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台灣史尚為禁忌的一九七○年代，當時還是三十出頭小夥子的監察委員黃煌雄之所以會不畏艱難，爬梳史料為先烈做傳，有幾個故事是推動的原動力。

黃煌雄回憶，當他帶著蔣渭水的長子蔣松輝探訪蔣氏昔日好友兼戰友的杜聰明時，個子瘦小的杜聰明激動地向前去擁抱身材高大的蔣松輝，令他十分震撼。另一次他和蔣松輝找到台灣民眾黨幹部、將近八十歲的黃師樵，「老人家眼光炯炯有神的舉起大拇指說，『這是革命先烈蔣渭水的公子』！」黃煌雄自問，時隔四十年了，是怎樣的革命情感，使得一個個老人家見到故人的兒子仍如此的激動？「這幾幕景象直至今天仍清晰印在我腦海中，」黃煌雄說，正是這股動人的精神，激勵他一定得把蔣渭水傳記完成，「一天工作十多個小時也不覺得累。」

這些點點滴滴在蔣渭水去世數十年後發生的故事，對照當年友人的回憶，蔣渭水的身影更顯得栩栩如生：當同志們知道蔣氏罹病後，分班看守，但由於關心病情，值班以外時間大都仍在醫院附近徘徊，甚至徹夜未眠；以及「台灣民報」記載蔣渭水「大眾葬」當天陰雨綿綿仍萬人空巷的哀戚場面，蔣渭水強烈的人格感染力似乎可以穿越時空。

蔣渭水與德配陳甜（左一、二）感情甚篤，蔣渭水為她另取名為「精文」，陳精文靈慧氣質在蔣渭水心中「極美麗」，許多公開場合，可見二人儷影雙雙。（黃煌雄提供）

仁俠好義大丈夫

蔣渭水嫉惡如仇的性格，早在醫學生時代計畫「毒殺」袁世凱時就已顯露；在治警事件入獄期間，讀到宋史中有關秦檜害岳飛一段時，對秦檜傷忠誤國十分憤慨，說有朝一日他若到西湖岳飛墓，必對跪在一旁的奸臣秦檜像溺下小便才甘心。獄中寫道「凡俗夫之得寵於官府，活動於當世者之所為也。吾非愛此而難求，是不義焉，不屑貪而致也。」更道出蔣渭水心中大丈夫「何所當為」的正義之聲。

在一篇雜文中，蔣渭水敘述有次演講後返回嘉義火車站的路上，因自動車輪胎掉落不能動彈，車伕回北港求援，留下他和妙齡車掌在曠野等待，當暗夜中遠處傳來砍伐竹子的殺伐聲響，一介書生的蔣渭水不免擔心，萬一歹徒此時出現劫財劫色，他應有什麼態度？「我一定拚命去保護她才是，」蔣渭水當時跟自己這麼說。

眾所週知，蔣渭水創辦的大安醫院，長年都是同志們的旅館和大眾食堂，為了革命散盡家財的慷慨仁義，不論在大是大非或生活小處展現的真誠熱情，或許正是他可以結交各路英雄，並且將理想熱情感染眾人的原因。

《台灣民眾黨》作者簡炯仁曾分析，日據時代的抗日知識份子有一項不同於封建社會士大夫的特質，那便是走進群眾，深入民間，從中探求社會問題的癥結，進而形成強有力的計畫與說詞，才能組織群眾，給予當局迎頭痛擊。而綜觀當時群眾領袖中，蔣渭水可說是最能與群眾親近的一位。

黃煌雄表示，早年父祖卜卦相命的家庭背景與醫生身分，都使蔣渭水很自然的成為一個走向社會大眾的人。在熙來攘往的大稻埕行醫期間，開設春風得意餐館、兼營甘泉老紅酒，除了展現蔣渭水靈活的商業細胞，更可凸顯他喜好廣結人脈的性格。

在六張犁芳蘭山上憑弔先烈英靈，蔣渭水的後輩蔣朝根呼籲台灣子孫重視這段抗日歷史。（林格立攝）

草根渭水

具有包容各階層朋友的草根性外，蔣渭水在獄中與流氓、鴉片仙、妓女等人朝夕相處後，更展現一份對弱勢階層的悲憫之心。

「台灣民報」曾刊登過許多蔣渭水的獄中日記、感言，其中可看到他和鱸鰻（流氓）結為朋友，對他們圈內的文化、用語興趣盎然，打算出獄後編一本《鱸鰻語典》；同時他也痛心鱸鰻們濫用勇氣和巡察賭氣，而常遭處罰，被潑水傷身，以致體衰氣貧。更可悲的是，「我感覺著以後的台灣，無賴漢是越來越多的，因為這樣的殖民地政策下的台灣人，經濟政策是越貧困下去，下流的家庭是越散亂，子弟的教訓就越荒廢。」

有一日同房的鴉片犯毒癮發作瀉便，臭不可堪，蔣渭水感慨寫道，「這客房裡最被人輕視厭惡的，是阿片仙（鴉片仙），到這地步，風燈下的英雄全沒有顏色了。」

又有一回獄中進來兩名妙齡妓女，蔣渭水看著她們拿著掃帚在打掃的姿態，宛如像葬花的黛玉一樣，「她們若生在富家裡，豈不是千金小姐窈窕淑女嗎？」因而對無賴先生刻薄嘲笑妓女的行徑，發出「應該要同病相憐同氣相求」的殷殷勸戒，呼籲弱勢者應趕快覺醒，團結起來，共同為台灣解放運動努力。

無疑的，這股對鄉土的熱愛、對同胞的悲憫，經過時代與環境淬煉，昇華成對家國的使命感，而在政治社會運動中展現出凝聚人心的浩然之氣。

今人對蔣渭水有許多不同解讀，有人說他是台灣民族主義的開創者，也有人說他認同中華民族，有人將他劃為左派，也有人不以為然。姑且放下左、右之爭，台灣本土與大中國之辯，蔣渭水何以在近代台灣被不同政治立場的人士同樣地推崇？回到人性基本面看，或許更能親近歷史人物的真實面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