名。
禪修、禪書,追尋者眾,連帶著一些和禪無關,卻以之為名的禪茶、禪之旅、禪樂等商品也紛紛登場。這會是另一個如唐代中國般舉國尚禪的時代嗎?

在同事互相幫助下,中央銀行票據交換所的員工自組禪坐班,利用午休打坐參禪。
物質豐富,心靈饑渴
「時候到了」,農禪寺聖嚴法師這麼說。
由歷史來看,習禪風多興起於國家升平、生活富足的時代,如中國唐代,或戰後生養孳息已足的歐美、日本。這時人們不需付出太多勞力,即可擁有豐富的物質享受,然而欲求卻也隨之累增、包袱日重,連原本簡單的吃飯、穿衣都變得極其複雜。
於是,我們看見各地大廟,歐巴桑們一部部遊覽車四處進香,荒野小廟有人求明牌、橫財;都市中佛堂躋身林立大樓中,梵唱經讀聲不斷。東台灣花蓮靜思精舍,每逢假日,常有信眾三步一拜朝山禮佛,用肢體的勞累來表達內心的虔誠;卅六萬信徒並在證嚴法師率領下,蓋起東部設備最完善的醫院。報紙上半頁廣告,強調法師加持、神力被護的吉祥飾品、佛珠、佛像等法器,提供現成買賣的安心。
在這種種向外追求心靈安定的活動中,向內修持的禪學,也成為人們另一種追尋出路的方式。它並以超越宗教的形式引起更多非宗教徒的加入,尤其是知識份子。
中山大學中山學術研究中心副研究員吳寗遠表示,知識份子雖有豐富知識、專業技能,然而面對工業化社會唯物、重商、消費觀扭曲諸多現象,有更多的不安、不滿,便會反思如何得到內心的真正滿足。
除了工業化時機成熟,引發人們內在渴望,禪風興盛,更有一些因緣主動促成。

修禪不只是在禪坐中求得頓悟,更要在生活中時時觀照內心,步步實證。圖為農禪寺信眾與師父一同植樹整地。
同事成同修
「早期禪修並不對一般俗眾開放,而且經常被披上神秘外衣,和走火入魔相連結」,曾教過禪坐的洪啟嵩表示。
已經打過四次禪七,今年四十六歲任職中華樟腦公司的林新興回憶廿年前,社會大眾並不十分肯定中國的的古老文化,佛教、禪學往往都被視為「迷信」。而今日禪學的普遍被接受,除了富足後重拾的文化自信,也和「禪七」對外開放有關。從六十七年時起,聖嚴法師主持,帶在家眾打禪七,當時人數不過十多個,但有大師引領,追隨者也日眾。
相應於寺院大開禪門、因緣際會,坊間流傳的通俗禪書也引渡了不少有緣人。「以前老覺得佛法深、禪機更深,鄭石岩、林清玄的禪學散文、蔡志忠的六祖壇經漫畫都為我開了一扇門」,剛打過第一次禪七,德州儀器公司經理何其易表示。
此外,同事間的帶動,影響也很大。目前德州儀器學禪同好每星期天都會包車到高雄縣六龜鄉的道場參加假日禪修。在佛光山北海道場指導禪修的慧門法師表示,假日禪修三分之二的參加者,是在親友帶動下來看看的。商政界其實亦同。

天地之大,何處安心?青草地上,席地盤坐。不過可得小心,室外風大,並不適合禪坐。
當作精神鬆弛劑
現代人生活緊張,禪修者中,也有人是以「實用」為目的——把修禪當作一劑精神鬆弛劑。
「過去我一直在找一種可以放鬆的方法,我對工作要求很高,生活像賽車選手般,只懂得把油門踩到底……」統一超商總經理徐崇仁表示。
抱著渡假心情,他帶了一些書上山,一方面心有牽掛的也帶上了「大哥大」,沒想到一上山便全給沒收了。經過三天禪訓後,他發覺「放下」原來是可以辦到,而且事情也不見得會被耽誤。
本身也是卡內基訓練講師的何其易,對自己有明晰的生涯規劃,他以健康、心智成熟、專業技能三項作為自己「生命的鐵三角」。考慮前兩項因素下,他開始打坐參禪。
北海道場慧門法師也表示,初級禪訓班的學生,多半是為求身體健康或有精神不集中、作惡夢等心理上問題而來。顯然,講求實用價值而來的群眾,並不亞於以明心見性為終極目的的追尋者。
「雖然目的在實用,空間受侷限,但是至少也會重新省視自己」,作家林清玄倒不表示反對。

北海道場假日禪修會中,沒有任何禪坐基礎的男女老少在師父帶領下眺望山色,紓解平日生活壓力。
大開方便門?
對於部分禪修、禪書一再大開方便之門,以輕鬆、通俗的方式來吸引信眾、讀者,許多人有不同意見。
「宗教講求的是生命的終極關懷、真正解脫,如果禪書、禪修,只能暫時紓解人們的生活壓力,帶來一陣浸淫其中的清涼感,那禪學不就成了一種現代人的精神鴉片?」台大哲學系教授楊惠南質疑。
禪宗講頓悟,禪門公案總是禪機一透、立即大悟大徹。然而故事只說了結局,卻沒把各祖師們經年累月的修行寫上。頓悟是在內外圓融之際,才由禪師當頭棒喝,而達晴空萬里的境界。「若是打次假日禪就要開悟,那就是魔術了」,聖嚴法師說明。
學禪是不可能只藉幾天的大掃除,便洗去累積廿、卅年的舊習氣。對於這樣抱著「速成」心態的修禪者,作家小野在一篇「蟬與禪」的文章中表示,有一種蟬叫十七年蟬,幼蟲要在黑暗地底下十七年,才爬出地面,沿著樹幹緩緩爬行,最後羽化成有翅膀的成蟲。
「如果,蟬的羽化過程像禪的頓悟,那麼這種頓悟是經十七年的黑暗期,在體質、生理和器官上的徹底改造,才由幼蟲變成成蟲,從此不會再變回幼蟲。」小野表示,若是因內心空虛不滿足而想以速成方式學禪,那就像把翅膀加在幼蟲身上,飛一下,翅膀就會掉下來。

禪七或禪三中的「禁語」,指的不只是嘴上的不說話,更是心中的一念不生。
懶人禪、狂禪都不是禪
對於普級本的禪書,聖嚴法師認為佛法原本平易近人,沒有高深理論,禪也是。是後人把禪學當學術般討論,才漸漸成了士大夫們的專利。
「今天的普遍化,正是恢復佛法原貌,然而把禪形容得很美,給人這麼容易的錯覺,就是一個負面作用了!」法師表示,如果大家以為隨手拈來都是禪,以為一下子便可開悟證果,甚至將禪所追求的自由解釋為一種放縱,那不但沖淡了禪學,也是一種變質。「我們只說人人可以修行,而不是人人都可立即成佛」,他說。
指導禪坐已有十年歷史的老師林毓文則表示,也有人因投錯師門,走入虛幻神秘的「狂禪」,目無一切道德,甚至與社會脫節隔離;也有人練成懶人禪,終日「如如不動」不做家事,藉口打坐偷懶。
禪門有公案,唐時六祖慧能的弟子懷讓在南岳衡山傳道,一名叫道一的僧人風雨寒暑不避,日日上山坐禪,懷讓問他「大德!如此辛苦坐禪為何?」道一回答以堅決語氣「為了成佛」。禪師看他繼續坐著不動,就從地上撿一塊磚,在院前山石旁「咔赤咔赤」地磨了起來。道一覺得奇怪,就問「和尚,磨磚作什麼?」「作鏡子。」「磨磚豈能作鏡?」道一覺得荒唐。於是懷讓禪師停了下來對道一說:「磨磚不能作鏡,那麼坐禪又怎能成佛?」
紅塵正是菩提
禪,不只是「坐」出來,還必須親自在生活中,時時觀照內心,步步去實證;所謂「紅塵正是菩提」。
國防部長陳履安接受媒體訪問時,被問到學禪是否使他消極,他表示,「對吃喝玩樂、爭名奪利我是消極了。可是我積極地正心修身、學習做一個堂堂正正的正人君子,把所有時間用在工作上,不鄉愿、不隨波逐流,照顧一切我該照顧的人,你能說我不積極嗎?」
也有的人在名人政要參禪後,視學禪為一種「精神名牌」,也趕湊熱鬧來學禪,甚至將禪七視為與名流社交的大好機會。
只將禪視為「名牌」掛在嘴上炫耀,或生活中依然貪嗔癡心不減的「口頭禪」,自然更不是禪,無助於生命的開拓。
位於台北市信義路的十方禪林禪修課,常有三分之二的學生不到一半課程便開始曠課;而農禪寺在師父上過媒體之後,報名禪訓人數總會激增。但是這些腿功不練,缺乏堅持的湊熱鬧者,大多只來一次便沒下文。「不是真心要學習,就像口不渴的人,給他一杯水喝,再加一杯就不行了」,吳寗遠形容。
預約人間淨土
禪,熱?禪真熱嗎?
「只是一個幻覺」,聖嚴法師表示,商政界學禪者只佔其中少數,而在農禪寺學過禪坐的不過二、三萬人,其中更是不到十分之一繼續修習。
比起十年前,今日學禪風氣盛行許多。然而若要拿來和唐時機鋒相對、公案無數的盛況相較;量上的虛熱外,更需要是質上的用功精進。
如果有更多人安安靜靜檢視內心、尋找真義,在浮沉紅塵中洗煉出原有清明的自己,我們的社會又將如何?
夏日禪聲,期待清涼不只是暫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