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重大刑案一再發生,社會各界發動五○四大遊行,大專院校學生組成隊伍,譴責媒體處理白曉燕新聞不當。(鄭美里攝)(鄭美里攝)
他們以追逐新聞為信條。有人形容這一群人就像「食人魚」般,嗜血成性。為什麼記錄社會現象、臧否是非的新聞工作者,會變成被批判的對象?在寫和不寫之間,記者有何壓力、掙扎?
六月初,聯合晚報一版頭條新聞指出,職棒投手郭源治的女兒遭歹徒綁架,但不久就獲釋,歹徒並勒索贖金一億元。第二天,中時晚報在三版大肆抨擊對手報,把未經證實的消息渲染成大新聞。郭源治本人和所屬球隊也嚴重抗議。
六月中,作家林清玄婚變消息傳出後,出現在一年前就排定的演講會場,吸引了五十位媒體記者前往採訪。他自嘲,寫過一百多本書,卻少有人探討他對社會的貢獻,倒是離婚、再婚,受到記者如此「隆重待遇」。
記者有罪?
傳播新知、守望環境,記者扮演好自己角色的同時,也被環境或制度牽絆著,對於浮出水面的問題,責任也不全在記者這一方。
但是,我們的確看到,一向客觀的新聞界,突然置身於社會各界的抨擊中。「媒體自律」也成為新聞界的熱門話題。自從媒體大量增加以來,對新聞從業人員「感冒」的現象早已時有所聞。
三月底,媒體報導「以詩抗癌」的十歲病童周大觀的故事後,政府官員和大批記者湧入他的病房,大觀不耐地說:「不要再拍了。」
四月二十六日,藝人白冰冰的女兒被綁架消息曝光後,在首次記者會上,白冰冰含淚述說,當她去付贖款時,竟然發現記者在後面跟蹤,她質問新聞界:「是在幫我,還是害我?」
衝突、爭議、災難,不尋常的事件,就有新聞價值。新聞採訪學上亦莊亦諧的定義:狗咬人不是新聞,人咬狗才是新聞。簡單的說,壞消息就是好新聞、大新聞。
「記者有罪」,白曉燕屍體被尋獲後,民眾在白冰冰家附近掛出抗議布條。政大新聞系副教授金溥聰為文指出,當四月二十八日,白曉燕的屍體被發現,法醫初步檢驗,死者被害時間約在八、九天前,這個發現讓警方鬆了一口氣,暫時擺脫可能因警方正式公布綁架案,促成歹徒撕票的陰影。但卻引發另一個疑問,會不會是因記者搶新聞,大舉出動直升機和採訪車,跟蹤警方付贖款,打草驚蛇,歹徒才下毒手?
連李登輝總統都在記者會上說,新聞界老是「報導綁架案,反反覆覆,……連他看了都怕。」
量變產生質變
民眾恐慌,真的是因為媒體報導過度嗎?
新聞界不同意這樣的說法。聯合晚報在社論中指出,「若無媒體的窮追不捨,會逼出內閣改組、官員下台、總統記者會的回應動作?」
「新聞界有報導不當的情形發生,但不能叫記者不報導,」一位記者說。
什麼樣的社會,就有什麼樣的媒體;但反過來說,由於媒體與社會的互動最強,什麼樣的媒體,也可能有什麼樣的社會。社會亂象,新聞界也要負部分責任。而不少人都同意,這個「行業擴張太快」。
每次看電視新聞都可以看到政治人物或官員在媒體簇擁下邊走邊講,當事人、記者、攝影機和電視台麥克風互相碰撞,險象環生。去年總統大選間,總統府資政郝柏村過生日,大批媒體堵在飯店門口,想採訪賀壽的賓客,七十歲的李煥就被擁擠的記者推倒在地。
一個重大新聞採訪現場,平均有上百名記者。桃園縣長劉邦友命案發生後,各媒體都派出大批人力前往地方支援,最多時高達兩百多人,桃園縣警察局特別開放大禮堂作為「記者休息室」。白冰冰家附近,不時可見採訪車東奔西走,不要說歹徒,大家都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歹徒涉嫌作案的廂型車被發現後,媒體蜂擁而至,但警方早已把現場封鎖,記者只能在外圍照相。結果,報社記者擋住攝影記者的攝影機,攝影機也撞到報社記者的頭,雙方推來擠去互相叫罵。
「最令人反感的,就是攝影記者們在靈堂和殯儀館裡毫不尊重死者與家屬亂闖亂拍,把鏡頭擺到白冰冰臉前不到數寸地近距離拍攝,難道攝影記者們全把長鏡頭漏在報社或電視台,忘記帶到現場了嗎?」新聞工作者李巨源質疑。
每天追逐死線
社會大眾譴責新聞界,台灣新聞記者協會和新聞評議會也呼籲媒體在採訪重大刑案時,一定要自律,顧及人命安全。然而,靠著記者心中那把尺,有多大效果?
中國時報記者林照真,在兩位採訪對象相繼去世後,寫出記者工作的無奈,「我最無法原諒自己的是,即使他們的生命已經遠去,我卻始終無法專心悲傷。」
新聞一個接著一個,「眼淚還沒乾,就要迎接下一場戰爭,」曾經任職多家報社、後來轉入學術界的輔仁大學大眾傳播系副教授習賢德說,記者工作是「包辦制」,最不符合勞基法規定,平均每天工作時間都超過八小時,那有時間反省?
「好幾個寒意襲人的凌晨,經常在大園、中壢、平鎮、大溪等警察分局碰到同仁,紅著兩眼,仍在刑事組和員警們『扯淡』,苦守,」聯合報一位地方記者說。守著白冰冰家附近的記者則是連續幾天都在車上吃喝睡。如此不眠不休,為了什麼?
桃園命案發生後,某大報主管對地方新聞中心記者說:「誰要是漏了新聞(指破案或逮到兇手),從這裡十四樓跳下去還嫌太矮,最少要爬到二十樓頂再跳下去。」地方記者聽了這話從「腳底發涼」,回說:「要是漏了新聞,沒有第二句話,自己捲鋪蓋。」

電視台衛星轉播車在林口白冰冰家來來去去,追蹤現場、鉅細靡遺、挖掘獨家,到底媒體的責任、義務、道德之間有沒有平衡點?(薛繼光攝)(薛繼光攝)
矛盾求生存
每天交稿、深怕漏新聞;一則報導能傳閱給幾百萬人看的影響力──工作性質決定了新聞從業人員的風格和態度。
「臉皮不厚吃不了這行飯,你別看有些人的文字優美,一到新聞現場,那股賴皮味就不自主地流露出來。人家說不可以的,他們就必然是可以;人家說不能進去的,他們便爬上牆;人家把他們拉開,他們重新武裝一下便又擠進去,」中國時報記者徐宗懋認為,如此行徑,只能說「被採訪對象的利益和記者有著根本不同。」
中央日報醫藥記者吳佩蓉,目睹十歲病童周大觀將對生命的熱愛化為豐富文采,但是她對大觀父母為了成立「周大觀關懷生命文教基金會」,主動去函邀請政府官員到醫院探視,使得川流不息的訪客影響大觀的病情,頗為不解。吳佩蓉詢問大觀父親,他坦承,為了成立基金會,媒體是「必要之惡」;但對記者質疑父母動機,深表不滿。
「記者是在矛盾中求生存的行業,沒有一項原則能清楚告訴你如何和採訪對象相處,不能太過親密,又不能口誅筆伐,」聯合報採訪中心主任羅國俊說,「記者每天都在處理人的問題、探測人與人之間的邊際。」
處理得好,記者權力可以大到成為行政、立法、司法之外,監督政府的「第四勢力」。
記者再三掀鍋蓋
只是,第四權的理想,時有和現實衝突的情況。遇上敏感的兩岸、外交新聞,記者往往得在國家利益和社會大眾告知者之間取捨。
政府開放大陸探親以來,兩岸關係時而緩和、時而緊張,虛虛實實,記者是否該「有聞必錄」?常有爭議。
中國時報副總編輯戎撫天指出,中共官方一向善於利用媒體「放風聲」,可能誤導台灣對大陸情勢的判斷。
一九九二年,中共中央十四大會議,中共總書記江澤民強調,兩岸除了一個中國原則外,其他什麼都可以談。報告結束後,一位中共官員主動告訴台灣記者,江澤民的意思是,「連國旗國號都可以談」。但中國時報判斷,這是中共有意「誘引」台灣和中共談判,因此並沒有報導官員的「引申」;但有媒體引述了這段談話。
戎撫天解釋,台灣內部對國旗國號問題並沒有共識,一直也以此作為拒絕政治性談判的理由,中共官員的意圖顯然就是希望我們早日來談政治議題。這些年來,中共利用媒體放風的手法並沒有改變。以去年飛彈演習來說,戎撫天認為,中共就利用香港媒體塑造兩岸緊張氣氛,如中共武力強、採取軍事行動的決心等,在有關大陸資訊多、雜,而查證又不易的情況下,那些是事實、或是虛言恐嚇?新聞界都要小心判斷。
近幾年,台灣積極拓展外交空間,為了避免中共抗議,政府官員出訪總是行程保密,儘量躲著媒體。這樣的想法和記者「搶新聞」的角色就有衝突,政府官員和新聞界之間因此經常演出「捉迷藏」。
去年八月,副總統兼行政院長連戰訪問邦交國多明尼加後,就把隨行的記者甩開。台灣媒體被迫展開總動員,上天下地找我們的副總統。三家報紙在八月二十日演出大猜題,自由時報說,連戰昨訪德國幕尼黑;中國時報說,連戰可能轉往匈牙利訪問;聯合報說,連戰飛抵基輔將會晤烏克蘭元首。答案是,連戰到了烏克蘭。聯合報在此新聞戰中拔得頭籌,但其他二報雖不中亦不遠矣。
十二月,外交部長章孝嚴赴南非商談斷交事宜後,也演出「失蹤記」。章孝嚴從南非祕密轉往比利時回國後,發表他著名的外交「煮飯論」,指出新聞界緊追不捨,只是把鍋蓋再三掀開,不容易把飯煮熟,請大家諒解。
善盡告知,民眾不領情
值得討論的是,在某些重大事件上,把記者排除在外,美國的民眾卻認為可以接受。
一九八三年十二月,「時代週刊」的封面故事報導,一向以「人民喉舌」自居的傳播媒介,已經失去小市民的支持。當雷根總統派兵遠征格瑞那達,美國國防部決定,效法英國在福克蘭島戰役中所採取的措施,謝絕記者現場採訪,這個決定引起美國新聞界一致抗議。
新聞界口口聲聲「人民知的權利」受到侵害,但是,真正的「人民」卻無動於衷,反而覺得有些慶幸,「就好像一整天抱怨不休的人得了喉炎」,時代週刊說。言下之意,民眾耳根終於得到清靜了。
時代週刊還說,新聞記者不再是人們心目中具有崇高理想、仗義直言、公正信實的人。他們眼中只看見「獨家新聞」、「內幕」,自己的利益和名氣。至於「國家安全」、小市民、甚至大人物的隱私、人權,他們都漠不關心。
去年二月,「大西洋月刊」也以「美國人為何痛恨媒體」為封面故事,長達十四頁的篇幅,檢討新聞界未能取得民眾信賴的老問題,認為美國記者自我膨脹過度,以致常常看不到社會真正問題所在。大西洋月刊指出,美國記者認為值得報導的新聞,和民眾認知有差距。大西洋月刊舉例,一九九二年,美國總統和青少年代表會談,有人就提及,「媒體要為社會上青少年負面形象負責,政治人物能不能說服媒體,年輕人也有好的一面?」
刮別人鬍子前,先刮自己鬍子
新聞本質引導記者去注意負面的消息,中外皆然。理論上,公眾有知的權利,記者代替人民執行這個權利,所以有了新聞自由。但是在激烈的市場競爭下,新聞媒介內部所適用的一些價值判斷標準,似乎和民眾想法有了距離。
一般民眾對記者並無深刻了解,只能從新聞呈現去認識報紙的風格。
政治大學新聞系教授羅文輝研究民眾對十種專業人士的信賴程度,發現電視記者排名第三,報社記者遠在電視記者之後,排名第七。但事實上,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受訪者並不認識任何記者,也未接受過任何訪問。他們對記者的印象又是從何而來呢?
羅文輝認為,大多來自間接的認知。「電視記者常在電視上出現,他們大多外貌端正、服裝整齊,而且口齒清晰,容易給人好印象,」他說,而報社記者很少有機會讓讀者觀看,刻版印象可能來自電影、小說或聽聞,形象是模糊的,當然不如電視記者吃香。
那麼,什麼是報社記者的「真面目」呢?自己人看自己,由記者轉往學術界的習賢德認為,沒有一個行業比記者這一行,更容易受到威脅和利誘。
一九九五年,台中市台灣時報和聯合報記者,被不明人士伏擊重傷,台灣記者協會因此發起「新聞界反暴力威脅聲明」,連署千餘人請政府重視記者採訪的人身安全。
除了威脅,還有利誘。社會上覺得記者是可以收買的大有人在。記協在一九九五年十月揭發,「最佳女主角」美容瘦身公司、國民黨台北縣立委提名人劉盛良、國防部三軍大學三個新聞對象,以資料或出席費名義,送現金給記者。記協因而成立「退紅包」檢舉申訴專線,希望社會各界改變「送錢買新聞」的不當心態。

遊行抗議,攝影記者奮不顧身搶拍畫面,成為遊行人群和警方中間的「夾心餅乾」。(卜華志)
擺脫不了送禮文化
為什麼有人認為花錢買得到新聞呢?
羅文輝的另一項研究,詢問台灣一千多名記者有關專業倫理問題,例如「接受消息來源設宴款待、贈送禮物」、「沒有新聞任務而接受消息來源安排旅遊」、「為自己工作的機構拉廣告」等,記者可不可以接受?結果,一半以上的記者都認為,可以接受。
台灣新聞記者協會在九五年記者節制訂「新聞倫理公約」時,發現遭到最強烈反彈的一項條文,正是「記者應拒絕接受政府單位等採訪對象之旅遊招待、禮品或金錢饋贈,並堅決排拒其它收買或脅迫行為」。
不少同業認為根本做不到,而做不到的條文沒有制訂的必要。為此,記協特別召開座談會,聽取記者意見,不少記者指出「不拿錢一定會被其他記者排擠」、「地方記者早已把這些視為福利」、「應該先要求各級政府廢除招待記者的預算才對」,部分南部記者更強調「北部記者不要看不起中南部記者,台北也有不少記者拿紅包」。
「記者人格很扭曲,」習賢德同情的說,社會對這行業有太多偏見。
報紙不願登的新聞
記者和消息來源的「共生」關係,讓記者無法拂逆人情包袱。媒體私營的性質,也使得記者報導的自主性,受到「制度性」的威脅。
「新聞界主動紀錄社會變遷,但卻是最保守的行業,」台灣新聞記者協會創會會長、自由時報記者何榮幸說,就以籌設產業工會來說,只有十二家報紙有工會,這當然和台灣戒嚴長達四十年,特殊的時空背景有關;但是在解嚴之後,不少報老闆仍然視工會為「洪水猛獸」,也發生過記者組織工會被開除的例子。
台灣日報副總編輯蘇正平說,「工會要求多,報紙競爭力就會降低」。他解釋,工會運動往往祭出怠工、罷工手段,要求資方讓步,但報紙每天要出,不出報,讀者就會跑掉,處境兩難。
一九九四年八月,自立報系因產權轉移,發生勞資糾紛,自立晚報在十六日頭版「開天窗」,以「歷史會記住這一天」為告白,向讀者致歉。南部傳回消息,「讀者和零售店都無法接受(指報紙空白),……明天如果還是這樣版面,就請不要運報來。」
自立事件引發諸多爭議,例如:媒體所有權轉移會不會影響新聞專業、勞方可否要求資方簽署尊重專業的協定、勞方以不出報為手段,是否公器私用等,學術界多有討論,但並無定論。
由於自立報系在解嚴前向來以言論尖銳、同情反對勢力為特色,變賣消息傳出後,得到學界和各媒體記者聲援。四百多位來自各界的人士在記者節當天發起「九○一為新聞自主而走」的遊行,積極催生了台灣第一個以記者為主體的專業組織──台灣新聞記者協會。
別人的舞台
學術界看來,記者有心靠集體力量,抵禦違反新聞專業倫理的不當壓力,報老闆應該給予鼓勵才對,但閱遍第二天報紙,只有自立早報本身把這件事告訴讀者。
傳播學者徐佳士因而為文指出,台灣報紙對於是否要刊登自己的新聞,有一套指導原則:「為自己利益所製造的新聞,如頒獎、週年紀念、和主辦會議等活動,必盡量發表;『友報』事件,全部封殺;消息出自別的新聞來源者,如有利於本媒體單位,擇要刊布,如對自己不利,則封鎖之。」
「不報導也等於報導,」徐佳士說,這個事件傳達了報老闆的立場,「新聞工作者爭取自主權的奮鬥必然困難重重。」
記者每天在報上說是非、論公道,為別人爭權利,但誰又為他們說話呢?
「台灣社會各環節都病了,媒體只是其中一環,」自由時報記者何榮幸認為,社會要求媒體自律,用的是道德訴求,但是,「訴諸個別記者的道德良知是無效的,也不是當務之急,必須從結構、制度上改善。」
記協在九四年成立,兩年來,在台灣大小報、新聞週刊等數千名記者當中,有三百多位同業主動加入,為什麼記者對自己的組織這麼不熱中呢?
會長蘇正平說,記者天天在報上批評這、批評那,自以為了不起;每天和時間賽跑的壓力,誰又有時間投入組織或工會活動?何況,在權利沒受損前,也不會意識到組織的必要性。

政府官員出訪,行程常須保密,和記者「善盡告知」的角色可能就有衝突。圖為副總統連戰今年初訪問愛爾蘭都柏林的三一大學。(李培徽攝)(李培徽攝)
何去何從茫茫然
「新聞從業人員是相當世俗化的行業,但是新聞教育往往給予太多光環,造成虛幻、破滅,」習賢德說。
針對新聞教育的批評,政大新聞系教授陳世敏也有很深的感慨,他問,現在有幾個資深記者還在線上跑?不少記者四十歲那天醒來,大概都有何去何從、前途茫茫的感覺!記者工作真的沒有前途嗎?
記者的舞台就是「見報率」。線上記者每天跑新聞、參加記者會,建立人脈,為的就是能寫出讓消息來源信賴的分析稿。記者生涯就是「體力、腦力、耐力」的競賽。
然而見報率和報導品質卻成為新聞文化的盲點。線上記者抱怨被「操」的要死,資深記者需要的版面空間卻沒有擴大。
習賢德的研究指出,一九九三年十一月十七日中國時報刊出專訪李登輝總統的大幅報導,聯合報受到嚴重衝擊。聯合報產業工會月刊登出「歸來吧!資深記者」一文,質問聯合報培養的資深政治記者在哪裡?
「目前採訪中心記者的平均年資還不到五年,而各組組長也不過十年出頭,這麼年輕、資淺的一支採訪部隊,要撐起全國第一大報的要聞版面,實在是個讓人笑不出來的事,」聯工月刊說。
「每位記者都會經歷勝任、成長的階段,」一位報社主管說,但是當編輯部百分之七十都是新人時,就很危險了。
問題就在,「行業擴張太快,新記者一來就被丟到複雜的路線,」羅國俊說,譬如政治,人家講什麼就相信。「政治人物不是邪惡,但他們處於利益複雜的環境中,經歷淺的記者沒有辦法一下子理解背景,需要多一點時間磨練,」但現實狀況是,往往等不及他們長大。這方面,沒有畫面就等於沒有新聞的電子媒體,問題更嚴重。
「新聞同業認定成功的標準之一是,有沒有爬到總編輯的位子,現實指標讓記者汲汲於追逐升遷機會,」習賢德表示。
一輩子當記者
資深記者關係著報紙品質,和記者對自己行業的認同感。
新聞評議會探究國內媒體未能設立資深記者制度的原因在於,大多數記者都中途轉業,表現優異者升任為行政主管後,無暇執筆,久離第一線採訪崗位。
蘇正平則以「不幸」形容,他在新聞界也十年了,待過的自立早報和現在的台灣日報,雖然意識到資深記者的必要性,但卻無財力投入,「資深記者是很貴的,」因為資深代表年資、高薪,才留得住人才。他表示,自立報系在報禁初解時,覺得報業前途大好,成立政經研究室、培養資深記者,但報業競爭太過激烈,每天應付出報,以致沒有多餘資源、人力投入,只好取消。
中小型報紙無能力,大報的問題不在制度,而在精神的落實。
聯合報系從一九八八年開始選拔資深記者(年資十年以上,視工作表現、新聞策劃能力等),讓他們不必負責行政工作,可以有更高待遇,也可以做專題。但後來他們發現在執行上有一些困難。採訪中心主任羅國俊指出,線上記者往往反映,「每天跑新聞,鋒頭卻由你出,覺得士氣受到打擊,」這項立意甚好的制度,後來幾乎變成調整薪水的方式。
「資深記者要的是精神上的報酬,如對專業尊重、給與版面空間,」曾任職經濟日報的政大新聞系副教授林元輝說,但老闆一打算盤,員工要「蹲」幾個月才有成品,就覺得不符合成本效益。
中時報系則有撰述委員、特案新聞中心(年資十年以上)的編制,讓資深優秀的記者提出專題企劃,主管不在時,就要代理工作。但同樣也面臨,資深記者應不應該劃分固定採訪領域的問題?
中國時報教科文中心主任楊維敏認為,「最好還是留在線上」,在現場感受氣氛,都是一種累積。她以最近結束的全國科技會議為例,她天天去聽,看到很多比她年輕十歲的記者,來了就在外面喝茶,有時候問她裡面討論了什麼就發稿。當她問他們為什麼不進去,都說聽不懂,覺得很無聊。但是她了解與會者的發言背景、想藉這個會議達到什麼目的,聽來就覺得很有趣。
今天新聞,明天歷史
記者工作完全在自我的要求和認定,即使制度上有理想、現實的差距,仍有不少記者並不把他們的工作當成職業,而視為一種「信仰」。
「記者精神層面最深之處,是身置歷史現場以及尋找和重現一個事件的努力,」中國時報記者徐宗懋說,當他到南非看到人類最後一堵種族隔離的牆倒塌、曼德拉演說、黑人深夜在大街上載歌載舞,他感受到「這不是新聞,而是人、人類、大自然、和各種糾扯不清的情感。」而他就身在其間。
資深記者之所以還沒有成為一種標記,也在於台灣媒體真正走上「正常」的路,不到十年,記者還沒有在開放的社會中找到「定位」。
報禁開放近十年,政大新聞系教授陳世敏說,從來沒有人逆向思考,報頁十五張會不會太多?看到太多垃圾,看不到資深記者的空間,他感嘆新聞教育不知「為何而戰」!
感慨歸感慨,陳世敏仍鼓勵資深記者在專業素養無法得到認同時,不妨考慮走入「個人新聞事業」──寫書。在他看來,出版業是很個人化的行業,可以充分利用資深記者收集資料、思考周延的優勢,而且收入也不比記者少。陳世敏以美國有專門為石油公司老闆、中學校長編印的新聞信為例,相信「大媒介之外應有小媒介的空間」。
報紙的生命只有二十四小時,今天的新聞是明天的歷史,還是明天的錯誤?就看記者是不是向他的行業效忠了!

新聞生命短暫,一天或數十秒。一位原住民少女死了,幾天後,沒有媒體繼續追蹤,大家就淡忘了。(卜華志)

一九九四年自立報系產權轉移,員工希望新資方能尊重編輯部新聞專業,自立晚報以「歷史會記住這一天」頭版開天窗為告白。(張良綱攝)(張良綱攝)

記者內心最深層的感動來自置身於歷史現場。香港九七回歸成為世界各地記者的注目焦點。(邱瑞金攝)(邱瑞金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