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經濟富裕的中華民國台灣,兒童死亡率卻仍嫌偏高,為什麼?
在全民健康保險已列入六年國建計畫仍待落實的時候,高雄縣已從今年二月起,實施「幼童健康保險」。他們是怎麼做到的?
家住高雄縣大社鄉的林錦欉目前擔任工廠守衛,太太則在家做手工貼補家用。五年前二女兒車禍,住院十天,花了五十幾萬醫藥費,卻仍回天乏術。如今二歲多的小女兒季瑩,右腿竟罹患橫紋肌腫瘤,開刀切除後,仍要長期打化學針、吃藥治療。
正在為女兒醫藥費擔心、求助無門時,村幹事告訴林太太,季瑩可以投保縣政府辦的幼童健保。加保後季瑩的醫藥費、病房費、開刀費,都可以申請理賠,錢數雖然不能負擔全數醫藥費,但也不無小補。
五年前喪女之痛尚未平復的林太太,抱著因化學治療掉光頭髮的季瑩,只是一再擔憂:「我女兒不知道能不能養得活?」
季瑩需要長期與病魔搏鬥,無論結果如何,她至少有接受治療的機會;有些幼童甚至連這樣的機會都沒有。

孩子是社會的共同資產,應由社會的力量共同來保護。(黃麗梨)
兒童的「高」死亡率
民國七十六年,台大醫學院教授呂鴻基曾對台灣地區五十家第三級以上的教學醫院做調查。結果顯示,每年平均有五千四百多個患重病兒童,因家庭經濟的原因,被迫無法住院就醫,甚至「自動出院」。
更令人驚訝的是,外匯存底在居世界數一數二的台灣,國民健康情況已有長足的進步,成人死亡率已與先進國家接近,但多年來兒童死亡率卻依然偏高。
根據一九八四至一九八六年世界衛生組織的報告,除新生嬰兒外,我們十四歲以下兒童的死亡率約是日本、瑞典、荷蘭等國的二.五至三.三倍。而十四歲以下兒童的死亡率佔總死亡的百分之五.九,為排行世界第廿七名,遠在捷克、波蘭、葡萄牙、希臘等開發中國家之後,僅稍低於古巴、智利、阿根廷等國。
究其所以,呂鴻基認為,台灣至今仍無兒童醫學中心是原因之一。長久以來,醫院都是以成人為導向,小兒科一直處於人才、技術、設備相對缺乏的情況下,死亡率自然較先進國家高。

正在接受化學治療的季瑩,頭髮掉了、人也瘦了,與病前活潑可愛的模樣判若兩人。不幸中的大幸是,父母為她投保了高雄縣兒童健保,使她有治癒的機會。
救救我們的孩子
此外,另一個導致我國兒童死亡率偏高的原因是經費問題。
隨著科技發達、醫學進步,開心手術、骨髓移植都可以做得到。然而,龐大的醫療費用,卻不是每個家庭所能負擔。
台大小兒心臟科醫師,同時擔任中華民國小兒科醫學會理事長的呂鴻基表示,醫生有心替病童診斷、救治,但家長沒有錢替孩子開刀,以致放棄治療的情況,時有所聞。
榮民總醫院就曾發生一位癌症病童的家長,在孩子首次開刀切除癌細胞後,因付不出醫藥費,不得已連夜偷偷帶孩子出院。此後也不敢帶孩子回醫院做定期追蹤檢查。不料癌細胞再度蔓延,家長只好再送孩子回醫院。院方雖然予以治療,但因延誤過久,情況很不樂觀。
還有一位罹患糖尿病的病童,幾天就得打一次胰島素,家長孩子多,負擔重,很想放棄治療,但在周圍親友「不可以這麼狠心!」的指責下,不得不繼續借錢讓兒子就醫。
也有父母在無計可施的情況下,將生病的孩子留在醫院,一走了之。

心臟病童的醫療費用,對家庭經濟是一大負擔,他們也是最需要兒童健保的一群。(黃麗梨)
保障兒童健康權
「照顧兒童不能只靠醫生」,呂鴻基表示,光是醫生救不了孩子,必需要社會大眾共同來幫忙。廿二年前,呂鴻基創辦了「心臟病兒童基金會」,希望借助社會大眾的力量,共同來協助心臟病兒童。
類似的基金會為數不少,但是由於經費必須仰賴捐贈,補助病童的醫療經費相當有限。政府方面,經費也許較為寬鬆,然而並不是沒有上限,而且條件限制嚴格,手續繁雜,知道的人也不多。
要根本解決兒童的醫療經費,似乎不能仰賴善心捐款,或是各大醫院的社工人員四處張羅。要讓所有病童都有接受治療的公平機會,必須建立完善的兒童健康保險制度。高雄縣青少年婦幼中心主任王淑英指出,在歐洲福利制度完善的國家,兒童醫療費用全部由政府負擔;美、日等國則採集體保險制,凡受雇人參加保險,家庭成員,包括幼童在內一律加入。
反觀我國,除了公務人員健康保險在去年七月開辦眷保外,其餘的保險皆將幼童排除在外。換句話說,沒有生產能力的幼童族群,「健康權」並未得到國家社會應有的重視。健康則已,一旦生病,命運好壞就全憑造化了。
高雄縣為什麼能?
就在當其它縣市仍在等待中央指示,或仰望全民健保實施時,高雄縣已於二月一日開辦全國首創的「幼童健康保險」。
「孩子生病是不能等待的」,王淑英表示,已經二度連任高雄縣長的余陳月瑛,向來將民生問題放在第一位,從老人、殘障者到兒童福利,都以辦公聽會的形式,聽取民眾的意見。
「也許是女性比較關心社會福利吧!」王淑英表示,社會福利是高雄縣政府的重點工作,而縣長、社會科科長、實際辦理幼童健保的婦幼中心主任,都是娘子軍。
至於經費來源根本不是問題。高雄縣政府社會科科長卓春英指出,高雄縣稅收約一百卅六億,撥出其中七億多做為社會福利基金,並不困難。事實上,兩年前高雄縣就已跟省政府申請辦理老人及兒童健保,並已編列了七千六百萬的預算。直到去年九月獲准以後,才開始著手辦理。
幼童需要什麼樣的保險?縣政府有能力做到什麼程度?這是實際主辦幼童保險業務的青少年婦幼中心首先要釐清的問題。承辦員陳慧媛指出,六歲以後的學童,學校有學生平安保險;二歲以下的嬰幼兒則因潛在危險性高,比較沒有保險公司願意承保;就算保險公司願意保,保費相對提高,政府也負擔不起。因而從最需要、目前做得到的二至六歲幼童做起。
培養未來忠實客戶
較諸於一般的商業性保險,高雄縣幼童健保的「條件」實在相當優厚。政治大學保險研究所副教授林勳發表示,相對於保險項目及理賠金額,保費相當低廉。此外,不排除有先天性疾病者、接受逆選擇者(即已有需要才入保)等,也都是一般商業性保險不可能接受的。
擔任財政部人壽保險單審查委員的林勳發,稱許高雄縣幼童健保是很「進步」的一個保險。「從殘障給付比死亡給付高,就可以看得出來」,他指出,一般保險死亡、殘障給付是相同的,但事實上,殘障者日後的醫療、照顧費用才是一筆龐大的數字。
最值得一提的是「經驗退費」制度。這是承辦保險的安泰公司與高雄縣政府間的協議。保險公司保費收支公開,年度結算後,安泰收取一定比例的人事成本費用、扣除理賠金額後,賸餘部分全數退還給高雄縣政府,做為下一年度的保險基金。連當初參與評估的林勳發都表示,「很意外」保險公司竟然可以接受。針對這一點,安泰高雄分公司副理廖定中指出,安泰看重的是長期的形象和聲望。
高雄縣政府立意甚美,承辦的保險公司配合度亦甚佳。而實際推行效果如何?
推行仍困難
據估算高雄縣二至六歲幼童人數大約有六萬人,扣除公保、殘障、低收入戶等已在保障範圍內者,預估還有三萬多人。而目前投保人數大約是一萬八千多人。仍有一萬多名幼童未參加健保。
廖定中坦承,辦理幼童健保遭遇的困難和阻力,不是當初可以預料的。打從到各鄉鎮辦巡迴說明會開始,就有不少叫人啼笑皆非的場面。有些鄉鎮根本不予理會,在橋頭、路竹甚至有人來砸場子。重點宣傳對象:幼稚園、托兒所一個也沒來,卻跑出二百多個老先生來領便當。
除了資訊傳達不易,因保費低廉,申請手續必須由幼稚園多加承擔也是原因之一。位於鳳山市的育華幼稚園園長蔡素真表示:「站在園方的立場,當然願意給孩子多一點保障」,但是園方催家長繳照片、戶口名簿影印本等證件,有些家長覺得麻煩,園方也沒時間一催再催,就放棄了。以育華為例,二百多個學生,投保的只有九十多位。
危險共同分攤
而錯誤的觀念也加重了這個保險制度的負擔。
「保險是危險分攤的合理制度」,廖定中表示,部分縣民並沒有這樣的認同。舉例來說,一對雙胞胎兄弟,母親只替其中一個投保,因為他有病,剛好可以用得上。
另外,目前申請理賠的案件多為投保前已經罹患的病。由於規定二月底前繳費者可追溯到二月一日,甚至有家長孩子死了以後還投保。
因為有「經驗退費」的協議,保險公司並不可能從中多賺取利潤,理賠審核自然較為寬鬆,能賠則賠。至於主辦的高雄縣政府,已將幼童健保編入預算中,也並不期待保險公司的退費。在這樣的心態之下,高雄縣首創的幼童健康保險益發顯得像「社會福利」了。
有了高雄縣的示範,許多縣市也陸續想起而效尤。台北市在民國七十八年十一月已開辦幼童團體保險,只是對象限定於公立托兒所,保費全數由家長負擔。兒童婦女福利科承辦員林小姐表示,今年二月起,社會局將擴大推廣,到私立托兒所辦巡迴說明會。至於保費,市政府並不考慮補助,「辦幾年下來,市民都有自付保費的觀念了」,她說。
此外,桃園、台北縣、屏東、高雄市等縣市,也都有辦理幼童健康保險的意願,紛紛向高雄縣政府及保險公司洽詢。這樣的示範效果,是高雄縣政府樂意見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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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雄縣幼童健康保險規定
參加資格:
1﹒二歲以上至學齡前的幼童。
2﹒家長(法定代理人)居住設籍高雄縣六個月以上者。
保費:每人每期(半年)保費六百九十元,高雄縣政府負擔百分之六十,家長負擔百分之四十(276元)。
保障內容:
1﹒意外傷害險:包括身故與殘障,身故理賠廿萬元,殘障則依等級,最高卅萬元。
2﹒意外傷害醫療險:因意外傷害產生之醫療費用,採實支實付方式賠償,每次事故最高理賠金額為一萬元。
3﹒住院醫療險:因疾病或意外傷害導致必需住院治療時,依病房費、手術費、雜費等分項理賠。
〔圖片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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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是社會的共同資產,應由社會的力量共同來保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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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接受化學治療的季瑩,頭髮掉了、人也瘦了,與病前活潑可愛的模樣判若兩人。不幸中的大幸是,父母為她投保了高雄縣兒童健保,使她有治癒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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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臟病童的醫療費用,對家庭經濟是一大負擔,他們也是最需要兒童健保的一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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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童是國家未來的主人翁,他們的健康權值得重視。