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起暴落的英雄

隨著股價猛墜，台灣證券從業人員的身價也「跌停板」。

「不說別的，光從交換名片，就可以看出世態炎涼」，台證證券國際業務部襄理邱榮輝感嘆，過去他只要一掏出證券公司的名片，對方一定是尊崇有加，親切備至，甚至開始猛拉關係，好在日後再來「打擾」；現在，當對方看到他的名片，則通常都「臉色很難看」。

「不知道他是同情我進入這個行業呢？還是手上有一張被套牢的股票？」為此，邱榮輝已儘量避免給陌生人名片了。

股市不景氣，領底薪的日子不好過。（黃麗梨）

別人給的不能保證

過去人說「男怕入錯行」，現任職於南山人壽的吳心慧，卻是及早跳出這個行業的女性。

今年三月以前，廿五歲的吳心慧是建弘證券交割部的副主任，月薪高達十萬。當她二月遞出辭呈時，母親和公司主管都不敢相信，認為這傻丫頭一定瘋了。「我媽好生氣，天天和老闆一起罵我。」

枯燥的交割工作，早就使吳心慧產生了倦怠感，但在一份別處找不到的高薪與主管級職位下，真正促使她思索未來的，是一位睽違了三年的學長帶給她的刺激。

當時這位學長為了推銷保險而與她聯絡，吳心慧很驚訝地發現：在學校時木訥害羞的他，已變成一個十分專業而有說服力的保險業務員了。

「沒有比較，不知道自己多沒長進」，吳心慧覺得很著急：現在我已經落後了，再過幾年還得了？

當她開始思考自己的未來時，股價正創下新高點，但已有專家分析今年股市的景氣會衰退。「我把這話聽進去了，心想要離開必須趁早，否則別人會把你看成敗兵之將。」

不能免俗地，相差懸殊的待遇問題也曾困擾過她。南山人壽經理一句話問倒了吳心慧：「別人給你的東西是能保證的嗎？你為什麼不去追求自己可以掌握的？」

「其實那時領那麼高的薪水，我也很心虛，只是不敢跟別人說」，吳心慧不好意思地笑道，交割員的工作主要是收款，只要高中，甚至初中學歷就可以勝任了。而她因為多了一張中央大學企管系的文憑，就在進公司三個月後升上主管，平白比同部門的同事多領二、三萬元。

「現在的收入是努力付出的結果」，吳心慧透露，目前她的月收入是二至五萬，「我覺得很實在。」

行情好時上班像打仗，營業員雖能日進斗金，卻也付出相當代價。（本刊資料）

風水流轉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跳出證券業的吳心慧，現在的收入還是比號子裡的同事高——股市成交量從每天新台幣二千億急速萎縮為一百多億後，證券商收到的手續費，連維持公司營運都不夠，現在許多從業人員已面臨裁員、強迫輪休的命運，能領到一、二萬元底薪的，就已經算不錯了。

「一萬二千元，在台北租個房間就去掉一半，剩下的根本不夠穿衣吃飯」，在漢華證券經紀部擔任襄理的呂玫姿，對同事的狀況也愛莫能助。她坦承，「現在許多公司的士氣很低，只要有人心理上或經濟上熬不過去，就會離開這個行業。」

「錢」雜誌發行人孫懷德更指出，待遇減少還是小事情，有些人背有大量負債，遲早會爆出問題。

「股市景氣時，他們預支了社會給他們的所得，做了過度膨脹的投資」，孫懷德說。

這些投資，包含股票、房地產……等。例如有人在日進斗金的「黃金時代」，訂購千萬元的房屋，現在就已經繳不起貸款。

更嚴重的，是向家人、同事借錢，自己買賣股票，甚至違法做丙種墊款、盜賣客戶股票……。

「在行情好的時候，只要一進一出，這些洞很快就可以補回，沒有人會知道；但現在股價一直掉，很多人的洞已經愈捅愈大」，吳心慧難過地表示，她就知道一位朋友已經虧損了四千萬。

「他今年才卅歲啊！我勸他乾脆把事情曝光，去坐牢算了，等出來了再重新做人，否則這筆帳要背到那一輩子？」吳心慧搖搖頭：「但是他還在等，等股價翻升，等自己翻本的機會，他認為還是這裏最快。」

豐盛的便當，也隨股市崩盤成為過去式。（本刊資料）

就業市場不歡迎

向同事、親友借錢的，現在因為還不出錢，而弄得人際關係破裂，有的更為了躲債而不知去向；有人經驗老道，自己的洞反而坑到公司身上；有人則幸運地由公司出來頂下債務——證券業者為獲准承辦財政部最近開放的融資融券業務，力求保持優良紀錄。但這些人也從此簽下「賣身契」，為還債而工作。

情況比較單純，能夠全身而退、轉入其他行業的人，卻發現外面已經不歡迎他們了。

最近許多知名的工、商企業負責人曾公開表示，不願意聘用由號子出來的人。他們這麼說，更多老闆默默地這麼做。因為許多人履歷表寄出後，發現石沉大海，連考試的機會都沒有。

對此現象，經濟建設委員會人力處長張丕繼認為，這倒不完全是大家「歧視」證券業的人，而是多少受了最近整體經濟不景氣，各種產業都在「節流」的影響。

台灣大學社會系副教授鄭為元也認為，要說工作效率、服務態度，這個行業的人絕對是頂尖的。

想轉業，外面的企業歡迎嗎？（黃麗梨）

過去神氣，現在活該？

然而問題卻沒那麼單純。台塑集團總經理王永在就表示，最近有不少前兩年跳到證券業的老部屬，向他打探回來工作的可能性，「我是沒有反對啦！但是在幹部會議提出時，全體同仁都不贊成。」

不贊成的首要理由是基於對公司忠誠度的考量；而且如果任這些人「說去就去，說來就來」，對那些一直堅守工作崗位的人如何交代？此外，這些當時選擇轉業到證券市場的人，大多本身也買股票，看慣錢潮進出，過慣一張股票轉手就賺幾萬元的日子，能定得下心好好工作，來領死薪水嗎？是不是股市再熱時，也就是他們再揮手他就時？

面對外界反應，證券業許多人倒顯得相當「諒解」。

「設身處地，就連我都難免會這樣想」，前陣子在報上刊出「年輕人回去工作吧，這裡不是你的戰場」形象廣告的京華證券副總經理林克銘坦白表示，如果他不是在這個行業，有兩個條件完全一樣的人來應徵，他也會選擇沒有在證券業工作過的那位，「價值觀是不太一樣。」

被一竿子打翻的人則感到不平。「為什麼前二年，很多人認為這是一個有前途的人該去的地方；現在大家卻覺得是『好逸惡勞』的人才進去的？」從會計事務所轉入證券業的林振明不能服氣地問。

不做號子英雄，吳心慧是個快樂的保險業務員。（黃麗梨）

選行業不能兒戲

的確，二年半前證券業開放，許多在銀行、信託公司、產業界，以及大學剛畢業的年輕人，看好這是一個全台灣最有效率，最有可能走上國際化的金融市場，而鬥志高昂地一腳踏入；只是，當時沒料到這個即將起飛的行業會衝得那麼猛，又跌得那麼快。

對於社會地位跌停，年輕的一輩覺得不平，三、四十歲的人卻另有一番感受。

「對自己投入什麼行業不能兒戲，做了決定，就要負責」，建弘證券經紀部副理葉楠宗沉痛地表示，市場變成這樣，每個市場參與者都有一份責任。

他指出，過去經紀部門的從業人員對客戶態度太「短線」——為了創造高額業績，拚命鼓勵客戶買進賣出。事實上，業者應扮演投資顧問的角色，懂得幫助客戶規避風險，創造利潤，這樣客戶才能持久。「要有長線做法，就得好好充實自己。」

就承銷方面來說，林振明也認為，由於證管會對上市公司的財務審核愈來愈嚴，日後證券業不能再靠拉關係來爭取生意，而要能輔導準備上市的公司改善財務體質。此外，證券商也要能估算這些公司公開上市時，要用多少的價位承下來，用多少的價位銷出去，「這已趨向投資銀行的角色。」

在看清市場未來趨勢，也認定這仍是自己要投入的行業之後，已有一群證券從業人員做了一個聰明的決定——向公司申請留職停薪，拿前兩年賺的錢出國念書。等充電回來，可能已是市場重新需要他們的時候。據葉楠宗表示，光是建弘一家，就有七、八位同事已負著書笈踏上新大陸。

累積以後的財富

而同時，也有自始至終都堅持不買賣股票，不做丙種業務，在市場大起時只是多賺一些薪水；也在市場大落時，因為喜愛這個工作而決定留守崗位的營業員。呂玫姿就是一個這樣的例子。

「我只把自己當成一個上班族，領薪水，做該做的事」，常在交易時為了替客戶搶時間，不知不覺把自己撞得青一塊、紫一塊的呂玫姿笑著說，可能是自己較笨，無法一心二用，所以不能買股票否則行情一動，在檯面上想到自己的賺賠，接單一定會出錯。

行情不好之後，呂玫姿承認心情也曾受到影響，但和師長、朋友談過，已想清自己該怎麼做。

現在早上三小時是營業時間，下午她拜訪客戶，做開發、公關的工作；晚上則到中興大學開設的「中小企業管理人員進修班」上課。別人行情不好沒事做，呂玫姿卻一樣忙碌。

「尤其晚上的課，對我是個很重要的調整過程」，呂玫姿笑著表示，課堂上老師、同學間，彼此切磋研習的過程中，常讓她覺得又回到單純的學生時代；「我面對的是一個投機的地方，多少會沾染浮華氣息，要多接觸其他的人，才能被拉回來。」

廿九歲，認為自己還有本錢一步一步走的呂玫姿，給自己一句自勉的話：「錢很好用，但累積以後的財富更重要。」

看盡風浪，應有更多人開始同意這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