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校樹，萋萋芳草……

六月底，是台北縣各小學舉行畢業典禮的日子，藍澄澄的天空，嬌豔亮麗的太陽，是入夏以來難得一見的好天氣。南風輕拂，驪歌初唱，那滿溢離愁的旋律，從都市飄到鄉村，從小鎮飄到山野，孩子清脆的歌聲，聽來總特別感人。

位於台北縣坪林鄉漁光村，最偏遠山區裏的闊瀨國民小學，也在這天舉行了應屆畢業生的畢業典禮，全校十一位學生，仍如往常一般地步行二、三個小時來到學校。不同的是身上都換上了最乾淨的衣服，學校也顯得特別整潔；尤其是做為禮堂的教室，更是被刻意地裝飾了一番，到處都貼滿了紅紙，有些寫的是歡迎佳賓蒞臨，有些寫的是祝鵬程萬里，其中最大的一張，則明列著各界贈送的廿二項獎品，顯得喜氣洋洋。

校長蘇榮宗親自點燃鞭炮，揭開了畢業典禮的序幕。（張文曼）

茶鄉裏的學校

文山之巔，北勢之源，茶丘蕈嶺，蟠踞其間。就像他們校歌的歌詞，站在闊瀨國小的校園裡，眼前滿是蒼翠的山巒，北勢溪蜿蜒地流過山腳，沿岸平緩的山坡丘陵，是成頃的茶園，飄散著包種茶的茶香。那幽深的山谷裡，還有許多香菇寮，也是當地居民另一個主要的經濟來源。所謂的茶丘蕈嶺，都是這些小朋友父母的血汗灌溉成的。美麗的風光背後，自有更多值得他們留戀的感情。

其實，闊瀨曾有過輝煌的日子，麇集在山村的居民總數曾高達二千多人。闊瀨國小創立於民國前一年，民國五十四年全盛時，有八個班級，學生一百九十多人。可是由於地處深山，交通不便，生活清苦，人口不斷外流。廿年不到，當地幾乎已成為一座荒村，闊瀨國小也面臨廢校的命運。

目前的闊瀨國小僅有十一個學生，其中還有一個寄讀生，平均每個年級還不到二人。因此只能採複式教學，即將一、二年級編為一班，三、四年級一班，五、六年級再成一班。分由六位老師授課。

可是複式教學，效果極不理想。上一年級的課，二年級的學生覺得不耐煩；上二年級的課時，一年級生又聽不懂，弄得玩也沒辦法玩，書也念不好，大半的時間都這樣浪費掉了。

小狗也以來賓的身份參加盛典，跟小朋友玩起捉迷藏。（張文曼）

一人請假，全班停課

因為班級小，人數少，沒有競爭，學生的課業難以進步，學習的情緒和效果自然打了很大的折扣。校長蘇榮宗說了一個笑話。甲生數學考了十分，是第一名；乙生考了八分，便是第二名。兩人分佔鰲頭，第一、二名非他們莫屬，名次排起來雖然風光，成績卻難以示人。

班小人少，引發的另一個有趣的問題，是缺少群育的基礎。兩個小孩相處得來，固然很好；一旦吵架鬧翻了，誰也不理誰，兩人便會同時失去朋友。若有一個生病請假，課當然上不成，小孩也要孤單了，長此以往，兒童的人格和心理發展，都會受到限制。

從學理上看，小學校固然有些隱憂，也值得教育界的重視，可是表現在闊瀨國小十一個小朋友之間的，卻是如同手足的情誼。朝夕相處，同窗共硯，看起來他們就像在一個大家庭裡，既融洽又快樂。

因此每年的畢業典禮，都是他們這個大家庭中的一件大事，大哥哥、大姐姐就要離開他們，到外面更大的世界去求發展了。儘管儀式的熱鬧氣氛，使他們覺得興奮、愉快，可是小小的心靈裡，卻也有點依依不捨的感覺呢！

畢業典禮結束後，人去樓空，只有寂靜的校園。（張文曼）

正經八百的典禮

他們像往常一樣在校園裏追逐，在草地上打滾，在水池裏捉蝌蚪。玩累了，便到辦公室裏幫老師做些雜事；有些掃地，有些灑水，有的去佈置會場，在教室間跑進跑出，連他們家裏的狗也跑來湊熱鬧。

上午十點，校長點燃了一串鞭炮，劈哩叭啦的爆炸聲，在山谷引起了巨大的迴響，算是告訴村民，畢業典禮已經隆重開始。二位畢業生，高胖的林木財和精靈的高建興，戴上花圈，配上紅色的「畢業生」紙條，在全校九位同學及六位師長的陪同下，魚貫地走進禮堂。

禮堂後面就是派出所，幾隻小狗正在晾曬的棉被下打滾，派出所唯一的警員，帶著太太和兩個女兒，以來賓的身份，坐在來賓席上觀禮。除了他們一家四口外，還有兩、三位家長，也歡歡喜喜地來參加這個盛典。至於某些民意代表和地方人士，據說因趕著到其他學校觀禮，分身乏術，贈送的獎品到了，人卻缺席了，因此來賓並不算多。

兩位畢業生，是典禮的當然主角，一左一右，坐在中間最醒目的位置，因備受禮遇而顯出靦腆害羞的樣子。後面九把小椅子，則依照年級的高低次序，分別坐著身高逐漸遞減的九位小朋友。他們大概自由慣了，眼睛到處亂瞟，身子也在底下像毛蟲般地蠕動。

典禮由校長蘇榮宗主持，他今年五十歲，三重市人，原在三重某國小當教導主任，接長闊瀕國小已有四年，主持畢業典禮少說也有四次經驗了。可是眼看著學生人數一年比一年少，加上廢校在即，這可能便是該校最後一次的畢業典禮，怎能沒有感觸？他致詞時的心情，也不難想見了。

畢業生植樹，做為對母校永久的思念。（張文曼）

兩名畢業生，廿二項獎品

校長照例地講了些慰勉、鼓勵的話，並恭賀兩位畢業生經過六年的苦讀，終於得以學成畢業，然後便頒發獎品給他們。高建興以第一名的優異成績，林木財以第二名的傑出表現，二人囊括了包括縣長獎、議長獎在內的廿二個大大小小獎品。

每頒一項獎，他們就得起立，上台、下台、坐下，一本正經，行禮如儀。廿二個獎下來，已累得他們大氣直喘，獎品放在地上，也堆積得有如一座小山。底下的小朋友，有的看得眼紅，有的看了直笑，有幾個小男生卻哈欠連連，直想打瞌睡。他們原本也都會有這麼風光的一天，可是一旦廢校，轉到較大的漁光國小後，恐怕就沒這種盛況了。

頒過獎，幾個老師、家長代表上台講過話，便是唱驪歌的時候了。小朋友捧著歌譜，在老師彈奏的風琴伴奏下，扯高喉嚨，那低緩的曲子，剎時增加了許多傷感的氣氛。小朋友一邊唱，一邊還列隊去向兩位學長握手告別。有些小女生的眼眶紅紅的，聲音也是低啞的，有些男生卻捉住學長的手，然後狠狠地摔開，笑鬧成一團，惹得來賓也嘩然而笑。

兩名畢業生囊括了所有的廿二項獎品。（張文曼）

真的是最後一次嗎？

典禮過後，還有個植樹的儀式，校長特地買了兩株幼小的龍柏，上面還繫著紅紙，寫上植樹者的名字，分由兩位畢業生植在校園的草地上。校長語重心長地說：「你們畢業後，有機會多回學校來看看，看它們是否長得夠高、夠壯；而學校的老師和家長們，只要看到它們，也會想起畢業後的你們。希望你倆都像這兩棵樹一樣，長得又高又壯，方能為國家、社會的棟樑。」

驪歌已唱，畢業生已走出校門，可是留在後頭的廢校問題，並沒有妥善地解決。教育局為了使學生的五育並重，早在去年就呈報教育廳，擬予廢校，卻遭到學生家長及地方人士的反對，尤以老村長王建業及家長會長高金治的態度最為強烈。

他們認為闊瀨國小廢校後，會加速當地的沒落。而將學生並入漁光村的漁光國小，學童要多走一、兩個小時的山路，更沒時間好好念書，家長們也更放心不下了。由於雙方意見相去太遠，幾次協調都沒有達成協議，問題依然拖著，沒有解決、轉圜的跡象。

青青校樹，萋萋芳草，在驪歌高唱聲中，這問題也隨著尖銳化。這是否就是闊瀨國小最後的一曲驪歌？誰能挽回它最終的命運？這一切仍是未定之數。然而青青校樹，萋萋芳草，確已是它當今最好的寫照。

在校生表演節目，歡送大哥哥畢業。（張文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