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島

美國舊金山北方有個美麗小島。島上鬱鬱蒼蒼，中心是座小丘，沿岸有山崖、海灣和沙灘。一七七五年西班牙一位海軍司令發現它，就認為它美得像天使住的地方，小島於是也有了個美麗的名字——天使島。

天使島在一九六二年被加州政府列為州立公園。八年後，一個新到任的公園警察韋斯發現編號P三一七的木屋牆上，有許多刀刻的符號，由於天使島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曾用來拘留日本移民，韋斯就把這件事告訴舊金山大學的一位日裔教授和一位日裔攝影記者。他們查證後赫然發現——牆上刻的是中國字，是一九一○年到一九四○年間被拘留在那裡的華人留下的。

在排華法案中，只要能證明是美國公民的親人仍可獲准入境。圖中的老祖母，持一紙證件至美，並在天使島接受審問。（張良綱）

去留交關

這棟兩層樓的木屋如今已成為博物館，陳列早期在美國的華人資料，及當年華人在此所用之物。通往二樓的階梯已因年久而斷裂，旁有「危險」的警告標誌；走道兩邊的房間都有編號，雖然屋外陽光燦爛，看到房門上的鐵窗仍不免令人感到一絲寒意。

這原來是座監獄。舊金山灣區的天使島就和紐約附近的艾麗絲島一樣，是早期移民入境前拘留、體檢及接受審問的地方。但並不是所有移民都要先到這裡，而是少數特定對象，中國人就是其中之一。

而十九世紀中葉，加州需要工人，中國又在清末的戰亂和貧困中，透過美國掮客，大批華工到了加州，所以當年羈留天使島木屋的幾乎全是華人。

據舊金山研究中心（San Francisco StudyCenter）出版的資料指出，木屋隨時擠了四、五百人；據統計，共計有十七萬五千名華人在這裡待過，大多數是年輕的男性。

華工在橫渡太平洋到達舊金山時，立刻被轉送到這華人稱為「埃崙」（Island）的地方。命運在審問後決定——入境美國或遣返中國。

但審問沒有一定時間，可能幾個星期、幾個月，甚至拖上一、二年。對前途的不安、對家鄉的思念，及失去自由的痛苦，一些識字能文的華人，就在牆上題詩，留下他們的心情。

後來木屋幾度油漆，用鉛筆、墨水筆寫的詩都已湮滅，只有用毛筆寫、又刻上去的痕跡猶在。還好在一九三一和一九三二年兩位拘留在此的人，分別記錄了一些壁上詩，所以目前舊金山研究中心出版的「埃崙詩集」裡，共收錄了一百卅五首。

這就是當年華人的拘禁房，現已改為博物館。（張良綱）

埃崙屋中日月長

「乞巧少四日，搭輪來美洲。光陰似箭射，又已過涼秋。屈指經數月，尚在此路頭。至今未曾審，懸望心悠悠。」

「美有強權無公理，囹圄吾人也罹辜。不由分說真殘酷，俯首回思莫奈何。」

「悶處埃崙尋睡鄉，前途渺渺總神傷。眼看故國危變亂，一葉飄零倍感長。」

這些詩都表現出困處孤島、等待審問、前途茫茫，卻無可奈何的心緒，反映活在亂世、為求生計而離鄉背井小人物的深沉悲哀。有人受不了壓力和折磨，又擔心被遣返，就在夜裡懸樑自盡；第二天，牆上多了兩句詩：「祝君再渡巡環日；莫做貧家賤命郎。」

當年華工多半隻身到美國打天下，也沒有打算久留，只希望工作幾年、賺點錢衣錦還鄉，不料未入美國國境，就被拘留；懷鄉心情也常出現在詩中。如：「說去花旗喜溢顏，千金羅掘不辭艱。離親有話喉先哽，妻別多情淚對潸……。」

思親、思妻之情躍然牆上。只是他們都沒想到，這一離家，很多人就從此和親人永隔，寂寞地在異國過一生。由於一九二四年一個移民法律的實施，華工不能把妻子接到美國，一九四九年後共黨竊據大陸，有家也歸不得了。因此至今舊金山還有許多早年來美的孤苦老華人。

雖然華人被禁在此已是半個世紀以前的事，透過鐵窗望進去，仍不免令人遙想當年，感到一絲寒意。（張良綱）

 

「紙兒子」滿天飛

大批華工到美國，始自一八四八年。當時加州的美國河、沙加緬度河及其支流發現金礦，各地淘金客蜂湧而來，華工也以合約傭工身分入境；除了在礦區工作外，還加入築鐵路、捕魚和加州當時剛興起的輕工業。

「大量華工參加美西的開墾工作，在最高峰時，華工佔加州體力工人的四分之一」，木屋博物館的資料指出。埃崙詩集的序言也寫著：「雖然中國人並不受歡迎，但他們對美國的貢獻是重要的。」

勤勉刻苦的中國人，初到美國曾廣受歡迎，但到一八五五年左右，開始被以「侵佔白人的工作機會」為由而遭到排斥。一八七六年，加州麥作失收、採金收入大減等經濟上的不景氣，使得排華聲浪更高。

一八八二年，著名的「排華法案」就在工會領袖和一些政客的推動下通過；「這是美國歷史上第一次禁止特定國籍的人入境和歸化為公民」，埃崙詩集上說。

一直到了一九○六年，舊金山發生大地震，六成以上的建築物不是倒塌，就是燒光，市政府裏的資料也付之一炬。華人逮到機會，紛紛自稱為在當地出生的「土生仔」。「土生仔」為美國公民，可以接父母子女到美團聚。這成了華工再入境美國的一條通道，接真的親人，也可以接假的親人。

因此出現了所謂的「紙兒子」、「紙女兒」——買了一紙申報證件的冒牌子女。由於申請入境的人日多，移民局為了嚴格審核真假，把審訊站從舊金山移到天使島。

當年拘禁華人的木屋外觀。（張良綱）

你家祖宗牌位面向那方？

一到島上，親人都必須隔離，分別審問，以免串供。審問時的典型問題是：你們村里有多少人家？你家的樓梯有幾級？你家養了多少只雞？祖宗牌位面向那一方？也常問到家庭的歷史。申報為親人者的回答相符，也和他「父親」的說法吻合，才能入境。

審訊可能重覆進行，直到移民局做出判斷。等待的日子十分難捱，一位曾在天使島待了三個月的老華僑形容為「人們對坐發愁」，有時他們也會獲准散步或打球，婦女多靠做針線活打發時間，受過教育的人就作起詩來。

刻在牆上的詩至今仍歷歷可見。每首詩旁還裱了一張紙，寫清楚詩的中、英文對照。可惜的是，可能是為了怕惹麻煩，這些詩都沒有留下日期和署名。現在有紀錄的一百卅五首詩，也沒有婦女的作品；這可能是因當時婦女大多沒受過教育，還有就是婦女大多關在另一棟行政木屋，那棟建築在一九四○年曾發生火災。

也就是那場火，移民局才將審訊站遷回舊金山，結束了華人在天使島的夢魘。不過，一直到一九六五年移民法更改，華人才與其他國家移民享有同等待遇。

木屋裏，牆上至今留有不少詩句，盡是華人血淚。

 

渡假勝地天使島

將近半個世紀了，天使島有過的那段歷史，已逐漸有人淡忘；而在州政府的開發下，成為旅遊勝地。在今天，每逢假日，一班班的渡輪總載來一波波觀光客和渡假人潮。他們野餐、露營、滑水、騎自行車上山頂……；位在島北方的木屋博物館卻訪客有限。

這似乎是一段大家都不堪回首的過去；「華人不願提在天使島的辛酸往事，美國人也不肯自揭瘡疤」，一位美國華文刊物的記者說。而在美國又出現「反亞裔」聲浪的現在，探訪天使島的木屋博物館，更是另有一番心境。

一根鐵柱分兩側，又各分三層，共可睡六個人。如此「善用」空間，一個屋裏可以擠一百八十人。（張良綱）

天使島已成為旅遊勝地，吸引了一波波的觀光客和渡假人潮。（張良綱）

木屋博物館旁的石碑，為華人在天使島的夢魘留下紀錄。碑上寫的是：別井離鄉飄流羈木屋／開天闢地創業在金門。（張良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