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於苗栗縣的公館鄉,擁有許多台灣之最。包括台灣產量最大的福菜加工區,台灣第一口開挖的油井,還是台灣種植面積最大的紅棗之鄉。
更特別的是,在農業漸趨沒落的今天,許多公館鄉青壯輩反而回到老家,在父祖留下的農地上,蓋起一幢幢歐洲田宅、客家農莊或明亮現代的休閒農莊,除了吸引觀光人潮,更為自己打造了一個夢想中安身立命的「新公館」。
公館鄉位於苗栗縣中心偏北,介於八角崠山脈和後龍溪之間,古稱「隘寮下」、「隘寮腳」,是客家移民來到後龍溪流域墾殖的橋頭堡,「隘」的意思是防衛性的險要之地。
過去為了防範原住民侵襲及後龍溪水氾濫,客家先民就地取材,將河床中滿布的石礫搬開砌成圍牆,也讓河床成了良田。指著石圍牆村殘存的石圍牆遺跡,任職於苗栗區農業改良場新聞室的劉增城表示:「石圍牆,不僅是祖先的生活保障,也是現代公館鄉人的精神堡壘。」
日據時代,官府在公館設立辦公的庄役場,因而又稱「公館」,沿襲至今。面積七十一餘平方公里的公館鄉,人口三萬四千餘人,全鄉分為十九村,是一個空氣中飄著福菜香、柿餅香、紅棗香和花香的純樸農業聚落。

剛上市的柿餅,色香味俱全。
福菜、榨菜、梅干菜
長久以來,客家人為了保存食物,特別擅長於食物醃漬。而後龍溪沖積成的公館平原,土質肥沃,灌溉便利,種出來的芥菜葉大肉肥,香脆甘甜,每年十一月,就可以看到稻田裡滿是飽弓飽肚的油綠芥菜。
苗栗縣是台灣最大的芥菜產地,其中公館鄉的產量又佔了大半,同時也是全台最主要的芥菜加工產地,產品包括福菜、酸菜、梅干菜等,一年產量一千兩百多噸,佔全台市場的五分之二,「福菜之鄉」實至名歸。
「芥菜,又稱長年菜,葉的部分按照醃漬時間長短,稱為雪裡紅與酸菜。而酸菜略經曝曬變成福菜,再完全曬乾就成了梅干菜。至於芥菜的莖,也就是菜心,生食、醃漬皆可。而根的部分俗稱大頭菜,經過醃漬就是榨菜,」公館最大福菜加工廠董事長湛炎慶仔細地說明芥菜的千變萬化。一顆芥菜,可以見到客家人的勤勉節儉,也看到先人如何保用資源,因而可以將芥菜醃漬法發揮到極致。
而透氣肥沃的砂質土壤,加上日夜溫差大的特殊氣候,不僅使公館成為福菜的故鄉,民國四、五十年代,在鄉民陳北開的大力推廣下,紅棗栽植面積如今已達六十公頃,也成為全台最大的紅棗栽培區。
說起公館的紅棗栽培,已有一百來年的歷史,「公館鄉最早的紅棗樹,是一百多年前,我的祖父陳捷順託人從廣東潮安引進的。過去的紅棗樹很高,都要拿著梯子去採,」陳北開表示。經過矮化與去刺管理,如今每到七月紅棗盛產期,許多好奇的觀光客紛紛前來,圍著紅棗樹摘食嘗鮮,已成公館鄉觀光農園的新主力。

公館鄉文風鼎盛,這座雙舉人故宅前後出了劉獻廷父子兩位舉人,傳為美談。
酒甕的母地
除了適合種植的土壤,公館還盛產燒陶的黏土。公館陶土優於其他地區的黏土,可以耐攝氏一千三百五十度以上高溫,讓坯土磁化,達到「石陶器」的狀態,因此生產的陶器品質緻密而堅硬,彈扣時,發出金屬般的清脆響聲,是陶瓷市場的上等貨。
得天獨厚的是,公館除了陶土,還盛產燒陶的天然瓦斯與煤炭。一百多年前,一位叫邱苟的人士,在後龍溪中游發現了石油礦苗,於是挖掘出台灣第一口油井,此地因而稱為「出礦坑」。光復之後,油田開採逐漸枯竭,出礦坑深層卻又開發出豐富的天然氣。有了好陶土加上便宜燃料,公館自然成為與鶯歌齊名的陶瓷重鎮。
日據時代,日人自大陸福州地方請來許多製陶老師父,傳下了以土條盤築法製作大型水缸、酒甕的手作技術。「五十年代,苗栗有二、三十間工廠,全部作酒甕。你哪翻開公賣局的酒甕底下,都嘛打有公館的名字,至少在十萬顆以上,」今年七十四歲的老師父徐啟灥表示。徐啟灥的老師,也是他的岳祖父李萬木,就是當時日本人從大陸請來的福州師傅。因此不論與人等高的大水缸,醃製福菜、醬油、醋等的大醬缸,都是徐啟灥的拿手本領。

嬌豔欲滴的草莓,讓公館的春季色彩繽紛。
普羅旺斯下鄉
一如台灣的農業鄉鎮,自然條件優異的公館,同樣面臨著工資高漲、青壯外移的窘境,曾經盛極一時的陶瓷產業與農業也大幅萎縮。但近幾年,許多原本外流的青壯族,卻又回到公館,擔負起產業再造的火車頭。
春天來到公館台六線附近的「館孝路」,一路上,紅的是草莓,紫的是薰衣草,黃的是向日葵,空氣中瀰漫著薰衣草、迷迭香、薄荷、百里香等四十多種香草的清香。一幢紅頂白色小屋的庭園裡,遊客們嗅著春風送來的花香,點上一客百里香烤豬排,一杯午後花草茶,加上一塊最新鮮的草莓蛋糕,十足的普羅旺斯風情,那就是客家子弟賴森賢一手打造的「歡樂田園香草農場」。
民國七十九年,賴森賢一家人從台北搬回苗栗,在公館鄉栽種有機蔬菜,卻因為嚴重的蟲害而負債累累。直到四年前,賴森賢開始栽培原來防蟲用的香草植物,趕上近來時興的精油、香草自然風,加上賴森賢的太太掌廚,兒子作西點,女兒教壓花,一家大小打造的「歡樂田園香草農場」與「薰衣草主人的家」咖啡廳,就此一炮而紅。
「我很替公館抱不平,你知道嗎?公館有玻璃、有陶瓷,然而,說起玻璃,大家想到的是新竹;說起陶瓷,鶯歌的盛名也遠超過公館,」賴森賢感嘆地表示。因此他認為只有產業是不夠的,必須把產業文化化,公館才能出頭天。
賴森賢也知道,單靠自己一個點,終究難以長久吸引人。於是他結合了十位理念相同的在地青壯族組成農業產銷班,有的專精陶藝、擂茶,有的栽種向日葵、草莓,有的種了整片的玫瑰花,有的開了一塘的荷花,讓全長兩公里多的館孝路,一年四時都色彩斑爛,成功地讓傳統農業升級為觀光休閒農業。去年,賴森賢還從文建會申請到五百萬元的補助經費,將館孝路的水圳兩邊遍植花草,成為一個怡人的腳踏車道。

公館我的家
雖說成功造就了一個美地,但對賴森賢和他的十位伙伴而言,他們並不希望公館只是為都市人減壓的後花園,因為,他們都住在店裡,休閒農莊可是他們一家老小同心戮力、安身立命的家園。
目前洋溢休閒自然風情的個性餐飲店,在公館已如雨後春筍般林立。看著有些餐飲店,陽台無止盡地向山坡延伸,座椅排的連轉身餘地也沒有,「實在是辜負了公館的好風景,還說什麼休閒文化?我看到的只有一個『貪』字,」賴森賢感觸良深地質問。
同樣座落在館孝路上的「隘寮小棧」,是一個可以玩陶與賞荷的地方。主人湛榮財今年四十六歲,曾經在瓦斯與保全公司上班的他,儘管老人家留了三分地給他,他卻從來沒想過自己會回到鄉下來落腳。
在這一波失業潮之中,他回到老家,發現父親的農具都還沒丟,於是他開始一鋤一鏟地整理家園,經過兩年多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如今推開家門,就是一塘荷花,鷺鷥穿梭,青蛙鳴叫。隘寮小棧的整理還在持續中,每天下工後,湛榮財總會緩步繞行莊園,看一下自己一日的成果,「感覺好像回到一種童年的快樂與單純,」他表示。
七年前自父親手中接下陶瓷廠的金龍窯主人李錦明也深有同感。他認為台灣的陶瓷廠簡直四不像,既要生產、又要觀光;不忘傳統、又想創新,如此定位不清,當然前途茫茫。「然而,我卻感到很有希望,」胸有成竹的李錦明表示。
「我的金龍窯將是一個藝術村,也是我和親人養老的地方。」來自陶瓷家族,李錦明的父親、大伯、四叔、哥哥、堂弟、弟妹都是陶藝好手,他們一方面專心經營拿手的手製大水缸,維持一定的生產線,一方面將所賺的錢,完全投入環境的整理。
「去年我們在旁邊的樹林下作了一個平台,大家都很開心,你來看,」三十三歲的李錦明推開側門往後指,一條原始沒有水泥護堤的小河蜿蜒流過,三兩紅磚小屋矗立,河上還有白鵝戲水呢!
數百年來,公館人始終依農為生,在農業看似沒落的時代,公館人讓人體會到農業文化的價值,不在於一斤米值多少錢,而在於對鄉土家園的珍愛。

剛上市的柿餅,色香味俱全。

好土加上天然氣燃料,公館鄉是台灣重要的陶器生產地,特別是以大水缸及酒甕聞名。

嬌豔欲滴的草莓,讓公館的春季色彩繽紛。

在農業面臨轉型的十字路口,公館人將農舍變成休閒農莊,不僅吸引遊客,也成為安身立命的美麗家園。圖為賴森賢一家打造的「薰衣草主人的家」,(右圖)自家園中草莓及香草所調製的蛋糕及花草茶令人回味久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